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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啊,又是個筋疲力盡的夜晚!我拖著仿佛灌了鉛的雙腿,慢吞吞地挪回家。
屋裏的燈還亮著,卻靜悄悄的。孩子們和煥都不在客廳,我輕輕推開孩子們的房門——三個小家夥都睡得正香。煥呢?
我走進飯廳,隨即一愣。是煥——他半趴在餐桌上睡著了,臉枕在攤開的課本和筆記上,手邊還擱著一支筆。看來是看書看累了。我悄悄湊近,端詳他熟睡的臉:溫潤的眉目,挺直的鼻梁,薄而好看的嘴唇……天啊,連睡著的樣子都這麽好看。他修長的手指松松地握著筆,攤開的筆記本上字迹整潔端正。這個人,真是處處都透著“完美”二字。
我擡手敲了敲自己的額頭,暗自警告:別胡思亂想了!我踮起腳尖溜進廚房,生怕驚醒他。今晚還得熬夜趕學校的報告呢。先點燃氣竈燒上水,等會兒泡杯咖啡提神。
我又踮著腳走回自己房間,一看見床,全身的疲憊就像潮水般湧來,忍不住撲了上去。啊,累癱了……對了,包裹裏的項鏈!還沒試戴過呢,戴上看看。
我爬起來走到書桌前,拉開抽屜取出項鏈。眼角余光瞥見躺在角落的那枚結婚戒指,我頓了頓,順手也拿了出來,將戒指一起串在項鏈上,戴到頸間。
對著鏡子照了照,不知怎的,總覺得脖子上這兩樣東西湊在一起,有種說不出的諷刺。它們……該被算作我的“過去”嗎?
突然,廚房傳來水壺尖銳的鳴笛聲——糟糕!水燒開了!可別把大家都吵醒了。我慌忙跳起來沖向廚房關火。
經過飯廳時,果然看見煥已經揉著眼睛坐起身。慘了,真的吵醒他了。
我關掉爐火,心裏過意不去,走回飯廳小聲說:『對不起啊煥,我不該這麽晚還燒水。我這人老是粗心大意,做事欠考慮。』
『沒事,』他隨意撥了撥額前的頭發,聲音還帶著睡意,『我也不知道自己什麽時候睡著的。』
『要喝杯咖啡嗎?』我問。
『嗯,好。』他爽快地點點頭。
我泡了兩杯熱咖啡端進飯廳。
『熱咖啡來啦。』我把杯子放到他面前,然後在他對面坐下。
『謝謝。』他接過,輕輕吹了吹,抿了一口。
『羽琴說你是高材生,我現在可算明白了,』我指了指桌上那堆書,故意逗他,『原來你根本離不開書本嘛。』
『聽說你不但是校花,成績也很出色,』他擡起眼,朝我淡淡一笑,『看來你也是另一個離不開書本的人。』
我得意地笑了笑:『彼此彼此咯。』話剛說完,就忍不住打了個哈欠。
『很累嗎?』他看過來,眼神裏帶著關切。我的心輕輕一動,但還是按捺住了那點微瀾。
我點點頭,有些感慨:『有時候真不知道這麽拼命是爲了什麽。每天一早趕去大學,晚上打工,下了班還要回家趕作業,周末還得去料理學校上課學做菜……唯一的休息日,就只剩下禮拜天了。』
煥理解地點點頭:『我明白。可你現在所有的努力,不都是爲了自己的理想嗎?』
『嗯,都是爲了理想。』我捧緊溫熱的杯子,『畢業後我想進公司的營銷策劃部,一邊研究料理,一邊通過廣告推廣各種各樣的美味。可是……說實話,現在的我已經筋疲力盡了。有時候真想,幹脆放棄夢想算了。』
『放棄夢想?』他微微挑眉,『嗯……這可不太好。這樣吧,你試著把自己想象成一個杯子蛋糕——烘焙師傅剛把你送進烤箱不到五分鍾,你就在裏面淒慘地喊:“好熱!熱死了!放我出去!求求你,別烤我了,我要焦了!”師傅心一軟,真的把你取了出來。那這時候,你會變成一個什麽樣的杯子蛋糕?』
『蛋糕體塌陷,口感粗糙,吃起來像不夠松軟的雞蛋糕,一點也不細膩。』我認真地回答。
『很好,不愧是研究料理的。』他贊賞地拍了拍手,繼續問,『那麽,同樣的情景,這次不管你再怎麽哀求、再怎麽喊熱,師傅都鐵了心不理你,堅持等到烘烤時間到了才把你拿出來。這時候,你又成了一個什麽樣的杯子蛋糕呢?』
『我知道了!』我眼睛一亮,脫口而出,『我會變成一個蓬松、柔軟、細膩、香噴噴的美味杯子蛋糕!』
