幾天後。
放學回到家,我輕輕拉開房間的紙門,放下書包便跑進廚房。
『菖蒲婆婆!我回來了。』
菖蒲婆婆正在水槽邊洗空心菜,見我進來,開心地說:『喲,今天下課這麽早?下午不用打工嗎?』
『不用,老板娘說昨天我幫她頂了一天班,今天讓我休息。』
『昨天不是禮拜天嗎?你通常不打工的呀。』
『嗯,但昨天店裏缺人手,我就去幫忙了。』
『這樣啊。』菖蒲婆婆笑著點點頭。
『婆婆,我幫您一起摘菜吧?』
『好啊。』
我們便並肩站在水槽邊,開始理起空心菜。這時,菖蒲婆婆忽然想起什麽,說道:『對了,煥剛才打電話來說他複診回來了。我告訴他我熬了湯,待會兒送過去。可隔壁大嬸約了等會兒過來談訂單的事,我怕是走不開了。你要是不忙,幫婆婆跑一趟行嗎?』
『啊?!』我心裏一亂。我是個路癡,很容易迷路。雖說在小倉村住了幾個月,但對這兒依然不熟。
我支支吾吾,爲難地說:『婆婆,送是可以……可我還從來沒去過煥家,不認識路……』
『也是,你來了這麽久,確實還沒去過呢。這可怎麽辦?』菖蒲婆婆也發愁了。
『我們回來啦!』孩子們的聲音從客廳傳進廚房。
菖蒲婆婆臉上頓時一亮:『孩子們回來了!』
『嗯!』我也高興起來,朝外喊:『歡迎回家!』
『對了!』菖蒲婆婆忽然一拍手,興奮地說,『讓孩子們帶你去!』她臉上的笑意越來越濃。
我和小蜜各載著小善和小米,騎著自行車,終于來到了煥家。
他家確實好找,就在羽琴的商店附近。
停好車,我們站在房子外面。我細細打量了一下,煥的房子和菖蒲婆婆的“菖蒲麻糬屋”差不多大。門前挂著一塊牌子,上面寫著“鶴崎宅”。
看到“鶴崎”二字,我的心猛地一跳。對了,煥也姓鶴崎……我老是忘記這件事。羽琴說過,村裏姓鶴崎的人很多。我失神地盯著門牌,猛地搖了搖頭,自言自語道:別想了!不能再想了!鶴崎那一家子,都是過去的事了!
小善拉了拉我的手,把我拽回神。他仰頭問:『我們不進去嗎?』
我吸了口氣,低頭對他笑笑:『走,這就進去!』
小蜜推開鐵門,我牽著孩子們的手,四人一起走進煥家。
不知怎的,此刻我的心就像有只兔子在裏頭搗藥,咚咚咚跳個不停。對我而言,煥一直像個謎,一個難解的人物,一幅拼不完整的圖。但願這次來他家,能讓我多了解他一點。
煥推開屋內的紙門,笑著站在門口迎接我們。
『哥!』孩子們一見到他,立刻松開我的手,飛奔過去。煥高興地挨個揉了揉他們的頭發。不出幾秒,孩子們的身影便消失在門內。
只剩下煥,獨自拄著雙拐,含笑站在門口。他對我眨眨眼,笑著說:『稀客呀,歡迎。』
『菖蒲婆婆讓我送湯過來。』我舉了舉手裏的保溫提鍋。
『進來坐吧。』煥側身讓了讓。
我脫鞋走進去,微微一怔——房子比我想象的還要小些。一間客廳,兩間臥室,廚房和飯廳是合在一起的。孩子們已經窩在一間臥室裏打起了遊戲,他們對煥家毫不陌生,自在得像在自己家一樣。反倒是我,呆呆站在客廳,有點不知所措。
『坐。』煥指了指沙發,又說,『我去拿飲料。』
『好,謝謝。』我局促地坐下。
我掃視四周。客廳不大,除了沙發、小桌和電視機,幾乎沒別的東西了。沙發前的小桌上堆著不少雜志,我把它們往旁邊推了推,將保溫提鍋放在桌上。
