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家吃完水果後,小善陪菖蒲婆婆去鄰居家串門,煥在客廳幫小蜜修理風筝,小米則穿著木屐,在院子裏慢悠悠地晃蕩。她耳朵裏塞著耳機,嘴裏哼著不成調的兒歌。
我走到屋外,在矮凳上坐下,靜靜欣賞夏夜星空。小米看見我,沖我笑了笑,繼續邊哼歌邊踱步。望著她無憂無慮的背影,我忽然有些想家——不知爺爺和姑姑近來可好?井燦呢?……呵,還用問嗎,他自然還是那位忙碌的理事。
我轉頭望向屋內,煥正低頭調整風筝骨架,小蜜在一旁專注地看著,兩人不時笑出聲。燈光勾勒出煥清俊的側臉,他笑起來時眼尾微微彎起,有種說不出的溫柔。我看得有些出神,隨即用力搖了搖頭——不行,慕容绮,你在胡思亂想什麽?
正走神時,一只小蝸牛慢悠悠地爬到了我腳邊。我眼睛一亮,忽然起了玩心,興奮地朝小米招手:『小米!小米!』
她戴著耳機沒聽見,依舊哼著歌。
我起身走過去,輕輕取下她一邊耳機,神秘地壓低聲音:『小米,想不想看姐姐變魔術?姐姐能把蝸牛變成泡沫哦。』
小米眼睛頓時睜得圓圓的:『真的嗎?我要看!』
『那你在這兒等著,別動哦。』說完,我一瘸一拐地快步走進屋裏,直奔廚房。
抓了一小撮鹽握在掌心,我又小心地挪回客廳。小米已經興奮得在門檻邊跳來跳去,朝屋裏的小蜜揮手:『小蜜快來!姐姐要變魔術了,會把蝸牛變成泡沫哦!快點!』
木屐嗒嗒的聲響讓氣氛更添了幾分雀躍。經過煥和小蜜身邊時,我余光瞥見煥擡頭看了我一眼,眼神略帶疑惑,但我沒理會,加快腳步朝院子走去。小蜜不耐煩地朝小米喊:『你很吵欸!』
我和小米蹲在那只小蝸牛面前,屏息等著它慢慢爬近。等待時,我擡眼看向屋內——煥和小蜜果然停下了手裏的活,正好奇地朝我們張望。這一刻,我竟有些小小的得意。
蝸牛終于爬到了我們面前。我擡起手,准備在它身上灑下那把鹽——
『不可以!』一聲急喝驟然響起。
不是小蜜,是煥。他快步沖了出來,聲音裏的緊張讓我手一抖,鹽粒從指縫間簌簌落下。
煥迅速俯身擋在我面前,雙手護住了那只蝸牛。鹽粒全灑在了他手背上——正是昨天受傷的那只手。
他擡起眼,目光嚴厲地看著我,聲音低沈:『你不能這麽做。』
小蜜也跟著跑了出來,和小米一起蹲在煥身旁。三個人都愣住了。我怔怔地看著煥——他的雙手緊緊護著那只蝸牛,鹽粒沾滿他的手背,有些已滲進傷口。
『你怎麽能這樣……』他盯著我,眼裏有責備,也有不忍,『它也是一條生命,你知不知道鹽灑在它身上會有多痛?』
我臉頰發燙,心裏湧起羞愧,卻仍嘴硬:『珠嫂一直都是這樣除掉院子裏的蝸牛啊……而且,它不過是只害蟲……』
煥的臉色更難看了:『就算是害蟲,也有活著的權利。你看看它,才來到這個世界幾天?你有什麽資格決定它的生死?』他語氣沈了沈,『如果我沒猜出來你手裏是鹽,它現在可能已經……』
『我……』我語塞,找不到任何辯解的話。
『哥!你的手!』小蜜突然驚叫。
我這才注意到,那些鹽粒正落在他未愈的傷口上。他的手因刺痛而微微發顫,卻仍穩穩護著掌心下的小生命。
看著他忍痛的表情,我心裏一陣慌,懊悔得不知如何是好。
『我有辦法!』小蜜忽然趴下身,鼓起腮幫子用力朝煥手背上吹氣。小米見狀也學著他吹起來。我一急,也跟著俯身用力吹氣。
三個人呼呼吹了好一陣,才把大部分鹽粒吹散,但有些已經融化,沾在了傷口上。
我擡起滿是愧疚的眼睛,小聲說:『對不起……我知道錯了。你快去把手洗幹淨吧。』
『對,快去洗洗!』小米和小蜜也著急地附和。
煥看了看我們三個,忽然笑了,那笑容有些無奈,卻又透著暖意:『你們啊……真是誇張。』他搖搖頭,『不過,誇張得還挺可愛的。』
小蜜和小米對視一眼,噗嗤笑了出來。我悄悄擡眼看向煥,他正微笑著,目光落在我臉上,眼底映著月色,格外明亮。我慌忙躲開視線,心想:今晚的月光一定把我通紅的臉照得一清二楚。
