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光落之境第一部｜現世序曲 - 第二十章－前置準備

前一天的台北。

聚會後，我的下一個工作就是約劉星宇週末出來會面。因為想不到理由，只好先傳訊息問她週末有沒有空。

直至睡前都還沒收到回覆——未讀，許是工作忙碌吧。

隔天。

聊天視窗仍是未讀，我暗自鬆口氣。

我還沒整理好心情，或者說——我根本不知道怎麼整理。

大概是因為聚會消化過大的資訊量，導致我精神疲憊，隔天睡到鬧鐘響都沒醒，醒來已經九點半。

洗漱後，我泡了一杯咖啡，坐上電腦桌前拿出圖書館借的書，打算繼續研讀。

翻開書本，隨意瀏覽目錄。桌上手機螢幕亮起，浮著工作群組的通知。瞥一眼時間，已經十點多。

通知視窗的訊息還TAG了我，前幾個字「直接南下……」——事情不對勁。

我連忙抽過手機，打開對話視窗查看。

訊息的字句進入腦袋，覆蓋成一片空白——呼吸靜了幾秒，直到書本滑落地面——

『啪！』

更多的聲音進入空白——

『呵，報應。』

『她現在情況怎樣？』

『裂縫呢？車禍現場有影響嗎？』

矛盾。

嘲弄像背景音，在所有想法背後碎動，理智試圖掩飾情緒。

呼吸聲貫耳，思緒雜亂、腦袋熱脹，卻有一股寒冰般的冷意掠過——

小夏那抹僵硬奸譎的笑。

如果，劉星宇是因為看到作者署名才出的車禍……

羞恥的罪惡感湧出，像吞了一口甜得令人發膩的糖漿般噁心。從嘴巴呼出的氣在顫抖，無法迴避——

那最先跳出來的心喜。

……呼吸聲刮耳，不知道繞了多久。

也許這不是錯，卻比錯了還要難受。

儘管寫書的不是我，設局的也不是我——沉重和快感交織成本性，我從自己身上感覺到與昨日同樣的冷意。

「嘖。」我咬牙，雙手拍上臉頰，像把理智拉上線，必須重整當前狀況。

『吳棋，振作點，你已經不是那個得過且過的你了。』

我在心裡對自己喊話——現在最重要的是配合川上小姐他們的行動，既然已經答應要成為欽祀，就不能有負這個決定。

我拿起手機，直接致電一一聯繫其他人告知當前狀況，詢問他們是否一同前往。

果如川上小姐所料，所有人都說要過去。但因為子瑛還在上班，我請他們自行前往指定飯店，我則直奔務所在的醫院會合。

聯絡好之後，我拖出一卡小行李箱，整理幾套換洗衣物和個人用品進去。接著換上一套外出服，拉上行李箱，前往北車搭高鐵。

／／／／／

另一邊。

隨著一路高速行駛，小瀾等人很快來到台中。務在醫院下車後，兩人驅車前往車禍地點。

兩人來到一條相當筆直的馬路，通往東海大學，沿路左右兩側幾乎停滿了車。一線道，可以想見尖峰時段應該不少人車來往。

劉星宇今早的講座，地點即是東海大學，主題是關於童書插畫和內容設計。

隨著愈接近事發地點，周圍的能量波動愈烈。

在小瀾的眼中，黑霧瀰漫如煙硝四起，愈往前則愈加濃密，比起上回在圖書館看見的更不安定，隨時可能因為一點不安要素導致異變。

前方就是處理隊拉起的警戒線，多位隊員站崗，避免無關人士誤入。

「御界。」小瀾隨即舉起手臂，為他們和目所能及的處理隊員佈上守護結界。

高建慢下車速，按下按鈕開啟副駕的車窗。小瀾從口袋拿出一個刻有家徽的懷錶，伸出窗外出示給前來查看的處理隊員看。

「請。」處理隊員點頭，轉向前方比出手勢。「讓他們過去。」

駛入警戒線內，周圍有如瀝青般厚重的能量幾乎遮蔽小瀾的視線，宛如真的身處黑色霧靄之中。

高建看見前方不遠處的路邊，幾輛汽車被撞得板金凹陷、車窗碎裂，摩托車則是東倒西歪，一堆後照鏡不知斷去哪。

旁邊有一台翻成側面著地的白色保時捷，是劉星宇駕駛的肇事車輛。

事故現場殘留的，除了負面的能量餘波外，更盤繞當下衝擊時的各種聲音。人聲尖叫不時抽兩聲，議論私語念念有詞……和黏稠的黑霧攪和一塊。

聲音像被壓縮，令人耳鳴。

高建將車停下，小瀾再次舉起手臂。

「祀界。」

金色的保護結界覆上兩人、收束體內。祀界相比御界，保護能量更上一層。御界柔性勸導；祀界威壓震懾。

打開車門，兩人下車，隨著腳步一跨，周圍能量像有生命般自動退遠。他們有如被兩顆圓形的光球包裹，走在一片黑暗之內。

