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版】光落之境第一部｜現世序曲 - 第二十二章－半神焱光

山徑愈來愈狹窄，兩側林木茂密，黑壓壓的像被烏鴉的羽翼填滿，只有車燈照射下才略顯綠意。

前路已盡。

我熄火停妥，與川上小姐等人下了車。

一路上沒什麼車潮，井哥跟車很順，把車停在後方下車後朝我們走來。

川上小姐和高建先行走向步道入口處，看樣子應該是在跟這裡的無形打個照面。

「接下來要步行大概二十分鐘，幾件事務必遵守。」務走向前，轉身看向所有人，比往常更嚴厲的口吻勾起緊繃的神經。

他拎起自備的提袋，從裡面拿出一個個手電筒，讓我們傳下去。

「第一，照明有限，留意腳步。第二，不能離開我的視線。第三，保持安靜，特別是你們兩個。」他看向井哥和小夏。

「我會注意。」井哥收斂平日鬆散的態度。「這種時間點、這種地方，不能隨便開玩笑。」

「好喔。」小夏笑著答應——總覺得比起井哥，她更讓我不放心。

「最後，絕對不能打擾儀式。」務眼神瞇出犀利。

「好。」

所有人點頭答應。務舉起手臂，深藍圖騰再現——

「念守。」

同時，川上小姐走來，同樣舉臂——

「御界。」

兩人同步佈界，白色與青藍色的光罩住所有人後收束，四周動靜隨之安定——我似乎已經習慣這樣的模式，現在才注意到周圍的狀態。

「好像溫溫的。」子瑛低頭摸著胸口，口吻不可思議。

「我沒什麼感覺。」小夏看向子瑛，對她的反應感到好奇。

「我也沒感覺。」井哥不知何時已經拿起相機，還拍了幾張，正一張張查看。

「還真的只有我看得到啊……」我自言自語。

「嗯？你看到什麼？」小夏轉頭看我，對我的好奇更甚子瑛。「形容一下？」

「就是不同顏色的光……」我遲疑，感覺對他們也不用說得太明白。

「走。」務轉身朝山徑走去。川上小姐和高建已經進入步道。

我們跟上務的腳步，進入夜間山徑。

氣氛靜謐，夜晚的蟲鳴鳥叫相對白日低調，忽遠忽近相當神秘。

手電筒的燈打在覆蓋落葉的泥土地上，燈光與黑暗的界線分明。儘管這條路算是寬敞，仍是給人一種隨時會不小心踩空的感覺。

我不曾在晚上走入山林小路，就算兒時參加戶外健行社，活動也都是在白天進行，晚上只會待在營地。

「氣氛跟想像不一樣。」子瑛張望四周，像被深深吸引。

「我也這麼覺得。」井哥語帶新奇。「以前光是傍晚經過山區都有點毛，雖然那些經驗大半都是因為出了命案。」

「你那是職業傷害吧？」小夏吐槽。

「真的——」我附和兩者，「雖然我不曾在晚上進入森林，但這跟既有印象差很多。」

白噪音像隔一層薄霧，隨濕冷的空氣進入耳底。

原本我以為夜晚的森林令人恐懼，卻沒有。周圍似有隱約可見的能量光，正一點一滴往我們所在的位置聚集。

那究竟是什麼能量？跟川上小姐他們施展的結界截然不同，卻很熟悉。

我們沿路不再多聊。

夜風穿過林隙，徐徐摩擦，枝葉輕輕擺動。大腦的畫面自動補完機制在這種時候特別機敏，樹叢深處像有誰的殘影晃過。同時很清楚——那是腦補。

我決定抬頭，頭頂樹葉畫出輪廓的夜空，被山下的城市光害點亮一階，微星兩三點。

心隨著落入眼底的星光沉澱，那股熟悉的能量逐漸被靜謐聚焦——

周圍浮現森林綠的螢光點點，乍看像螢火蟲，其實是能量。

伸手觸碰，光點滲入，體內像有碎動，小至每個細胞都在與這股能量共鳴——我像一棵樹，腳踩大地、生根扎土。

碎動變成流動，全往腳底淌去，積鬱已久的情緒能量被大地吸收轉化。我得到釋放，世界——得到能量。

