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光落之境第一部｜現世序曲 - 第二十一章－冰火交會

下午四點多。

我接到井哥的LINE來電，他和子瑛已經到達飯店大廳。

前去迎接的路上收到小夏的訊息，說她正從高鐵台中站搭計程車過來。

看來可以一併碰面再帶去見川上小姐他們。

來到大廳，不遠就見井哥和子瑛一個掛著相機、一個揹著筆電包，各自拉著一卡小行李箱。

「棋哥。」子瑛朝我揮手。

『咻——』井哥吹了口口哨。「五星級溫泉飯店欸！你上次住劍湖山渡假村齁？只有那裡才有總統套房。」

「噓——」我對井哥比出食指，「等下小夏來不准說啊。」

「小夏也要到了嗎？」子瑛眼透期待。

「嗯，五分鐘前說是搭上計程車要從高鐵站過來，順便等她吧。」我走向一旁的沙發區。

兩人跟著我坐上沙發，我看向子瑛。

「是說——之後見到劉星宇的話，妳也會有壓力吧？」我問得遲疑，不自覺低眸卻無處落點。

回想起來，過往劉星宇有出席的聚會，子瑛不見得會缺席……如果說她移轉記憶是一年前左右的事，那之前是怎麼面對她的？

子瑛和井哥互看一眼，又看向我。

「我必須很羞愧地承認，當時我更害怕事情曝光。」子瑛低眉，語帶歉疚。「所以我選擇參加聚會，在星宇面前假裝忘記那件事……或許也是因為這份壓抑，我才會無意間移轉一部分的記憶吧。」