不安地張望時,我忽然注意到電視機旁擺著兩個舊相框。我走上前拿起來看。一張是煥小時候的照片,他和一位老婆婆的合影,想必就是他的奶奶。另一張是小學畢業的集體照。天啊,煥小時候就已經是個小帥哥了。對了,羽琴說過她和煥是小學同學……嘻,我來找找看。啊,找到了!小時候的羽琴,尖尖的下巴,披著一頭烏黑的長發,可愛極了。看來煥確實如羽琴所說,是在小倉村長大的孩子。可他身上那種文雅的氣質,總讓我誤以爲他和我一樣,出身富貴,是被精心呵護長大的。現實卻並非如此。不過,有一點我們倒挺相似——我們都是被爺爺奶奶帶大的。
『看什麽這麽入神?』
我嚇得差點跳起來。回頭一看,是煥。他正彎著腰,有些吃力地將一瓶汽水放在小桌上,隨後在沙發裏坐了下來。
『沒什麽,看看你的舊照片。』我輕聲說,仍有些不安。
『是嗎?』他微微一笑,拍了拍身旁的沙發,示意我坐下。我順從地走過去。他接著說:『照片很舊了,是奶奶還在世時放的。』他沈默了幾秒,眼神掠過一絲痛楚,隨即輕咳一聲,轉開話題:『看到羽琴小時候的樣子了嗎?』
看得出他在掩飾失去親人的傷感。我努力擠出微笑,點點頭:『嗯,非常可愛。你小時候也一樣,是個小帥哥!』我試著讓氣氛輕松些。
『是嗎?哈哈……』他笑了,笑得爽朗而明亮,那份天真又溫和的神態又回到了臉上。
這才是我熟悉的煥嘛。
笑過之後,他接著說:『小時候因爲家住得近,我整天和羽琴三兄妹混在一起。他們全家在小學二年級時搬去了京之小鎮,最近才又回到村裏。現在大家學業都忙,加上羽勳哥和羽琴的弟弟今年都住校了,聯絡也就少了。』
我沒說話,只是靜靜點頭。
沈默片刻,我才想起菖蒲婆婆的湯——她叮囑過一定要讓煥趁熱喝。對,該去廚房拿碗勺。想到這兒,我立刻起身,剛邁出一步——
煥忽然伸手拉住了我,擡頭關切地問:『怎麽了?』
我一驚,這才意識到自己的舉動有多突兀。沒頭沒腦地突然站起來,難怪他會吃驚。
我回過頭看他,滿臉尴尬:『沒……沒什麽,我就是想去廚房拿碗勺。菖蒲婆婆囑咐要你趁熱喝湯。』
煥一怔,半晌才意識到自己還拉著我的手,連忙松開,尴尬地笑了笑:『噢……麻煩你了。』
我頓時覺得臉頰發燙,不用看也知道,自己肯定又臉紅了。
我順手拿起桌上的保溫提鍋,抱著它快步走進廚房。用手當扇子,用力扇著自己又熱又紅的臉。竭力平複情緒後,我在煥的廚房裏翻了翻。幸好廚房不大,很快找到了碗勺。
我端著一碗湯回到沙發前。
煥見我端著湯站在面前,立刻放下手裏的雜志,伸手接過碗。
看著眼前熱氣騰騰的湯,他眼裏閃著光:『我真有口福。回家一定替我謝謝菖蒲婆婆。』
我笑著坐下:『嗯,快趁熱喝吧。』
煥點點頭,慢條斯理地喝了一口。我打開他剛才給我的汽水,不客氣地灌了一大口。
『咳咳咳……』我被汽水的沖勁嗆到了。煥連忙幫我拍背,連聲說:『別急,慢點喝……』
我嗆得眼角泛淚,目光卻忽然瞥見沙發上那本雜志——煥剛才看的那本。雜志上“鶴慕集團”四個字牢牢抓住了我的視線。我強忍住咳嗽,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本雜志。
隨著我的目光,煥停下替我拍背的手,拾起沙發上那本雜志。他敏銳地打量著我,每一個字都問得清晰而緩慢:『你……對這個感興趣?』
我呼吸一滯,心頭猛地一緊。像被無意間戳中了某個藏得嚴嚴實實的角落,心虛混雜著慌亂,一股腦兒湧了上來。我幾乎是本能地移開視線,不敢與他對視,過了好幾秒,才勉強鼓起勇氣,重新擡起眼看向他。
見我沈默,他眉頭微不可察地蹙起,目光沈沈地落在我臉上,帶著一種審視的專注。