「你的感知已經愈來愈敏銳。」務轉頭看我，嘴角勾出滿意。

「好神奇。」我仍是不斷伸手碰觸周圍的綠光點點。

「你從剛才就在摸什麼？」井哥將鏡頭轉向我，似想透過鏡頭看見我所看見的東西。

「能量。」我答得肯定。「綠色的光點，很像螢火蟲，從進入山徑後就一直從周圍浮現。」

「嗯嗯嗯——」小夏點頭如搗蒜，「看來吳棋也踏入非人的領域了。」

「周圍很像有東西在流動，不是風。不過我什麼都看不見。」子瑛舉手攤開掌心左右看了看。

「我們正在受到土地的迎接。」務輕聲解釋。我走到他旁邊。

「迎接？是這塊土地的意識嗎？」我深感興趣。如果是的話，也許這就是我感到熟悉的原因。

「嗯。」務依舊凝視前方。「等下要進行轉化沉積能量的儀式，為了降低能量臨界的影響。」

「我之前就想問，沉積能量是什麼？」我有種不太好的預感。

「就是集體意識累積的負能量，一旦臨界便會釋放導致天災。」務解釋的口氣像個天氣預報員。但——

這完全顛覆常人的觀念。

「我、我從沒想過！天災居然是這樣來的？」我不禁萌生敬畏——僅僅只是一絲意識，都會對這個世界造成影響！？

「這也是為什麼我們受到迎接。」

「……」我低頭思索，「責任」兩個字從此在我的生命裡又有新的詮釋。所謂無限的可能性——

突然具體到有了重量。

＊

小聊沒一會兒，務停下腳步，我也跟著停下來。

「到了。」

我看向前方，是一片視野相當不錯的空地。再往前，城市光點使連綿的山脈在夜色中得以勾勒。以地形來看，這裡應該是一座山頭，海拔推測不到一千。

「視野真不錯。」小夏走到一旁眺望前方。

「今晚天氣也好。」井哥拿起相機，拍下前方綿延的輪廓。

「你們先到旁邊等。」務指向一旁，是兩座登山步道上很常見的石造長椅。他接著走向川上小姐和高建所在的空地。

我們來到石椅上坐下。從這看過去，川上小姐等人面向左手邊，也是視野最遼闊的方向。

子瑛拿出筆電開機，井哥調整相機設定，小夏則是好奇又漫不經心地看著前方三人。

務舉起雙臂佈下三道結界。我不確定功用，感覺是保護、補充和穩定。

「吳棋，等下口頭直播一下唄。」小夏抬頭看著我要求。

正想回答我不一定看得清楚時，務朝我們走來——

「不需要，等一下的能量會強烈到現場的人都看得見。」他站到我身旁，轉身看回來的方向。

「真的啊！？」小夏眼神都亮了。

「不會被附近民眾目擊嗎？」井哥放下相機看向務。

「已經清場，也佈下隔絕結界。」務雙手環胸，仍是直視前方。

井哥舉起雙手認服。

「那個，齋木先生。」子瑛抬頭看務。「關於地質變況的即時演算，我有個提議。」

「叫我務吧，說。」務看向子瑛。

「我想在儀式進行的過程一邊跑演算，即時更新數據——」子瑛語氣忐忑，「你們是不是很確定，幾天內一定會發生震災？只是無法確定時間。」

「對。」務答得肯定。「但無法阻止，只能減緩。」

「那我就來即時更新吧。」子瑛看回螢幕，雙手開始敲打鍵盤。「當然目前看起來短時間內不會發生，但有備無患。」

「也好。」務從口袋拿出一副藍芽耳麥交給子瑛。「戴上這個，可以直接對應窗口。」

「好。」子瑛接過後立刻戴上開始對話。「您好，直接開始吧。」

「開始了。」井哥的聲音傳來。他正蹲在斜前方，穩穩捧著相機對焦。

甫一抬頭，暖風拂來，吹散夜晚山間的涼意。旋律——自不知名的遠方隨風捲來，似夾著山下的喧囂，揉成輕輕的低鳴。

一瞬變化捉住目光，所有人定睛一看——兩人閉眼。

川上小姐面對遼闊山景，身後高建手中武具滑過掌心，爬上白金流光。