我不知道可以說什麼。

對於子瑛的隱瞞，我多少感到不滿。但對於她的選擇最後所承擔的後果，我認為她已經受到教訓。現在，她也重新開始面對新的人生，一個不用再隱瞞的人生。

「對不起。」子瑛抬眼看我，目光毫不閃躲。「我會繼續以行動彌補我犯下的錯誤。」

我愣了半晌，綁在心上、那條名為罪惡感的繩索，因著這句話輕輕鬆了一節。我也——

正在採取行動。

「謝謝、謝謝。」我不自覺連道兩次謝。

子瑛眨眼，神色略為詫異，接著欣然淺笑。

「所以，今晚要去哪？」井哥攤手，頗感興趣地看著我。

我看了下時間，估摸著小夏應該快到了。才猶豫要不要先說時——

「喲呼！」

眼前大廳門方向，小夏拉著一卡香檳色的行李箱，帶著一頂淺黃鴨舌帽朝我們走來。

左手忽然一熱，像被人兩手捏緊。我不禁往旁邊看一眼……一股不知所措的心情傳來，難不成是因為小夏？

小夏走到子瑛旁邊，單手插腰看我。

「咱們的吳棋真是發達了，五星級飯店耶！」

「我才剛上任不到一個禮拜，根本還在試用期。」我瞇眼，剛才要井哥不准講果然是對的。

「所以他們在哪？我等不及了！」小夏一臉雀躍。

「既然人都到了，過去再說。」我起身，拿出一張房卡交給井哥。「這是你們的房卡。」

「喔喔。」井哥起身伸出雙手，哈腰點頭、故作恭敬地接過去。「謝—謝—棋—哥！」

「謝—謝—棋—哥！」小夏附和。

「你們很煩。」我皺眉碎嘴，接著轉身。「走了。」

身後傳來子瑛和小夏的笑聲，井哥跟上我旁邊，雙手放到後腦勺，一臉愜意。

過去似乎也是如此光景——

嘴角不禁勾了勾。

＊

來到川上小姐所在的房間，我先是禮貌地敲了門。

「我帶他們來了。」我接著刷房卡開門，探頭進去。

「進來吧。」

是川上小姐的聲音。

我領著三人進房，便看見川上小姐等人坐在客廳桌位上喝茶。

傍晚的餘暉灑入大面落地窗，木紋地面映照一片夕光。窗外瀑布造景閃爍橘紅，一股淡淡的茶香襲來，鼻腔裡的寒氣潤起溫度。

「歡迎。」川上小姐起身微笑。「桌子只有四個位子，不介意的話我們席地而坐吧？」她伸手擺向一旁的和室空間。

「好的。」子瑛看著川上小姐的神色依舊崇拜，一手握在胸口。

三人端著茶杯走出座位，我們則各自將行李箱集中一角，走過去坐到地上，圍成一圈。

「你們就是傳說中的神秘組織啊？」小夏一坐下，劈頭就問，眼神綻光興奮不已。「就像井歲說的，靈媒版FBI。」

「喂……」我跟井哥不約而同看向小夏，果然沒有人能攔得了她。

我同時暗暗感慨，川上小姐他們顯然與我是不同世界的人，如今我卻與他們共處一室，甚至成為一份子。

「呵呵，對啊。」川上小姐接得自然。「雖然吳棋和妳提過了，還是讓我正式與妳介紹。我是川上瀾，這位是高建、這位是齋木務，我們三個就是妳說的靈媒探員。」

「嗚呼！帥耶。」小夏歡呼，轉頭對我攤手。「吳棋你看人家多大方，你們太正經了啦。」

「妳適可而止吧。」我瞇眼。

「我有問題。」小夏舉手，完全把我的話當空氣。

「請說。」川上小姐優雅回應，態度遊刃有餘。

「為什麼你們早就知道劉星宇沒發現作者署名？是因為你們的異能嗎？」小夏拿出手機準備筆記。

「不是。」務瞥眼看向小夏，黑瞳依舊冷靜。「她發現的話早出事了。」

「出事啊……」小夏思考，視線懸浮半空，嘴角抹上得意，「看來出什麼事都有可能呢。」

「結果就是劉星宇出車禍。」務本就凝鍊的口吻多了一絲鋒利。

「哎呀，真是意外。」小夏笑著回應，卻不是在開玩笑。

「小夏，這樣說話不太好……」子瑛有些為難地看著小夏，也一邊觀察川上小姐等人的表情。

空氣凝結，窗外的流水聲忽然很明顯。有什麼卡在喉頭，想撐開一絲縫隙讓空氣流動，卻又不自主嚥了嚥。

「倒是不會。」川上小姐接話。但——

這是在接小夏還是子瑛的話？

她端起地上的茶杯，低眸凝視茶湯。