那眼神讓我一下子亂了方寸。我在心裏暗罵自己:慕容绮,你慌什麽?簡直是不打自招。他又不知道你是誰,也不知道你和鶴慕集團有什麽關系……鎮定,千萬要鎮定。
我借著清嗓子的動作穩了穩心神,努力讓聲音聽起來隨意自然:『是啊,是挺感興趣的。』頓了一下,我故意把話鋒轉向他,試圖拿回一點主動權,『不過,我記得……好像有人比我更想進這家公司?』
他愣了一下,淡淡一笑:『是,我說過,總有一天我會進去的。』
他將雜志在我面前攤開,指尖點在其中一頁上:『鶴慕集團決定面向社會公開招聘,今年春天會在城裏辦一場招聘會。』說完,他停頓了幾秒,目光落進我眼裏,認真地又問了一遍:『想去嗎?』
我心裏蓦地一顫。鶴慕集團的招聘會……那新上任的理事井燦,也會到場吧?念頭一起,我頓時有些恍惚,夾雜著說不清的慌——可這不正是個機會嗎?一個能見到井燦的機會。
『你……想去嗎?』見我不答,他又追問了一句。
我看著眼前的煥。這就是我總覺得捉摸不透的他——偶爾的舉止、神情,會讓我覺得像變了個人。此刻他正緊緊盯著我,那種目光太敏銳,仿佛能穿透所有掩飾,讓我連撒謊的余地都沒有。
我沒再猶豫,幾乎是脫口而出:『想!』
『那好。』他利落地撕下那一頁,『把這申請表填了,按上面的地址寄出去。到時候記得去。』
他笑著將紙遞過來。我接過,目光卻仍停在他臉上,忍不住問:『那你呢?這雜志在村裏不好買吧?你不去嗎?』
『我早就說過了呀,』他語氣輕松,帶著玩笑的調子,『等你進了公司,我再靠你的關系進去。』
『你……!』
『別急嘛,』他笑出聲,『逗你的。看你突然那麽認真,跟你開個玩笑罷了。我還不確定那天有沒有空,等定下來,再想辦法弄一本就好。』說完,他重新端起碗,慢悠悠地舀了一勺湯送入口中。
『我哪有什麽認真……』我小聲嘀咕,心裏卻虛得很。
煥沒再接話,只是嘴角噙著笑,一口一口喝著湯,那副模樣,倒像看我被他逗得有些窘迫,反而挺愉快似的。
我低頭看著手裏那張申請表,猶豫片刻,還是壓不住心底翻騰的疑問,輕聲開口:『照你看……這次新上任的理事,還有他那位未婚妻,會出席招聘會嗎?』
煥動作一頓,擡眼看向我,臉上浮起一絲訝異:『新上任的理事?未婚妻?你知道的倒不少嘛。一直說我關心鶴慕集團,現在看來,你比我更上心?』
『我……我……』我一時語塞,真恨不得把剛才的話吞回去,『我當然關心……不然怎麽會想去?』
『也是。』煥點了點頭,像是接受了這個解釋。他沈吟片刻,答道:『理事應該會去吧,畢竟是公司的重要活動。』他頓了頓,略帶困惑地歪了歪頭,『不過……這和他未婚妻有什麽關系?招聘會又不是社交場合。』
我頓時啞口無言。真是……我怎麽會主動提起“未婚妻”這三個字?簡直是自己往坑裏跳。
『就……隨口問問嘛。』我幹笑兩聲,試圖掩飾,『難道你一點也不好奇?』話剛出口,我又後悔了——這問題簡直越描越黑。
煥微微蹙眉,看起來是真的被我搞糊塗了:『我一心想進公司是不假,可也沒到連理事的私生活都要打聽的地步。你爲什麽對她這麽在意?』他回憶了一下,接著說,『我只聽說他們是一起出國留學的,今年夏天剛回來,沒多久就訂了婚。』
『什麽?!“鶴崎井燦”竟然和她一起留過學?!』我控制不住地提高了聲音。
一起留學?原來他們的關系開始得那麽早……一股滾燙的羞憤猛地沖上頭頂。慕容绮,你真傻透了!從頭到尾,只有你在當真。那些躲閃、那些承諾,連同你爲他熬過的粥、流過的淚,此刻全都成了最刺眼的笑話。騙局,徹頭徹尾都是騙局!