腳下旋起星芒光點，螺旋纏繞。偌大能量自地面湧出，剛柔並濟，像風中浪花，也似雨後透雲的光。

高建將武具插入地面，腳下開展數道幾何光圈，金銀交織，不斷擴大。

川上小姐雙手懸於面前，掌心之間浮著一條綴飾，隨著動作放置刀柄末端——

『喀』一聲，未及反應——旋風捲起，繞上有如漣漪擴大的光圈，一圈一圈向外迴旋。

陣法覆蓋的地面冒出黑霧般的能量。

心跳傳來波動，像觸電般發麻。呼吸開始發緊，像喉嚨被掐住一節——那是沉積大地的負面意識。

若不是身上有結界，一定會被影響。

我深吸一口氣，把目光放回兩人身上。

川上小姐一手掌心放上刀柄末端，另手握住高建雙手之間露出的刀柄，抬頭張口似歌頌——

萬物共鳴，彷若天籟，金銀流光與星點，與黑霧編織成宇宙星海。

一股無法言喻的感動湧上——

我僅僅是站在這裡、僅僅是存在……便感到喜悅。

杵在原地，或許沒有人眨一下眼睛。

時間彷若無物，任憑意識倘佯。

＊

儀式陣眼。

小瀾連結神識、發動神格，專注感知沉積能量的脈動與流向，盡可能擴大轉化範圍。

她之所以能夠動用神格啟動轉化儀式，是與高建開啟共感，由他擔負反作用力，再加上附近大地神祇從旁協助，才免於神格反噬。

意識竄入大地，漆黑之中開出一圈又一圈的光波漣漪，是無數生命與意識的共振。

共振傳來聲波，有高有低，像在大腦塞滿訊號。沉潛其中，有如落入滿是汙泥的黏稠沼澤，要想不被淹沒，唯有定心——

肉身、心和神識三者必須維持穩定的連結。

感知依舊清晰，腳下是沉積的核心。神識引流，心不動，身體是媒介，一點一滴地轉化、分散能量，降低臨界的影響。

……

高建共享小瀾的神識，將那源源不絕，有如宇宙震動般的能量逐步內化。

他其實不確定自己為什麼有這樣的能力，許是半神的靈魂，讓他對於能量的內化與施展相當熟練，特別是用在應戰方面。

那強大卻殊異的靈魂，是修羅半神，或可說是——

半魔半神。

很久很久以前，他還是祂，當時幾乎不被看好。無論神魔，都說祂是個半吊子。

心流竄起一絲波動，是小瀾。

她覺察某種異樣……

『不動，高建……不動。』

神識傳來耳語，出於信任。

無論發生什麼都不能隨意中止儀式，否則如此巨大的能量突然異動，會帶來無法挽回的反噬。

吐息頻率穩定，他專注分散、內化所有超出肉身負荷的能量，將其交予大地神祇……也交予那殊異的靈魂。

……

小瀾微鎖眉心，依舊闔著眼。

正前方十幾公里遠的市區底下，有一股行跡詭異卻又熟悉的能量波動竄過地層。

是劉閱峰，裂縫確實連結渾古。祂又藉媒介做了什麼？

波動一瞬靜止，舀無聲息。沒有沉積，更沒有釋放，就好像——純粹停在原地，連振動頻率都跟著停下。

『祂究竟想做什麼？』

意識深處浮起神識的提醒——

『瀾，專注……』

『無論如何，完成儀式……』

『保持與祂的連結……』

祂？

一瞬遲疑、一瞬明白。

且回到當下，完成儀式——

＊

時間不知前往何方。

陣法的能量漸趨和緩，翰海星河如沉入夜幕般淡去。引人發顫的黑霧早已消散，似融入天地。原本環繞在川上小姐和高建身上的光，隨著陣法光圈收束腳下。

呆愣良久，我稍稍回神，眨眼就聽見子瑛說話的聲音。

「啊、抱歉，請說……」她倉促回應耳麥另一邊的窗口。

看來所有人都被儀式勾住眼球，大腦像被重灌最新版本的軟體，思考才剛開始暖機。

「沒想到、真的有神啊？」小夏喃喃，不知何時已經站起身。望著前方的眼眸貼著薄薄一層水光，呼吸平，卻深，過往精明調皮的習氣幾乎收斂。