「念頭會產生行動，行動會導致結果……每個人終究都要承擔各自的選擇。妳認為——」她抬眼看著小夏，笑唇若有似無。「妳的選擇會怎麼發酵呢？」

小夏只是看著川上小姐，沒有回答。

川上小姐口中的選擇從來不是結果——是過程。

「真厲害。」小夏沒來由地說了句，雙眼微微瞇出驚喜，抿唇而笑。「第一次見面就點到我的盲點。」

「妳一直都是結果論。」井哥瞥一眼小夏。我也眨眼看向她。

認識她這麼多年，她憑著過人的實力和耐力超越一個個障礙。就算引起反感，仍是無人能及。

她從來只注視目標，從未留心途經的風景。

務看一眼川上小姐——忽然莫名熟悉。之前翻照片想到小夏，就覺得她是活潑版的務，儘管行事風格不同，兩人仍是有諸多相似之處。

說不上來，我確實認為務也是會不擇手段達成目的的人。但他之所以沒有小夏極端，是因為川上小姐在他身邊。

「妳不會有罪惡感嗎？」我終於開口，看向小夏，想知道她究竟在想什麼。「既然妳會對我感到抱歉，那對劉星宇呢？」

「說真的沒有。」小夏毫不掩飾，洋洋一笑。「我的行動都是為了得到我想要的，就算過程可能會造成某些傷害。畢竟——我沒打算當聖人。」

「真可怕。」井哥沒好氣地咕噥。

「我又不會去犯罪。」小夏看向井哥，雙手環胸。

「像妳這種的，就是鑽法律漏洞啦。」井哥斜眼看小夏，擺了擺手。

「那就只能怪法律訂不好囉。」小夏攤手，看回川上小姐。「總之，我不知道之後會怎樣，但我的目的已經達到了。」

小夏說得天經地義，令我意識到她和務之間最大的差異——務是那種會選擇犧牲自己去顧全大局的人，小夏完全不是。

同樣都是為了達成目的，只是一個放眼全局，一個鎖定自己。

但看到這樣的小夏，仍是令我感到一絲欣羨，或許是因為她身上的特質恰恰是我完全沒有的。

「是嗎？真完成了？」川上小姐端起茶杯輕啜一口。

小夏視線落回喝茶的川上小姐，原本的賊笑收平，一瞬抿唇。

「……妳還知道什麼？」

川上小姐放下茶杯，凝向小夏的神色依舊沉靜——卻銳得像把刀。

「妳還有話沒說，悼念還沒完成。」

呼吸一瞬似被那目光截成半拍，小夏不發一語。

一直在旁邊滑手機的高建抬眼看小夏。

「妳不像做一半收手的人。」

語落，小夏那雙總是盛滿熱忱的眼一瞬壓出冷意，順勢閉眼又睜向旁邊。像怕漏餡，把差一點迸出的底層情緒用眨眼帶過。

「至於妳最後想說什麼、跟誰說，待碰面再說不遲。」川上小姐微笑，眼底深邃，彷彿跑過未來。

我第一次看到小夏接不上話，也第一次看到她想藏起什麼的表情。相對昨晚聚會那攤在陽光下的狡詐，此刻的她就算眨眼都像在躲光。

一旁子瑛側眼看著小夏，唇瓣微開似有話想說，卻又抿回。

難道她發現什麼？

「先說正事。」務直接轉移話題。「今晚子瑛跟我們一起行動，藤井歲就和千予夏在飯店待命。」

井哥先是瞥一眼小夏，又看回務。

「我能一塊去嗎？」他壓低的語氣夾著猶疑。

「不用顧慮我。」小夏朝井哥擺手，儘管神情不比一開始精神，嘴角仍是輕輕勾起。「對於初次見面的對象是沒辦法馬上建立信任的。井歲你就去吧，我留在飯店享受設施。」

「想來可以一起來。」川上小姐淺笑依然，看向高建。「再租一台車。」

「大小姐，這不妥。」務提出抗議。「她——」

「我明白。」川上小姐看向務，笑眼漾出柔光。

務眨眼，嘴抿出一條緊線又鬆開，像明白了什麼，便沒有多說。

「租好了。」高建放下手機看向我。「已請他們開來飯店，吳棋等下去接。」

「好。」我答應。

「嗯——那我真是賺到了。」小夏發出頗感興趣的悶聲，一雙笑眼瞇出精明，好像剛才什麼都沒發生過。

「請問，晚上我要做什麼呢？」子瑛半舉起手，神色難為，或許是覺得氣氛還有些尷尬。

「協助二次確認結果。」務望向子瑛。「我們的人今晚會在妳的研究室，儀式後提供即時接收到的探測數據，麻煩妳現場演算。」

「儀式？」井哥眼睛睜得發亮，同時捏緊掛在身上的相機。「可以拍照嗎？」