『不錯嘛,你這個小腦袋瓜偶爾也挺靈光的。』他笑得輕松,隨即問道,『那這其中的道理,你應該也明白了吧?』
我很有把握地點頭:『嗯,我懂。想要烘烤出美味的杯子蛋糕,就必須經曆高溫的考驗。就像一塊鐵,得先投入洪爐經受熔煉和捶打,才能鍛造成精美的器具。人……也一樣。』
聽了我的回答,煥不由得輕聲贊歎:『很好,一點就通。』
和他聊了這麽一番,心裏淤積的倦怠仿佛散去了不少。我誠懇地說:『煥,謝謝你。跟你聊完,我感覺輕松多了。放心吧,我想……我不會輕易放棄夢想的。謝謝你開導我。』
煥笑了起來,那笑容像午後的陽光一樣明朗。接著,他非常自然地說道:『那就做個“绮绮便當”給我當謝禮吧。』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投入平靜的湖面。我愣住了,呆呆地看向他:『煥……你剛剛說了什麽?“绮绮便當”?你怎麽會知道“绮绮便當”?』那是姑姑起的名字,真正知道的人,應該只有我們家和井燦家而已。煥怎麽會這樣隨口說出來?
煥轉過臉來,目光和我對上。大概是被我驟變的臉色嚇到了,他的臉色瞬間有些發白,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我。
我目瞪口呆地盯著他,腦子裏一片混亂,只想聽他的解釋。
他靜靜望了我好幾秒,忽然咧嘴笑了:『哈哈……怎麽了?突然這麽嚴肅,氣氛都被你搞僵了。難道真有“绮绮便當”這種東西?那是我臨時給你煮的素鮑魚粥取的名字,我覺得這麽叫挺可愛的,你說呢?』
我怔住了,被他這個解釋弄得有點糊塗。怎麽會這麽巧?我以前專門做給井燦的鮑魚粥,也確實被姑姑戲稱爲“绮绮便當”。
見我不說話,煥收起了笑,神情顯得有些局促。
他看著我,小心翼翼地問:『怎麽了?“绮绮便當”對你來說……有什麽特別的意思嗎?如果你不喜歡我這麽叫,我以後不提了,好嗎?』
煥這個傻瓜……好端端的,爲什麽偏偏提起“绮绮便當”?雖然應該不是有意的,可他確實無意間觸碰到了我正努力遺忘的往事。一陣落寞忽然湧了上來,我突然好想姑姑和爺爺。
過了半晌,煥忽然開口,指了指我的脖子問:『項鏈……你看到了?』
我下意識摸了摸頸間——糟糕,剛才急著去關火,忘了把項鏈摘下來。我點點頭:『嗯,謝謝你幫我拿到房間。早上我太失禮了……我當時情急之下才……』
煥輕輕吸了口氣,用平穩的聲音說:『不用跟我解釋。我猜你不想讓羽琴看見禮物,是因爲有難言之隱,對嗎?』
『我……我承認,我確實有難言之隱。』我無奈地歎了口氣,擡眼小心地看他,『你是不是覺得我這樣……挺表裏不一的?』
見他沒立刻回答,我手指無意識地蜷了蜷,接著往下說:『我知道早上的做法不太磊落。其實有些事,我不是成心想瞞大家,我也想像別人那樣坦坦蕩蕩的……只是,我和羽琴還沒熟到可以什麽都說的地步。』
『好了,別緊張。』他的語氣緩下來,『我現在並沒說什麽。放心吧,我不會因此看輕你。你有你的理由,你的私事,我也不會多問。這樣可以了嗎?』
『謝謝你能這麽說。』我松了口氣,語氣認真起來,『雖然有些事不得不隱瞞,但我保證,我對大家、對這份友誼,是真心實意的。』說著,我還用力拍了拍胸口,像是要證明什麽。
煥笑了。那笑容幹幹淨淨的,帶著點孩子氣的明亮。看著這樣的笑容,我懸著的心總算落回了原地。不知從什麽時候開始,我竟會在意起他對我的看法來。
『咦,』他的目光落在我頸間,『這就是小米說的那對對戒?』
『這個?嗯……是。』我用指尖輕輕挑起項鏈,順勢問道,『對了,聽小米說,你也有枚類似的戒指?也是……對戒?』
他明顯怔了一下,神色隨即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安,含糊道:『我……是有一枚戒指,算是對戒吧……但不是小米說的那種皇冠款式。』他話鋒很快一轉,『不說我的事了。這戒指和項鏈,對你來說意義很特殊吧?不然也不會這麽晚了還特意戴上。』