我不禁反思，自從與他們相遇——

『我一直在見證奇蹟……是否有一天，我也能是那個實現奇蹟的人？』

「嘖。」

我看向聲源，是井哥，他還是蹲在同個位置。

「看傻了都沒按到快門。」他咕噥，開始按快門補鏡頭。

我不自覺垂肩，他們的反應讓我相當意外，卻也使我感到輕鬆。

「你們莫名冷靜耶。」我脫口。

所有人都看向我。

「嗯，該怎麼講——」井哥放下相機，瞥眼歪了歪嘴，「驚訝過頭吧？根本反應不了。」

「對，親眼看見神蹟，卻又莫名覺得合理、嗎？」子瑛附和，望向前方。「不過，過程很有安全感，雖然那些黑色的能量看起來很可怕，卻很清楚知道不用怕。」

小夏低頭看子瑛，輕輕抿唇淺笑，似乎能夠理解她的感受。

我再次望向川上小姐和高建，只見川上小姐拿下扣在刀柄末端的道具後，轉身抬頭看高建，應該是在關心他的狀況。

我不自覺垂肩，一切都很順利，卻反而沒有實感。

一旁黑不見底的樹林隱約傳來細微的摩擦聲，像有什麼動物鑽過。我側眼盯了良久——

「演算結果如何？」務的聲音傳來。我轉身看向他和子瑛。

「最新數據已經輸入，差不多再五分鐘。」子瑛看著螢幕上不斷列出的數據。「儀式過程即時更新的數據目前看起來也沒有異常，我再檢查一下。」

川上小姐和高建走了過來，高建滿身大汗，襯衫略濕，正用手帕擦脖子。川上小姐從務帶來的提袋翻出一件輕便夾克，替高建披上。

「辛苦了！」我不免激動，情緒還在亢奮，卻看見川上小姐眉頭略緊。

「儀式過程我有感覺到渾古的能量。」她看向務，黑瞳凝出嚴肅。「只有幾秒，距離太遠，無法確定祂動了什麼手腳。」

「我剛才同步擴大感知結界，這座山頭周圍的能量場目前正常，無形安定。」務眼色稍沉。「演算五分鐘內完成，一確認沒問題就離開。」

「嗯。」川上小姐點頭。

「抱歉。」井哥走來攤開一手。「能去抽根菸嗎？」

「吳棋你跟去，別離開空地。」務明令，接著看向川上小姐。「大小姐先坐下休息。」

「好。」我答應，和井哥轉身走向另一邊——

『子瑛剛才說剩下五分鐘，應該不會有什麼事吧……』

只是幾步路的距離，這句話卻在腦海裡回盪，揮之不去。

來到定點，井哥拿出菸盒，俐落點燃一根抽了起來。

我看向原地——子瑛讓出位子給川上小姐和高建，自己則坐到另張石椅上繼續用電腦，小夏也坐到她旁邊一起看螢幕。

「真沒想過——」

我轉回看井哥，他正呼出一口菸。

「感覺一切都顛覆了，卻不討厭。」

「怎麼說？」我對井哥口中的顛覆感到好奇。

「人——是什麼？神，又是什麼？這種以前根本不會去想的問題，開始不斷冒出來……哈哈！莫名其妙，真的不會形容。」井哥提起手來含上菸嘴，深吸一口——

吐出的菸像幻影，也像未定的思緒，散在半空。

「我剛剛，問了自己——事情結束後，還要繼續追證據嗎？」

他放下手，另手抓了抓腦袋，低眸看著地面的眼神似在整理邏輯。

「當然，能讓那些混蛋受到法律制裁是好事。但對我來說……對現在的我來說，或許還有其他更重要的事。」

「什麼事？」

「不知道。」井哥聳肩，答得乾脆。「也許事情結束後，就會知道了吧。」他望向遠天，繼續吸菸。

菸氣是現實世界的味道，思緒卻還懸在天上。面對世界，如果抽離感官會是什麼樣子？感官之下的存在——遠比人類想得多太多。

我不自覺轉身望回——

在看清楚川上小姐他們的動靜前，移動的視線像有一瞬落拍，呼吸抽掉一格。一股發於體內本能的能量衝上胸腔！

全身拉起警報，感官乍時敏銳得像細胞開始尖叫。下秒音聲爆耳——