「不准。」務和高建異口同聲瞪向井哥。

「三張就好？」井哥不打算放棄，擺出低姿態哀求。

說真的，如果可以拍照我也想拍。畢竟——看起來川上小姐會跟高建一起進行啊！這放到影劇裡一定是名場面吧！

「啊？」務和高建再次同步。

他們兩個看井哥的表情，就像之前看想阻止他們決鬥的我——果然旁觀的話就挺帥的。

「一張就好？」井哥縮著肩膀比了個一。

「呵呵，沒關係的。」川上小姐笑了出來，看向井哥，「不要外流就好。」

「行！絕對只給你們檔案。」井哥隨即答應。

這點我倒是放心。雖然他吊兒郎當的，但是個說到做到的人。

高建雙手環胸，沒有說什麼。但微微噘了下的嘴仍是出賣了他。

『他會因為別人有自己女朋友的照片吃醋？』我不禁腦補——這糖真不錯。

務鼻息一嘆，看向子瑛。

「子瑛，對剛才說的工作有疑問嗎？」

「沒有！我會帶上筆電，現場就能跑演算。」子瑛微笑點頭。

「那麼先這樣——」川上小姐起身，高建隨即站起握住川上小姐的手，扶她站好。

我跟其他人也一一動作。

「務，你帶他們去吃晚餐吧。」

「嗯。要外帶甜點嗎？結束之後可以吃。」務細心詢問。

「好呀，也幫阿建外帶一份正餐。」川上小姐微笑回答。

「你處理。」務轉頭看我，神色冷淡。

「是。」我忍著不勾起嘴角，務你這超級姊控。

於是我們離開房間，先去井哥他們的房間放行李，接著一塊前往飯店餐廳。

＊

沿路大夥有說有笑，小夏依舊稀鬆平常——她究竟在想什麼呢？

儘管心頭起了疙瘩，也只能先放一放，剛才的情境也不好多問小夏什麼。我想在場的人除了務以外，都這麼認為吧。

「吳棋。」小夏走到我旁邊。

「嗯？」我看向她納悶。

「齋木先生是不是喜歡川上小姐啊？」小夏一臉八卦，語氣依舊試探。「但川上小姐跟另外一位高先生感覺比較好欸。」

「妳在人家背後直接問這種問題是怎樣？」我壓低聲音吐槽，也瞄了下走在前面的務，深怕他轉頭。

「連我都不得不說，妳這樣有夠白目。」井哥有些嫌棄地皺眉瞥眼。

這球接得好！雖然我不覺得直接跟川上小姐要聯絡方式的井哥，到底有什麼資格說別人。

「啊——原來是姊控。」小夏居然完全不以為意，還直接推導結論。

務微微側頭。

「小夏，噓——」子瑛也聽不下去，快步跑到小夏旁邊比出安靜的手勢。

「等一下，妳該不會……」井哥眉眼皺出詫異。

「嘻嘻。」小夏回以井哥嘻笑，直接快步走到務旁邊。「齋木先生，你剛才在房裡好像有話想跟我說，你要說什麼呢？」

「妳相當危險。」務瞥向小夏，毫不掩飾。「會增加任務的不確定因素。」

跟在後方的我們沒人敢吭聲，前面的氛圍就像寒冰碰上熾火，一觸即發。

「但川上姊姊不這麼認為。」小夏故作嘲弄，轉頭看務的笑眼滿是興致。「就是你吧，推理出我有告知作者是我。」

「嗯。但大小姐也早就知道，或可說她有意放一放。」務依舊看著前方，口吻平靜無波。

「她感覺是不同次元了。」小夏轉回前方。「全身上下都有種莫名的距離感，還有高先生散發的氣質也很特殊。他們是一對吧？」

『千予夏——！』我在心裡吶喊，又同時好奇務的反應。

「嗯。」務回得平淡。

我頓時想衝去務的前面看看他現在是什麼表情——務承認他們兩個的關係了？

「欸——我還以為你會很激動耶。」小夏語帶笑意。

「靠。」井哥忍不住低聲爆粗口。

「前面是另一個宇宙。」我瞇眼皺眉。

子瑛看著前面兩人抿嘴，神色難為。

「只能說妳錯估我們幾個。」務依舊冷靜，語氣卻比一開始更輕了些。

「嗯——」小夏悶哼，似有所感觸，「如果你這樣的人都能活得這麼自在，那我還真想體驗看看，所謂的裂縫被轉化的感覺。」

「妳的行動已經帶來轉化，所以妳想要更多。」

「你是心理系畢業嗎？」小夏再次轉頭看務，口氣倒也不像問問題。

務聳肩，輕搖一下頭。

「我只是相對幸運。」