轉移話題的速度真快。不知怎的,聽說他也有一枚對戒,我心裏莫名亂了一拍。難道……他也有放在心上的人?奇怪,我以爲自己不會在意的,可心口卻像被細針輕輕紮了一下。
『怎麽了?』見我不語,他又問,『我是不是問了個很難回答的問題?』
提到戒指和項鏈,一陣酸楚蓦地湧上心頭。我扯了扯嘴角,露出一絲苦笑:『它們?呵……我叫它們“不該來的禮物”,和“永遠兌現不了的諾言”。』
『是嗎?』煥低聲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思。他低下頭,拿起小勺無意識地攪動著杯中的咖啡,看著那圈圈漣漪,沈默了好一會兒。
忽然,他擡起眼,深深地看向我。半晌,才開口道:『不早了,我該回房休息了。晚安。』
說完,他有些吃力地拄著拐杖站起身,緩緩朝孩子們的房間走去。
他這是怎麽了?語氣忽然變得低沈,又有些疏離。
『等等!』我叫住他,『我先去把小米抱到我房間吧。』說完便快步走進屋裏,輕輕抱起熟睡的小米。
和他擦肩而過時,我大大方方地道了聲:『晚安。』
『绮,等等……』他突然又叫住我。
我抱著小米轉過身。
他也回過身來,面對著我,輕輕歎了口氣。目光靜靜地落在我臉上,神情有些複雜:『本來不想多說的,但看你這麽消沈,我還是多嘴一句吧。你的生活,我無權過問。可看到你收到禮物時一點高興的樣子都沒有……我不知道你和父母之間發生過什麽,但我能確定,他們是因爲心裏有你、愛你,才會從那麽遠的地方寄來這份禮物。』
他頓了頓:『我得跟你道個歉——我看到郵件上的地址了。就憑這一點,你心裏是不是也該存著一點感激?至于那枚戒指……我不明白你爲什麽說它是“永遠兌現不了的諾言”。在我看來……』
『……是一個已經作廢的諾言。』我忍不住低聲打斷。
那一刻,井燦在婚禮上爲我戴上戒指時說的話,又一次清晰地浮現在耳邊:“我……我會遵守承諾,請相信我,好嗎?”
我低下頭,聲音有些發澀:『那個人……不可能履行他給我的諾言了。』
『是嗎?』煥看起來更困惑了,但仍溫和地說,『其實我並不知道你們之間究竟發生了什麽,也沒法安慰你什麽。但我猜想,你性子一向比較急,會不會是……你沒有給他履行諾言的機會呢?就像你也常常不自覺地推開別人的好意一樣。』
我震驚地擡起頭,視線正撞進他帶著理解的眼眸裏。
這句話,像一把鑰匙,猝不及防地打開了我心裏某處一直緊鎖的角落。
是啊……是我沖動之下先提出了離婚,是我先沒給他機會。現在卻又怪他不遵守諾言?我到底在幹什麽?怎麽一直沒想明白這一點?
……不,或許我只是一直在生氣。氣井燦在我面前演足了深情戲碼,把我感動得一塌糊塗。到頭來,原來他早有女友。我一提離婚,他轉頭就和別人訂了婚。虧我還曾那麽認真地對待過那段婚姻。
現在想想,自己真是傻得可以。
我沈默了很久。最終,是煥先打破了寂靜:『對不起,今晚我話太多了。別再消沈下去了,想開一點吧。一味認定他不會履行諾言,對你也沒好處。說不定只是時機未到呢?又或者,說不定他正在以自己的方式實現承諾,只是你沒發現?』
他朝我露出一個鼓勵的笑容:『開心一點,笑一個吧。』
煥這個局外人,根本不知道整件事的來龍去脈。我也不需要向他解釋什麽。我只是努力地、勉強地,對他擠出一個笑容。
今晚的對話,微妙得讓人心緒不甯。交談之間,我總有種隱約的錯覺——他仿佛知道我的過去。
我看著煥那張寫滿關懷的臉,卻始終看不透他究竟在想什麽。我判斷不了他,也琢磨不透他那顆心。
對我而言,他至今……依然像個“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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