汽油味混著金屬和橡膠摩擦過的氣味像一隻看不見的手，不時抹過鼻頭。小瀾摀上口鼻，和高建走向那台翻覆的保時捷。

高建躍上保時捷朝上的那一面，往車窗內一看，隨即看到副駕車門上的一個提袋，周圍散了幾本童書，其中一本就是小夏所寫的那本。

他拿出手機拍照，確認裡頭沒有其他可疑的物品後，跳回路面。

「這。」他將手機上的照片遞到小瀾面前。

「果真是在路上發現的。」小瀾仔細感受周圍的能量波動，從中拼湊事發情景，有如播放電影般出現在腦海。

一絲細微波動引起小瀾注意，如雨滴落上水窪的漣漪，一眨而過。

一圈、一圈……再一圈。似訊號——在呼救。

『請……幫、幫她……我的、女兒……』

小瀾低眉，流露悲憫。她闔眼沉澱心神，開始追蹤呼喚她的意識。

『小星，媽媽……會去、找妳……』

那道意識相當微弱且不穩定，像一口將散的氣。能量微乎其微，若是再繼續朝她傳遞訊息，不久將如風中飛沙。

她對保時捷舉起手——懸於半空，掌心捧出一圈白光。星芒點點浮現周圍，逐漸匯聚成一顆光球。

「祝禱之光。」

在一片晦暗的背景之中，那顆光球有如夜晚海面上的燈塔，能夠指引迷途的意識再次凝聚，並獲得能量的補充。

保時捷車內緩緩浮出一點一點的白色光點，逐漸聚於光球。

「她媽媽？」高建覺察到一股悲傷、虧欠的情緒。

「嗯。」小瀾點頭，確認那道意識已經重新繪聚，便慢慢收束那道光。

掌心緩緩收回胸前，光球微微浮光，頻率有如睡著時的吐息。那是劉星宇的母親所殘存的意識。

「我會帶妳去找小星。」她輕聲說道，慢慢將那道光球握入掌中。

她將那道意識安放於自身意識之內。那是她那龐大意識中所架構起的一道隔絕時空，可以讓外界意識暫時停留，但不宜久置。

「阿建。」她轉向高建，從胸前的衣服內袋抽出一個相當精緻、手工鍛造的金屬圓片。古銅色的表面刻著家徽，邊緣垂綁一條編織細緻的白色重瓣花型垂飾。

那是歷代白祀傳承下來的「祀儀」，與誓守的武具為一對。可以裝上武具刀柄的末端，作為擴大、穩定能量陣勢的媒介。

高建抽出背後武具，拇指一壓彈開摺疊。

他聚精會神，一手緊握刀柄，一手掌心貼著刀身，雙臂向外拉開——刀身竄起白金流光。

『鏗！』一個揮刀擊地，一股能量向外迸發，震散部分黑霧。刀末插入地面，不斷傳導一股穩定的能量波，周圍的低頻能量逐漸往外退遠。

小瀾雙掌懸空相對，祀儀浮空掌間。

她凝神聚識，驅動祀儀，散發淨化白光。掌心畫圓，祀儀浮至刀柄上方，扣上末端卡準——

星河漩流，湧如翰海。身周旋起焱火如漣漪，一圈又一圈捲風而上，乘著白金浪波，綴著銀灰星花。

小瀾一手掌心放上祀儀，另手與高建同樣握住刀柄。闔眼，意識集中掌心——

「淨化一切吧——白焱之境！」

語落，刀末中心開展幾何光圈，銀白、銀藍與銀紫，襯著星輝點點的淨化之光，轉眼擴散至事故爆發的能量所及之境。

光波覆蓋黑霧，看似裂解消散，實則吞納轉化，和光同塵。

黑暗轉瞬退去，浮動的能量漸趨穩定，現場的紊亂看似平復，意外發生當下的能量衝擊卻無可挽回。

小瀾深吸一口氣，收束淨化異能。燃光漸熄，光陣收起，星輝點點沉入空氣。

她緩緩睜眼，鬆手後拿起祀儀，視線落上指間銅色，眉心隨泛白的指腹收緊。

「盡力就好。」高建明白小瀾此刻的煩憂。

「嗯。」小瀾輕輕一嘆，收起祀儀。高建也收起武具。

無論是天災人禍，發生瞬間所爆發出的第一波能量最強烈，它包含當下所有意識的反應。除非在發生時立即應對，否則無法被淨化或轉化。

那些能量去了哪裡？

沒有消逝、沒有轉化，也沒有被淨化，而是隨波沉澱。時間一長，沉積臨界，便會演變成巨大的災難。除此之外，也會影響能量場，能量場也會影響所有意識。機緣巧合之下，也可能演變成具有自我意識的個體。

無論人、神、魔或任何有形無形，最初的源頭和最終的盡頭——都是意識。

這是宇宙運行的道理。

「台中一帶的能量就要臨界了。」小瀾轉頭看向前方馬路的盡頭，神色語氣相當平靜，像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的事。