『鈴——』我的手機響了。我趕緊起身,朝他們丟下一句:『我去接個電話!』便匆匆跑回房間。
拿起手機,屏幕上顯示著“姑姑”。
『喂,姑姑。』我輕聲接起。
『绮,在做什麽呢?』姑姑爽朗的聲音從聽筒傳來。
『剛在院子裏看月亮呢。』我說。
『看月亮?我還以爲你會窩在房間聽音樂、翻雜志呢。』姑姑習慣性地調侃我。
『姑姑,別忘了這裏是鄉下呀,哪能那樣享受。』我笑了。
『說的也是。』姑姑笑了笑,隨即語氣認真起來,『其實,這次打電話是有件事要告訴你。』
『這麽正經?我該擔心嗎?』我半開玩笑。
『鶴崎少爺要訂婚了,就這周六。』姑姑的聲音清晰傳來。
我先是一怔,接著,如觸電般脫口而出:『姑姑你說什麽?誰要訂婚了?』
我的手因太過驚訝而微微發顫,心裏一片紛亂——井燦……他真的簽了離婚協議了?姑姑能這樣大方地打電話通知我,說明她也知道我簽了離婚協議的事了吧?這消息來得太突然,一時間,我無法整理自己的思緒,也分不清這消息帶來的,究竟是釋然還是別的什麽。
『鶴崎少爺呀。怎麽,你也想不到吧?我也很驚訝呢。』姑姑的聲音裏透著不可思議。
天啊,這真是個大消息。林律師真的都幫我辦妥了?
我接著問:『他不是才剛當上理事嗎?』問完我才意識到,這問題簡直離題了。
『咦?你也知道這事?這麽說他的事你都有在關注?』姑姑好奇地問。
『不完全……我只知道他當上理事而已。』我頓了頓,聲音輕了下來,『他……跟誰訂婚呢?』
『聽說是高中時就在一起的女朋友。』姑姑答得簡單。
我沈默了片刻。原來井燦一開始就有女朋友了……那我呢?當初那場婚姻,又算什麽?
忽然間,我覺得有種被欺騙的感覺。那他當初給我的承諾,都是假的嗎?是在演戲?啊!我猛然頓住,恍然大悟——演戲!對,他就是在演戲。因爲當時有登記官在場,爲了讓這場婚姻看起來逼真,他必須演得有模有樣,才能瞞過去,不是嗎?
現在回想,如果他一直有女朋友,那當初選擇跟我結婚,是迫不得已的嗎?難道我簽下離婚協議,正是時候?如果真是這樣,那我當初真是做了個正確的決定。可是,知道我們簽了離婚協議,鶴崎夫婦的反應如何呢?公司又怎麽樣了?我忐忑不安地問:『那他父母……是什麽態度?他們怎麽看待這件事?』
『你應該知道的,做父母的無論如何都會站在兒子那邊。他們支持兒子的決定,只要兒子開心,他們也開心。』姑姑頓了頓,『對了,這次你也收到了邀請,但他們說不勉強,如果你覺得不自在,就別去。而且你也快開學了。』
『什麽?我也被邀請了?』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這……合適嗎?』
『有什麽不合適的?畢竟他們一直把你當家裏的一份子呀。』姑姑的語氣很平和。
『真的嗎?他們不生氣嗎?不怪我太沖動嗎?那爺爺呢?他也不怪我嗎?公司呢?公司會不會受影響?』我一連串問了一大堆問題。這一切太不可思議了。爺爺和姑姑怎麽會這麽輕易地原諒我呢?我未經他們同意就私自簽下離婚協議,現在的我心裏滿是茫然和迷惘。
面對我一連串的問題,姑姑有些擔心:『你到底怎麽了?爲什麽這麽多自責?是不是這陣子壓力太大了?公司的事就別操心了,鶴崎少爺現在已經是理事了,一切他會處理好的。』
聽姑姑這麽說,我確實放心了些。這麽看來,井燦確實依照我信裏所托,幫忙守著公司。不過我還是悶悶地說:『姑姑,我……』
『怎麽了?吞吞吐吐的?有話就說啊,這根本不像你。想說什麽就說什麽吧。』姑姑鼓勵道。
我歎了口氣:『好吧,說就說。姑姑,關于我離婚……』
姑姑立刻輕聲打斷:『噓……別說了,別再提了。姑姑都知道,都懂。今天只談喜事,其他的都別提了。千萬別再提“離婚”這兩個字,提都別提!知道嗎?現在你只要好好享受你的自由就行了。只要你開心,姑姑和爺爺都開心。』
『是……』我咬了咬唇,沒再問下去。既然姑姑和爺爺都不打算再提起,那我是不是也該和他們一樣,放下過去的一切,從此不再提那段荒唐的婚姻呢?