客廳裏驟然安靜下來,只剩下裏屋隱約傳來孩子們打遊戲的嬉鬧聲。
等我回過神,才發現煥臉色有些發白,像是被我剛才的反應驚到了。
他怔怔地看著我,那雙總是溫和的眼睛裏寫著明顯的錯愕。我這才意識到自己失態了,心頭掠過一絲歉意——我不是有意要嚇他的。
我伸手輕輕晃了晃他的胳膊:『煥……喂,煥?』
他眨了眨眼,像是剛被喚醒,隨即露出一個略帶歉意的笑:『抱歉,我走神了。你剛才突然那麽激動,喊了一個名字……聽起來好像很生氣。那是誰?怎麽了?』
被他這麽一問,我又是懊惱又覺得有些好笑,索性帶著點小小的得意,故意說道:『鶴崎井燦——就是那位理事的名字。你居然不知道?』
哈,原來也有煥不清楚的事。我心裏那點暗爽,悄悄冒了個頭。
聽我這麽一說,他渾身一震,一臉困惑茫然地盯著我。片刻,他恢複了鎮定,嘴角微微上揚:『是嗎?這我倒是不知道。有意思……真有意思……呵呵……』說完,他把碗裏最後幾滴湯喝完了。
真是的,他怎麽回事?我本想好好炫耀一番,挫挫他的威風,可他的語氣裏卻帶著嘲弄的感覺,真掃興!
『叮咚——』門鈴響了。
『會是誰呢?』煥伸手去拿拐杖,用力想從沙發站起來。看他這麽吃力,我主動扶了他一把。
『謝謝。』他有禮地道了聲謝。瞧,就是他這種謙和溫潤的態度,總讓我不由自主地被吸引。
我幫煥推開紙門,擡眼望去——院子的鐵門外站著一位身材矮小、背都有些佝偻的老太太。她臉上布滿皺紋,卻始終眉開眼笑,讓人看了就覺得親切舒服。
『婆婆!您怎麽這時候來了?』煥站在門口,朝鐵門外的婆婆高興地喊道,隨即轉過頭輕聲對我說:『是鄰居。』
『小煥啊,我做了你最愛吃的糖炒栗子,給你送點過來。』老婆婆開心地笑著朝我們招手。
一聽這話,煥就想邁步朝婆婆走去。
我立刻攔住他:『你腿不方便,我去請婆婆進來。』不等煥回答,我便轉身朝外面的鐵門走去。
打開鐵門,我笑著對老婆婆自我介紹:『婆婆您好,初次見面。我是寄住在“菖蒲麻糬屋”的——』
老婆婆突然打斷我,兩眼發亮,指著我說道:『甯惠!是甯惠沒錯!』
『呃?!』我詫異地看著老婆婆。
甯惠是我媽媽的名字。看來婆婆把我錯認成媽媽了。
我開口解釋:『婆婆,甯惠是我媽媽。您認識她?』
老婆婆先是一臉惶惑,隨即神色變得溫和,親切地拉住我的手:『啊,原來你就是甯惠的女兒呀!長得真像媽媽。我都不曉得甯惠的女兒都這麽大了。白白淨淨,亭亭玉立的。想當年,你媽媽可是咱們小倉村出了名的美人呢!你一定也人見人愛,很受男孩子歡迎吧?今年多大啦?』
『二十歲。』我說。
老婆婆仍拉著我的手,笑容滿面:『二十歲呀,跟煥同年呢。好,真好。來看煥的?』
『嗯,菖蒲婆婆讓我給煥送湯。婆婆,我們進屋說話吧。』我提議著,順手想接過她手裏的糖炒栗子。
『噢,不了不了,』老婆婆忙推辭,『我就是來給小煥送點栗子,這就走。我知道他腿傷著,不進去打擾他休息了。你叫什麽名字呀?』
『婆婆,我叫慕容绮。』
『慕容绮?!』老婆婆眼睛一亮,聲音都揚了起來。她親熱地拍拍我的手,笑得見牙不見眼:『哎喲,這名字好,和你的人一樣漂亮!跟我們家小煥啊,真是再相配不過了!』
她湊近些,壓低聲音,像分享什麽大秘密:『煥那孩子以前可沒少提起你,總說你好看。我那時候就逗他:“真有那麽標致?”他呀,也不反駁,光是紅著耳朵點頭。我就說:“喜歡就去追呀!”可每回一提這個,他就不吱聲了,光抿著嘴笑,眼神裏卻像藏著心事……』
不等我反應,老婆婆的話頭又熱絡地轉開了:『煥這孩子,是我從小看到大的。打小就聰明懂事,每周末都挽著他奶奶的胳膊去市場,籃子搶著拎,街坊鄰居沒有不誇的。長大了更是沒得挑,品性端正,心腸又軟和。村裏孩子們功課有不會的,都愛找他,他教得耐心,還死活不肯收錢,總說“順手的事,應該的”。這樣的好孩子,如今哪兒找去喲!』
怎麽聽來聽去,婆婆這話裏話外,都像是在撮合我和煥?