底下卻是無聲嘆息，藏著誰都無法實現的祈願。

高建注意到小瀾輕如吐息的自嘆，那是來自神格靈魂的本能。

生而為人、身處人間，卻擁有高維度的靈魂。她知道自己從哪裡來、為何而來，透澈清明，代價是寂寞。

遠方城市在風裡喧囂，萬千生命來往生存。

「妳選的路從來不輕鬆。」高建跟著望向同樣的遠方。

小瀾不禁微笑。

「有你在。」

她沒轉頭，只是輕碰高建的手指，下秒空空的掌心有了溫度。

兩人接著邁開腳步，準備前往務所在的醫院。

／／／／／

十一點多，中國醫藥大學附設醫院。

我一下車就直奔務所說的病房。

一踏進醫院門口，就依稀看見門口一道青藍光壁，應該是務的結界。

沿路忐忑搔心，我來到Ｃ棟八樓病房層，一轉進走廊就看到務翹腳坐在病房外的座椅上盯著手機。

我快步走近，正想開口就感覺到左手覆上溫度，暖意勾起微笑。

「我來了，情況如何？」

「情況穩定，還沒醒來。」務抬頭看我。

「這樣啊……」我鬆了口氣，果真矛盾。

我無法接受劉星宇可能因為吃醋而與小惠起爭執，造成無法挽回的遺憾。但也不希望她因為小夏的舉措遭遇不測。

聚會的情景跑過腦海——

『如果想知道真相，就會想聽當事人怎麼說吧』井哥這樣說過。

或許，我還能承受聽聽她的說法吧，儘管那會令我感到不快。

無論如何，還是先回到眼前。

「川上小姐和高建呢？」

「去淨化車禍現場。」務瞥一眼旁邊的空位。「坐吧。」

「井哥、子瑛和小夏他們會自行前往飯店會合。」我邊說邊坐下，雙肘靠上大腿。「接下來要做什麼？」

「回飯店一併說明。視情況可能會移動劉星宇到大小姐要的地點，直接處理她的裂縫。」務依舊盯著手機。

「意思是——沒辦法等到她出院囉？」我對此感到不安。「如果脫離醫療照護，風險不會太高？」

「處理隊可以配合。」務收起手機，雙手環胸。「送醫後處理隊的醫療組已經接手，不能讓現在的她跟一般民眾直接接觸。」

「她的裂縫很棘手？」我不禁好奇。

在我進入醫院來到病房的沿途，一切如常運作。但這層幾乎沒動靜，連櫃檯人員都只有一位，應該是處理隊的人。

「不確定因素很多。」務似乎有所保留。

心裡掠過一絲涼意，莫名想起上次在醫院高建和我說過的故事。

「她的裂縫是被我們稱為『牽魂』的特殊形態。」務接著解釋。

「牽魂？聽起來很驚悚。」我捏了捏手臂，才發現自己起了些雞皮。

「嗯，就大小姐共享的五感看起來，就像懸絲魁儡。」務兩眼直視前方，口吻平淡。接著與我解釋牽魂的裂縫特徵，以及區分的等級。

儘管好奇實際看起來怎麼樣，心裡卻有個很明確的聲音——好奇心殺死貓。

「你現在對脈輪有點概念吧？」務瞥向我。

「有稍微翻過書，雖然不確定跟你們定義的一不一樣。」

「書看到有概念就好，實際體驗更清楚。待這次任務結束，會安排你去日本受訓。」

務突然看向電梯方向的走道。

我轉頭跟著望過去，是川上小姐和高建。

「大小姐，辛苦了。」務起身朝兩人走去。我跟著站起。

「不會，已經處理好，你也辛苦了。」川上小姐接著看向我。「你來了，晚點其他人會去飯店吧？」

「對。」我點頭，也因為看到他們順利出院感到一陣安心。「身體一切還好嗎？」

「還好，謝謝你的關心。」川上小姐微笑。「我們先進去淨化和佈界，等下過去飯店再談。」

「好。」我點頭，川上小姐和高建便往劉星宇所在的病房前去。

「去看嗎？」務轉頭問我。

「先不了。」我秒答。「我其實——還不知道要怎麼面對劉星宇。」

「也是。」務沒有多說，卻還是看著我。「千予夏是個怎樣的人？」

我眨了眨眼。