務語氣轉輕，也保留他一貫毫無抑揚頓挫的風格。不過我聽不明白——小夏要的是什麼？為什麼務會知道？

「真不留情面。」小夏雙手交疊身後，態度一派輕鬆。「好像在照鏡子，難怪我第一眼看到你就覺得有點討厭。」

「彼此彼此。」務回得無關痛癢，似乎還有點開心？

我們後面的人依舊尷尬，只能各聊各的當作沒事。

用餐期間，小夏和務不斷聊起各式各樣的知識，涉略至廣——從古埃及編年史到南美舊文明；從宇宙爆炸論到神話起源論，簡直兩個天才在聊天。

自然，那已經超越凡人的領域，我們便當起討喜的觀眾，負責在旁邊點頭說對。

＊

晚餐後，所有人直接在大廳集合。

來到大廳，川上小姐和高建正站在落地窗前看著外頭的風景。

沒有擁抱、摟腰，也沒有牽手，卻像神仙眷侶。

啊——我在想什麼？他們本來就是神仙啊。我按捺掩面的衝動，不斷在心裡捕捉兩人美好的畫面。

「吳棋，你開原本那台載他們。」務逕自走向川上小姐他們。

剛才離開餐廳前，他自個吃完就直接去領了車鑰匙——我這才想到一件比搭務的車更可怕的事！

「等一下！」我連忙喊聲，接著抽出車鑰匙轉身丟給井哥。「接著。」

「喔喔！」井哥差點反應不及，鑰匙險些從手中滑落。

我趕緊走上前，朝務伸手——

「我開吧。」

務轉頭看我，神色納悶，一邊拿出剛才領的車鑰匙放到我手上。要不是稍微認識他，那張撲克臉實在很像在生氣。

「你對他做了什麼？」高建走來瞥向務，微微勾起的嘴角略帶興致。

「我又不是你。」務如常反嗆。

我感覺自己眉毛抽了抽——

「現場除了高建以外，沒人可以跟上你的車速吧！」

「錯了。」務反駁，手插回口袋。「那笨蛋有路怒症，跟不上。」

「比一場？」高建挑眉。

「這才不是重點！」我終於忍不住吐槽務，接著轉向高建抗議，「還有你高建，不要把事情變得更複雜啊！」

「看來這段試用期會很顛簸啊。」小夏在身後風涼一句。

「你也是不容易。」井哥從拍了拍我的肩膀。

哭喔！哪天務失去理智時我就把你們塞進他的車——我忍住叫他們閉嘴的衝動，再這樣下去會沒完沒了。

「那個——只要有地址，各自上路過去集合也沒關係吧？」

子瑛此話一出，空氣一陣安靜，身後傳來小夏跟井哥竊笑的聲音——靠！他們顯然是在等子瑛問出口。

我臉熱羞赧。

經過上次的飛車驚魂，顯然我已經有PTSD了，才會連這種小事都沒想到。

「務只是想讓你們多點相處時間。」川上小姐一句話化解我的尷尬。

務看向旁邊，沒有接話。我不禁微笑。

確實——這是務會考慮的細節，他在一些小地方出人意料地暖心。不過，這次我不完全是因為對務開車有意見才主動要求開車。

「謝謝。總之——」我看向川上小姐，「路上我順便問一些工作上的問題，要出發了嗎？」

「那就麻煩你了。」川上小姐淺淺一笑，似乎知道我想問什麼。

於是我將地址傳給井哥，分兩台車上路。

＊

我開著車，務坐在副駕，川上小姐和高建坐在後座。設定導航後，終於可以提出整天下來令我在意的問題。

「問吧。」務一手托腮、肘靠車門，眼神落在擋風玻璃外不斷掃過的風景。

「早上你說過，劉星宇的裂縫有很多不確定因素，除了你跟我說了她的裂縫是特殊形態外，也讓我想到另一件事——」我說到這，不太確定該怎麼開口。

「你是想問渾古？」高建從後照鏡看我。

看樣子務和川上小姐早就知道高建有告訴過我——關於他們輪迴的故事。

「不會把你捲進來。」務沒有看我，像想要直接結束話題。

「我覺得就算我想被捲進去也捲不進去。」我瞇眼，自知幾兩重。

「這倒不是誰說得算。」高建雙手環胸，看向窗外。

「什麼意思？」我納悶，也注意到務瞥向後照鏡。

「一切源於意識，渾古是龐雜意識交織出的產物……」川上小姐緩緩道出那距今千年的悠遠神話，「祂曾降世這個宇宙，被我們擊潰後，四散的意識並未消失，而是再次匯聚。同樣以龐雜的意識為養分，跟著不斷膨脹的宇宙擴大——現在的祂，也跨越了新的維度。」