她說了這麽多煥的好,該不會是誤會我曾拒絕過煥,才害得他一提起我就心事重重吧?若真這麽想,我可就太冤了。是,我確實常推卻他的好意,可那是因爲我始終摸不透他的心思。眼下婆婆這般熱切地爲他說好話,我既不知該如何回應,又礙于她是長輩,不敢多問,只好乖乖聽著。
『朝鮮薊,你知道吧?』婆婆話頭一轉。
我點點頭。
『煥呢,就像那朝鮮薊。』婆婆眉眼舒展,語氣溫軟,『朝鮮薊滋味高貴鮮美,煥這孩子,氣質裏也透著股說不出的清貴——這點上你們倆真像,你也有種養在深閨般的矜貴,一看就是同一個世界的人……哎喲,多般配呀,婆婆我心裏高興!』
她自個兒樂呵呵地笑了會兒,又正色道:『不過話說回來,想見到朝鮮薊的“心”可不容易,非得有耐心不可。想見到裏頭那顆“心”,得耐心地、一層層地,把外頭的都剝幹淨才行。』
她目光柔和地落在我臉上,聲音輕輕的:『煥也是這樣。你得有耐心,慢慢地、一片一片地,剝開他外邊那層層的“殼”,才能觸到他最真、最軟的那顆心啊。』
她頓了頓,忽然輕聲問:『孩子,你知道這世上,最難走進的是什麽嗎?』
我愣愣地望著她,搖了搖頭。
婆婆歎了口氣,語氣裏滿是慈愛與感慨:『唉……最難走的,就是走進一個人的心呀。好孩子,你得給他機會,別讓他一個人走得那麽辛苦,知道嗎?聽婆婆一句勸,嗯?』
說完,她拍了拍我的手,這才轉身,慢慢走遠了。
我站在原地,足足呆了兩分鍾,腳像被釘住了似的,怎麽也鼓不起勇氣轉身回屋。
婆婆這番話……究竟是什麽意思?
我只覺得心口怦怦直跳,一聲響過一聲,撞得耳膜都在發顫。
難道……真像婆婆說的那樣……
煥他……對我有意?
不知站了多久,身後忽然響起一個聲音:『婆婆都走了,還不進來嗎?』
我一回頭,就看見煥立在紙門前,正靜靜地看著我。
我一驚,慌忙說:『哦……這就進來。』
抱著那袋糖炒栗子,我走到紙門前。煥仔細看了看我,問:『外面很熱嗎?你臉都曬紅了。』
『呃?噢……是,是有點熱……』我尴尬地笑笑,低頭快步走進屋。事實上,是剛才和婆婆的談話讓我臉紅發燙。
此刻的我,恨不得立刻離開這兒。都是婆婆那番話惹的禍,害我心緒不甯,不知該怎麽面對煥。
我把糖炒栗子放在客廳桌上,轉身去找孩子們。我有些慌張地推開房門,聲音不自覺地提高:『該回家啦!』
一聽要回家,孩子們立刻抗議,不肯這麽早走。我拗不過他們,只好說:『那……我自己先回去好了。』
我快步走回沙發,一把抓起那張申請表,幾乎不敢擡眼看他,只匆匆丟下一句:『我、我先回去了。』
煥卻忽然伸手拉住了我的手腕。
我嚇得一顫,擡起眼,正對上他緊緊追過來的目光。那眼神太亮,像能照透人心,我所有沒藏好的慌亂,在他面前根本無處可躲。
『怎麽回事?』他聲音低了下來,眉頭微蹙,目光在我臉上仔細地巡梭,『你臉色不對……婆婆剛才跟你說什麽了?』
我張了張嘴,卻一個字也擠不出來。心在胸口裏怦怦亂撞,撞得耳膜嗡嗡作響。我下意識掙開他的手,往後退了半步,幾乎是語無倫次地低喃:『沒、沒什麽……下次見!』
話還沒落音,人已經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朝門口快步走去。
ns216.73.216.236da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