一開始聽務問起別人，目的明顯就是基於工作上的身家調查。可這次——似乎有點不同。

「思維很跳躍，要追上很難。專門刷人價值觀……嗯。」我對於是否要用這樣的形容猶豫了一會兒，但還是說出口了。

「聽起來直覺敏銳、邏輯清晰。」務看回前方，視線落在半空。

這八個字簡直精闢。

「人很好，只是——」我想起聚會時小夏的神情，一時難以形容，「某方面來說異常執著，行動力也很強。」

「你羨慕？」務一語道破。

「必須說，滿羨慕的……我沒辦法像她那樣無畏又有謀略。」我坦然，在他們面前隱瞞沒有意義。

「這樣的人同時也很危險。忠於慾望沒有錯，差在手段。」務瞥向我。「不同於你，令人放心。」

我愣，轉頭看務——他這是在誇我？

這時，有什麼從病房朝四面八方擴散，周圍亮了一階，緊貼皮膚的冷意退去。我不自覺垂肩，緊繃的肌肉鬆開。

「差不多要出發了。」務看向病房。

川上小姐和高建走出病房朝我們走來。

「身體負荷得了嗎？」務起身看著川上小姐，語氣夾著幾分擔憂。「明天還有儀式。」

「可以的。」川上小姐看向高建。「明天儀式辛苦的是阿建。」

「儀式？」我眨了眨眼，這是什麼意料之外的展開？

「回飯店說吧。」務看向高建。「我開車。」

高建沒說話，只是從口袋拿出一串鑰匙。

「等一下！」我連忙出聲，一手拿過那把鑰匙。「我來。」

「這麼急？」高建有些新奇地看我。

「不管，以後我在的時候我開就好。」我心裡想著我還要命呢。「走吧，車停哪？」

就這樣，由我開車載三人前往位於高鐵站附近的飯店。沿途務一直嫌我開很慢——這鑰匙果真搶對了。

＊

約莫三十分鐘車程，順利到達務所訂的溫泉飯店。

我們的房間位於飯店別館的花園區，確實很適合像我們這樣的工作者。務有另外訂一間四人房給井哥他們留宿，不過位置在本館。

來到別館、經過花園，入房是一間和室房型。室內很大，附溫泉浴池，還有一個帶景觀落地窗的客廳。

「我已經請房務送餐。」務邊說邊把行李推去房間一角。「可以直接進入正題。」

「謝謝，就去那邊坐著討論吧。」川上小姐和高建也把行李推去其中一間有拉門的和室。

放好行李、來到客廳，各自坐上木製的四人坐餐桌椅。務也把筆電帶過來放到桌上，打開螢幕。

川上小姐正色，雙手交疊放在桌面上。

「我在現場碰到劉星宇的母親。」

我怔住，她媽媽在車禍現場？怎麼不是趕去醫院？

「狀況應該不好。」務看向川上小姐。「祂現在呢？」

「暫時納入我的時空結界。」川上小姐說得稀鬆平常，我聽得瞠目結舌。

「……什麼意思！？」我終於從喉嚨擠出話。「劉星宇的媽媽？為什麼聽起來很像對方已經——」

「嗯。」務瞥向我，神情淡漠。「就像你想的那樣。」

「她母親一直在她身邊保護她。」川上小姐低眸撫上胸口。「經過這次意外，幾乎耗盡所有能量，只剩下微弱的意識。」

「這到底——怎麼回事？她父母不是離婚而已嗎？」我一時反應不過來，川上小姐的話不只在說對方已經死了，而且——

很早以前就死了。

「目前從她的裂縫來看——」川上小姐抬眼，「她母親在她小三的時候就走了，死於自殺。我推測她有看到現場。」

脫口的真相彷彿混凝土，字字灌入本來就悶著的胸腔，和裡頭的悶氣互相擠壓。

「在她裂縫裡，不斷出現的記憶點有兩個。」川上小姐舉手比二。「一是那次山洪暴發，二是染血的浴缸。還有一個更深層的恐懼，是她的父親。」

我遲遲吭不了聲。

錯愕、同情、罪惡感？複雜的情緒像浮出的氣泡，推擠滿載的胸口。

「照這樣說，這次的地點要模擬現場？」務盯著螢幕，手抵下巴。

「要。空間簡單即可，重點是主要元素。」川上小姐闔眼，務也跟上。