「聽起來——好像完全拿祂沒辦法？」我嚥了嚥——這一切都是真實的，卻更顯人類的渺小。

「不一定。」川上小姐低眉，嘴角淺靨依舊。「祂目前還不會降世，這代表我們還能用時間爭取空間。至於祂不斷找上我的理由，不過就是想向我證明『渾沌』才是宇宙的真理。」

「渾沌、嗎？」我忽然對這個詞感到陌生。「就像祂本身是龐雜意識的聚集？」

窗外掠過一盞又一盞的路燈，對向來車刮出風聲。我依著導航，逐漸駛上人車稀少的路徑。

「我們每個人，其實都是渾沌的集合體。」

一句回答，似暮鼓晨鐘。我無從反駁，彷彿領悟真理，心卻意外平靜。

「這樣的我們，相當容易被影響。但如果能看見實相，就能不動。」川上小姐的語氣像在說一件再平常不過的事。

「實相？」我對這個詞感到更加陌生。

「白話可以說是『心念』。」高建接話。

「心念……」我喃喃覆誦。

他們說的不是「信」念，而是「心」念。

我的心，是什麼樣子？

真實的我……會是什麼樣子？

務突然鼻息一笑，我側眼瞄向他——他嘴角彎起一抹明顯的弧度。

「既然無一不是渾沌，哪需要證明。」

「是。」川上小姐欣然微笑。

腦海霎那浮起一幕又一幕——川上小姐在我心中的模樣。

就算擁有神格靈魂，她依舊是人，會痛、會累、會怕，也擁有七情六慾。她對高建的情深追求、對務的偏愛照顧，對我們這些素未謀面的人的引導，是因為她身而為人。

一個「安於當下」的人，從不逃避，澈底感受與體驗一切的人。

她順從渴望、直面矛盾，心念是永恆的指引。她是一個成熟的靈魂，也保有孩童般的純粹。

或許，這正是他們強大的理由。

渾古——會不會也只是在渾沌之中尋找心念的存在？

＊

「不過，這也是我們的工作辛苦的地方。」

川上小姐這句話將思緒拉回現實，方才的領悟卻已深植心中。

「照上次劍湖山的事件來看，渾古可以操控劉星宇做奇怪的事吧？還有激化裂縫的能量。」我忽然發現自己已經進入狀況。

「嗯，但她本人還是保有自己的意識。」務說道，「真正麻煩的是她爸。」

「劉閱峰？」我打了方向燈，轉向通往目的地的山路起點。

「她爸應該是等級壹的牽魂。」務暗嘆一氣，似扼著煩躁。「就渾古直接操控劉星宇這點來看，祂也掌控劉閱峰的裂縫。」

「所以我們也要處理劉閱峰的裂縫嗎？」

「沒辦法。」川上小姐閉上眼。「如果當事人沒有任何想要改變的意識，我是沒辦法介入的。」

這答案令我非常意外。

「所以我們最多只能處理到劉星宇的裂縫，再由她的轉化去影響與她連結最深的劉閱峰。」

我想起在醫院時，他們曾說過關鍵在劉星宇，原來還有這層意思。

「渾古能夠浸染一個人的意識，還是基於自身的選擇。」高建看向後照鏡的我。

「你選擇掙扎。」川上小姐睜眼，同樣看向後照鏡。

「這也是我們邀請你的理由。」務側頭看我，嘴角淺弧。

我心頭發暖，腦海跑過一幕幕回憶，是過去的自己——

得過且過、夢魘纏身，把工作塞滿生活，用疲憊換麻木。我以為自己在逃避，實際上卻是想面對但找不到方向。

突然很感謝——不斷掙扎的自己，雖然掙扎的樣子可能很難看。

「謝謝。」我不禁微笑，對自己也對他們道謝。

「不客氣。」川上小姐欣然回應。「你應該還有問題吧。」

「對！你們怎麼知道小夏想要什麼？」我連忙接問，川上小姐果然敏銳。

而且這個問題，其實比根本看不見的渾古更讓我在意。

「你看過她寫的書，就不難發現。」務看向我，似乎沒有打算直接說白。

「她是個情感細膩的人。」川上小姐看向窗外。「只是表現的方式完全跟務相反，也是很可愛。」

「不要把我跟她相提並論。」務同樣轉向窗外，口吻不滿。

「你——很不喜歡她？」我問得好奇。

其實我一直覺得務不是那種會真的討厭誰的個性，儘管他總是臭著一張臉，可他並未對小夏出言不遜。

「同質厭惡吧。」務回得淡。

如果能被務視為「同質」，小夏顯然是同級玩家。或者說——像一個系統的不同版本。

回想他們吃飯時，雖然天南地北地聊著各種領域，但給人的感覺更像是不能輸給對方的較勁。

小夏可以說是炮火猛攻，可扔向務的時候好像會被撲滅似的，起不了什麼作用。

但相對回答我的問題，他對小夏似乎更有耐性。

不過，真要比誰知識量豐富，務還是更勝一籌——我這才想起他是個過目不忘的天才。

距離目的地大概還有半小時。驅車行駛在路燈稀少的蜿蜒山路上，我並不覺得害怕，反而因為沒什麼經驗而感到新鮮。

我仍是個無助渺小的人類，也仍保有那個不堪的自己。

期許未來我也能像他們一樣——看見更完整的自己，找到心念。

到時候，或許我也能成為引導他人改變的人。不過，這時的我——

對於未來被推上的位置，還一知半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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