『刷啪啪啪……』

來不及摀住耳朵，天際群鳥飛散，往儀式面對的反方向飛去。

森林迎來令人屏息的寂靜，耳鳴蒙入耳底，時空像被鎖住。

說話聲在凝結的空氣中直接鑽耳——

「等等……等等！這數據對嗎！？」

是子瑛的聲音。

心底那股碎動的隱憂隨著衝出的恐懼化為一聲吶喊——

「怎麼了！？」

話音未落——

『轟隆隆轟——』地動山搖、大地轟鳴，有如悶雷砸進耳裡，一瞬腦袋劇烈鑽痛，緊接嗡嗡細鳴。

務瞪大眼，朝我們伸手張嘴，卻聽不見聲音。

腳步一秒踉蹌，像被誰推了一把。腳下地面滑陷，反應不及——背後傳來驚叫！

「啊啊——！」

大腦停擺，只身體本能，轉頭一看——

井哥整個人被滑坡帶走，恐懼扭曲五官，雙手扒地又伸直、伸直又扒地。

「井哥——！」我大喊，本能伸手撲去——捉住他的手臂！

下半身趴在地上，上半身被斜坡和井哥拉下去。山頭搖晃劇烈，地鳴把腦袋刷成空白，只剩死命抓緊那隻手。

我們——會死？

＊

小瀾等人的位置。

地面裂開，山崩土解，周圍開始滑坡。

地震猛烈，山頭更是有感，根本站不住腳。

高建緊靠石椅，護著懷裡的小瀾。本想跑向吳棋的務，也被震得只能先壓身穩住自己。子瑛和小夏被瞬間的震波震落倒地，狼狽抓在地上。

「阿建……」小瀾抬頭看高建，儘管他並未因為共享神識受到反噬，卻早已疲憊不堪。

『吳棋他們很危險，阿建現在沒辦法顧及他人，只能讓務……』

正當她絞盡腦汁，腦中跑過無數模擬策略時——

『啪擦』一聲開裂。

像裂縫裂上心臟。

能這樣透過意識直接脅迫她的，只有渾古。同時一股龐然的能量正從幾百公尺外的地下奔流而來——

『磅轟！』大地開裂，黑霧迸出！將兩人與子瑛和小夏硬生生分開。

小瀾伸手想救——

眼前兩張驚懼的臉，雙雙滾落。

震波衝擊五感和身體，小瀾差點沒暈過去。

高建緊緊抱著小瀾滾到另一邊。他氣喘難接，抬頭瞇眼看著眼前噩耗，卻使不上力，意識同受震波衝擊。

充滿壓力的吐息壓進小瀾耳中，高建的狀態比她更危險。她知道，他只剩下護她的選項——

『這時候，我究竟……可以做什麼？』

一道束手無策的自問……

落上空白的心頭。

＊

子瑛耳邊只剩自己的尖叫。

不斷揮動的雙手，想捉住希望。

眼角瞥見筆電隨滾滾土石落下，轟鳴震腦、無法思考。

絕望——

「子瑛——！」

一聲呼喊喚回差點矇了的意識，右手緊接一股拉力。

抬頭一看，模糊的視線聚焦——是小夏，雙臂正緊緊捉住她的右手。

「可惡——」小夏使勁想把子瑛往上拉，卻因為劇烈的晃動穩不住重心。

子瑛看著眼前緊咬牙關的小夏，一股清明浮上心頭，穩住劇烈跳動的心臟。恐懼無處著落，歸於一口平靜的呼吸。

心裡只剩一個想法——

「小夏！」她大喊。

「不要講話！快用力！」小夏沒打算聽子瑛說話，下半身努力穩住施力點。

子瑛咬牙，心一橫再喊——

「小夏！」

「……」小夏怔住，眼前命懸一線的人……笑了？

「放手。」

兩個字，在轟鳴之中竟然咬得無比清楚。

「不然妳也會掉下去的。」

小夏無法迴避那雙視線，整個人跟著沉靜下來。忽然想起海惠——

不想再經歷一次了。

「妳是笨蛋嗎？我不管了，那種事情……」她咬牙一笑，眼底卻是悲傷，「實在太討厭了……」

子瑛睜大雙眼，一瞬確信心底的猜測——

「小夏，妳果然——」

下秒一道猛力從右手傳來，整個人被往上甩去！

轉眼滾上一旁較平緩的滑坡，卻看見小夏帶著悲傷的笑容下墜。

「不要——！」子瑛尖叫，伸手勾不到。