「獨立式浴缸、窗邊、捲簾，以及開著的水龍頭……」務一邊自言自語一邊打字，將所說的東西一一記下。

「可以。」川上小姐睜眼。

務也睜眼，盯著螢幕繼續操作電腦，敲打鍵盤的聲音幾乎沒停下過。

「這是在做什麼？」我感到好奇，也略為不安。

「大小姐剛才共享意識給我，我會將看到的畫面後製成圖片，請處理隊準備適合的場所，按照圖片還原現場。」務手中的滑鼠快速移動，發出點按的聲音。

我瞄向務的電腦螢幕，是後製軟體的畫面。

上面有一張浴室的照片，就像他剛剛說的，有對外窗和一個獨立式浴缸，看起來正在將捲簾後製到窗戶上。

看著務和川上小姐絕佳的工作默契，心裡那股罪惡感像一雙在黑暗中盯著你的眼睛，令人坐立難安。想做些什麼轉移注意，卻無用武之地。

我忍不住瞥一眼高建，他卻一臉輕鬆地滑著手機，好像根本不關他的事。

低眸沉默，總覺得跟不上，資訊量也令我消化不良。我搓了搓放在桌下的手，大拇指被我壓得指甲發白。

「吳棋，子瑛大概什麼時候到？」川上小姐看向我。

「最晚七點左右，但她會再協調看看能不能早點到。」我暗自鬆口氣，正為這一點微薄貢獻感到安心——

口袋手機傳來鈴響，抽出一看，說人人出現。

「是子瑛。」我隨即接起。「喂，怎麼了？」

『棋哥，資料我提早整理好了，我傳了雲端網址給你，你趕快傳給瀾他們。』

電話裡的口吻聽來急切，子瑛難道發現什麼？

「妳怎麼好像很緊張？」

電話那端先是安靜了下。

『你已經跟瀾他們會合了嗎？』

「對，他們就在旁邊。」

『那你開擴音，我直接跟大家說。』

我看向川上小姐等人，才發現他們也都看著我，似乎也察覺到電話另一端的隱憂。我開啟擴音，將手機放上桌面。

「開了，說吧。」

『抱歉這麼突然，資料我整理好了。但——有一些奇怪的地方。』

「妳接著說。」務看向我。「吳棋你一邊傳資料給我。」

「好。」我伸手點按手機，回到對話視窗將子瑛給的網址分享到群組。

『為了查證，我將你們提供的資料與我手邊針對台中水文地質現況的第一手資料比對，發現有誤差，卻不是因為你們的資料錯誤……』

她頓了頓，似乎有些難以啟齒。

『我用我研究單位的演算程式跑過一遍後，發現你們的資料，可以說是對未來一到兩週內的地質變動預測。雖然變動的預測結果有非常多種，但如果真的如這份資料所示——』

「會怎樣？」我忍不住追問，緊張被勾起。

『很可能會發生七級以上的地震。』

「……什麼！？」我因為驚訝拉高了音量。

『我因為發現這點，所以趕緊把這份資料看完，我也納悶為什麼你們會有這麼細節的資料，沒想到——』

「你的單位有我們的人。」務回得理所當然。「但對方並不像妳是專任的研究員，能幫忙確認到這個程度，感謝。」

『果然……真的太意外了！又很合理。呵呵……』子瑛笑得難為。

「妳給的資料我剛已經大致看過，很完整，還提供了應對措施。」務專注地盯著螢幕。「明天需要妳跟我們走一趟。」

「今晚吧。」川上小姐突然開口。「有辦法嗎？」

『可以，我剛才已經請好假了，兩點就能離開研究室，會跟哥哥一起過去。』

「謝謝，辛苦妳了，妳一定熬夜了吧。」川上小姐溫柔地說道。

『瀾果然都知道！』子瑛說得欣喜，像是受寵若驚。『我昨天一打開資料就忍不住開始整理，一不小心就忘記時間。』

「在車上補一下眠吧，晚上的工作不輕鬆。」川上小姐建議。「穿輕便的衣服來，會需要走一點山路。」

『沒問題。那，我這邊還需要做什麼嗎？雖然整理了幾項應變的對策，但我這邊沒辦法採取行動。』