『绮,』姑姑開口了,這次語氣格外鄭重,『說真的,我不知道你到底在在意什麽,是和井燦有關嗎?你仍然對他不滿嗎?』
『我仍然對井燦不滿?這話從何說起。』我問。
『不是嗎?』姑姑的聲音溫和下來,『我記得你當初因爲他生病,沒能多相處,心裏一直有個疙瘩。如果是爲這個,聽姑姑一句——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吧。現在這是喜事,你也該學著大方些,千萬別記恨。你們往後的人生還長著呢,終究是會再見面的。記恨最是傷己,能放下,就輕輕放下吧。』
姑姑讓我別記恨,過去的事就讓它過去。這麽看來,她和爺爺顯然已經接受了我和井燦分開的事實,並且坦然地將這一切翻篇。現在想來,他們或許從未真正怪我。我的選擇,或許也成全了井燦和他真心所愛之人。這何嘗不是一種圓滿?爲了不讓我難堪,他們絕口不再提起那段短暫的婚姻。既然他們都如此灑脫,我也該學著向前看。姑姑說得對,這是喜事,我重獲了自由,而井燦也將與他心愛的人攜手。這難道不是最好的結局嗎?
『怎麽樣?是去還是不去?你不是一直想見井燦一面嗎?要知道,這是個難得的機會,錯過這次,不知什麽時候你們才能再見面了。』姑姑繼續勸著,顯然她是希望我能大方地去參加這場訂婚宴。
我的腦子裏忽然浮現出井燦站在紙門後的影子。那一刹那,我心裏莫名地抽痛了一下。說起來也怪,當初是我自願簽離婚協議的,可當這段婚姻真正落幕時,我卻感到一種說不出的悲哀。理由是什麽呢?是遺憾嗎?遺憾我最終沒能真正認識井燦這個人?還是……最重要的,是覺得自己被欺騙了?從一開始,他並沒有真心想和我結婚吧?那種被施舍的感覺,真不好受,也傷了我的自尊。井燦在我心裏,一直就像個善良的“騎士”,這位騎士在我急需幫助時拯救了我。這樣的他讓我崇拜,也觸動了我少女的情懷。可他那天刻意的“演出”,卻讓我鄙夷他,輕視他。失望、遺憾、感傷……這些複雜的情緒絞緊了我的心,淚水不自覺地湧上眼眶。
『绮?你怎麽了?怎麽突然不說話了?』姑姑在電話那頭擔心地問。
我用力抹去臉上的眼淚,聲音發顫:『不去。』
『什麽?你說什麽?說大聲點,我聽不清。』姑姑提高聲音。
我深吸一口氣,一字一句地說:『我、說、我、不、去!』既然當初已經做了決定,我就該遵守承諾,徹底地和鶴崎家脫離關系。更重要的是——我以什麽身份去參加這場訂婚宴呢?井燦的前妻?這豈不太荒謬了?
姑姑歎了口氣:『好好好,不去就不去,我會跟他們說一聲的。』
『姑姑,我累了,不想再繼續聊了,我先挂了。』此刻大概沒人能真正理解我的心情吧——那麽失望,又那麽揪心。
不等姑姑回答,我挂斷了電話。
盯著手機屏幕,我突然有種沖動,我需要證實心裏的疑惑。我給林律師發了條信息:“林律師,我要你辦的事辦妥了嗎?”
幾秒後,屏幕亮起新信息。林律師簡短的回複證實了一切:“已和鶴崎少爺談妥。勿多想,安心享受鄉間生活。”
看著這條信息,我陷入迷惘,心裏空落落的,幾乎麻木,沒有思緒也沒有知覺。
開門的聲音驚動了我。我擡頭看向門口,進來的是小米。
『姐姐,你怎麽了?眼睛紅紅的,哭了嗎?』小米問。
『噢,沒有。』我立刻擦了擦眼角。
『哥回去了,不過他要我跟你說聲謝謝,謝謝你的消毒藥水。』小米說。
天啊,煥!我拍了拍額頭——我竟然把他給忘了。『煥的手怎麽樣了?手上的鹽洗幹淨了嗎?』
小米點點頭,接著說:『小蝸牛也沒事了,哥把它放回院子裏了。』
『那就好。』看著小米,我一臉歉意地說,『小米,姐姐今天做了不好的示範,你千萬別學哦。姐姐剛才真是太欠考慮了!』
小米笑了笑,用她天真稚氣的童音說:『沒關系啦,哥跟我解釋了,要我們愛護小動物和昆蟲,因爲它們也有生命。』
我欣慰地揉了揉小米的頭發。這小不點,說起話來簡直像個小大人。
『那姐姐晚安啦。』小米蹦蹦跳跳地出了房間,輕輕帶上了門。
那一夜,我輾轉難眠。井燦訂婚的消息像顆投入心湖的石子,激起層層漣漪。我理不清那紛亂的情緒是什麽——是釋然?是遺憾?還是說不清的失落?
唯一清晰的是爺爺和姑姑的包容。他們從未責備我的任性,雖然最後我還是以離婚收場,他們始終站在我身後。這份毫無條件的愛,大概就是所謂的天下父母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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