絕望有如黑夜，卻有一道青藍流光劃過漆黑——

「笨蛋！」

小夏才感覺被接住，又立刻被拋飛騰空。

「你！？」小夏怔然，幾乎忘記呼吸。眼前冷酷眼神，不苟言笑——是務。

「妳不適合做這種事。」

語落，小夏著地，卻換務墜下那道裂地山崖。

＊

『這時候，我究竟……可以做什麼？』

小瀾無語自問，高建聽得清。

他耳鳴劇烈，胸腔有股難以內化的能量，像隨時可以把他撐破。調息被意外打斷，又被裂縫的能量衝擊，意識逐漸模糊。

共感仍是連結，五感比往常更加清晰，卻也因此折磨他疲憊的軀體。

全身熱脹，像被烈火灼燒，強烈的能量在體內互相拉扯，四肢像要斷開般劇痛。

小瀾的意識、裂縫的咒呢，所有人的恐懼……

所有人——她，正無助。

該怎麼做，才能回應她的祈願？

『半吊子。』

三個字，像漫開的漣漪，回音像螺旋般繞腦。

是，他是個半吊子……獨自走在半神半魔的修羅之路——在那之前呢？

『我為什麼、會成為半神？』

一瞬——意識穿越時空，眼前是那任誰都無法觸及的古老宇宙。

在那苦寒征戰之地，才是一切的開始。

如果只有這條路能夠與她並肩，就算背負噬神斬魔的業力——

『這是我選的路，那就走到底。』

……

一股渾厚的能量，從靈魂深處發出穩定的低鳴。

……

頭頂一陣熾熱貫穿全身，有如業火環燒。

……

『我在。』

……

是小瀾，卻是意識之聲、共振之魂。

輕柔的兩個字，卻像雕鑿般刻進意識。

……

『我聽見你，你聽見我。』

……

『我看見你，你看見我。』

……

『願我的一切，成為你的力量——』

……

一句祈願，神格喚醒。

高建睜眼，如常銳利，卻燃起白金色的熾焱。

他穩穩摟住小瀾站起身——星眸般的黑瞳一睜，焱光同燃。

「神靈轉降——」

小瀾靠上高建的胸膛，心跳共振——

「半神化！」

語落，能量轉瞬迸發！兩人身周燃起一圈又一圈彷若漣漪的白金焱光——平息大地震顫，安定紊亂能量。

漣漪漫過之地，迎來真空般的靜謐——

世界無聲，唯聞修羅慈悲。

＊

『他們沒事吧？』

墜落的下一秒，務這麼想著。

災變突來，肉身凡胎的束縛果真深刻。

把吳棋兩人拉上來，又救了千予夏——盡力了。

他淡笑。

如果，可以許願的話——他闔眼。

『しう姉……どうか、お幸せに……』（中譯：紫羽姊，請一定要幸福……）

就算無法繼續待在她身邊……

那個肌肉笨蛋，一定會兌現他的承諾。

一定……

……

「笨蛋！」一聲討厭又熟悉的嗓音。

臭罵逼他睜眼，手腕同時傳來力道，扯過一身重量，墜落停下。

務抬頭就愣大了眼，眼前或許是他這輩子看過最不可思議的景象——高建拉著他的手，背上一雙白金翅膀燃著光焱，眼瞳同色。

「你不適合做這種事。」高建皺眉，嘴角勾著嫌棄的笑容。

務愣得口微開，心底實在覺得非常討厭，表情卻不聽使喚——他低頭噗哧一聲，接著笑了出來——

「呵哈哈！」

高建拉著務飛回原本的山頭。

焱光為夜晚的森林帶來光明，底下景色映入眼簾。除了崩塌得剩下一小塊平地的山頭外，還有一道道差點再也看不見的笑容。

甫一落地，務望向前方，小瀾朝他們邁步奔來——記憶恍惚重疊。

和那一天雨日不同的是——

她笑如柔光，擁上兩人。

夜風拂來，轟鳴已盡，世界還有擁抱的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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