「先這樣，應變對策我們會提供給處理隊供參。」務回答，雙手仍是快速敲打鍵盤。「我請吳棋分享好友給妳，如果妳有意願成為我們幕後的一員就加我。」

電話另一頭先是沉默了幾秒——

『好！』子瑛語氣相當振奮。

「那麼先這樣，我們晚點見。」川上小姐說道。

『好的，晚點見。我先掛電話了。』

＊

結束通話後，我拿回手機，略感恍惚。

「你會慢慢習慣的。」高建看著我。

我難為淺笑，心中有些驚喜。高建這個人實在特別，時常看起來沒在聽，實則注意周遭的動靜，包括每個人的狀態和表情，似乎都被他留意著。

「嗯。」我打起精神，將注意力放回工作。「是說，今晚的工作是？」

「原本我打算明天再進行轉化沉積能量的儀式。」川上小姐雙肘靠在桌面上，一手抵著下巴，沉著的語氣別有重量。「但感覺最好不要再拖。」

「剛好子瑛也彙整好資料，經過推算——」務將螢幕壓到底，攤在桌面上，「沉積的能量壓力點在這。」

他指上地圖，是一個名為新社的地區。那一帶多山，往東是大甲溪和雪山山區，往西隔著大坑山區，再過去就是人口較多的都會區。

「過去看起來有段距離。」川上小姐看向高建。「晚上要辛苦你了。」

「應該的。」高建側眼看向川上小姐，嘴角勾笑。

『叮鈴——』門鈴聲響。

「應該是送餐。」務正準備起身，我連忙站起——

「我去就好。」我轉身就朝房門的方向走。

開門一看，房務人員向我打了招呼，旁邊停一台推車，上面放了許多餐點。

「您好，為貴賓送來午餐，需要我協助送進去嗎？」

「謝謝，交給我就好。」

「好的，祝各位貴賓用餐愉快。」他將推車拉近我，禮貌欠身後轉身離開。

我將推車推進房間，關上門後送往客廳座位。

「午餐來了，先吃嗎？」

「嗯。」務收起筆電，起身把其中一盤餐盤端到川上小姐的面前。「大小姐，這是妳喜歡的白酒海鮮義大利麵。」

「看起來好好吃的樣子，謝謝。」川上小姐露出微笑。

我跟著務一一把餐盤端上桌，眼看推車上只剩下飯後的水果和蛋糕點心，卻看到他將手上剩下一盤餐盤放回推車。

「自己拿。」他看著高建，不苟言笑。

高建先是無語，接著瞇眼。

「是幾歲？」

我差點沒笑出來。

務瞥向我，發現我嘴角不小心露餡的笑。

高建起身正要繞過去拿，務竟然又默默拿起餐盤放到高建面前的桌上。

我和高建愣在原地，看著務什麼都沒說，坐回位子開始吃東西。

「你真的是冷面笑將欸。」我忍不住脫口。

務不以為意地看我一眼。

「哇——你開始會對阿建開玩笑了。」川上小姐笑吟吟地看著務，周圍像開出小花，天真爛漫。

「我只是不想要他走來我旁邊。」務故作冷淡地。但——

他剛剛眉毛抽了一下，我、看、到、了！而且有一瞬間他想轉向我這裡。

因為實在太有趣，我無法控制自己的顏藝，不自覺對務露出一抹尷尬但不失禮貌地微笑。

「吃飯。」務瞪我一眼。

「是。」我笑答，坐回椅子上一塊用餐。

我們邊吃邊聊，愉快用餐後，川上小姐和高建要先為晚上的儀式進行準備，先行回房靜心休息，並交代晚餐不用準備他們的。

我跟在務旁邊協助他處理一些雜事，一邊想像晚上的儀式，也留意井哥他們的動態。

心裡那股對劉星宇的複雜情緒仍是無處安放。但跟在他們的身邊，儘管只是盡一點棉薄之力，也還有很多不懂的地方，我仍是為此萌發一股感激的心情。

可從來到台中後，心底深處就湧出一股惡兆般的預感——

像帶勾的刺，不斷鑽著心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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