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沒事。」
余漫剛一進到新娘休息室,身後跟進來的朋友們便全是一臉按捺不住的不滿。
「值得嗎?」
一聲帶著隱忍與痛惜的質問猛地響起。余漫在婚禮現場強撐出來的歡喜,與此時休息室內朋友們的憤憤不平形成了極其殘酷的強烈對比。
在婚禮進行時,裴硯雖然無數次心疼余漫被聞言一這般薄待,卻因為清楚她的期望與執著,只能強迫自己安靜地站在一旁,當一個無力回天的旁觀者。如今回到只有自己人的密閉空間裡,他看著她那副強裝沒事的模樣,終究是徹底爆發了——他不甘心自己捧在心尖上呵護的女孩,到了聞言一那裡,竟需要如此委屈、壓抑自己。
這三個字,直接問出了在場所有人的心聲,也狠狠打破了屋內壓抑至極的窒息感,硬生生扯開了這場婚禮背後隱藏的矛盾與代價。
余漫對聞言一生不了氣,心口堵得發慌,只好轉向眼前的男人轉移話題:「你一個大男人,到底是怎麼混進伴娘群、一路跟到休息室進來的?」
「余漫漫!妳別給我轉移話題。」裴硯神色嚴肅,連名帶姓地叫她。他極力壓抑著翻湧的心疼,連眼眶都克制得隱隱發紅。
「我不叫余漫漫,叫姊姊!」
每次余漫想朝裴硯撒氣或掩飾心慌時都是這樣,特別喜歡端出長輩的架子,死死強調自己比他年長。
「妳現在居然還有心情糾正我這個!」裴硯俊臉一沉,氣憤中交織著更深的無奈與不滿。他恨她的執迷不悟,卻更恨自己連替她出氣的資格都沒有。
「我錯了嘛。」每次藉著架子撒完氣,余漫又會馬上軟下嗓音認錯,語氣裡帶著名媛少有的嬌憨。
「我知道是因為姨丈的關係,你們兩家才會結婚。但是妳看!」裴硯完全不吃她裝乖這一套,再次無情地將余漫從那場華麗虛幻的婚禮儀式中拉了出來,強行帶入冰冷而壓抑的現實真相裡,「就算姨丈今天親自站在他面前,他還不是照樣敢當眾欺負妳、冷落妳!」
余漫看著鏡子,透過鏡像的倒影,她那雙向來平靜的眼眸直直地與裴硯對視,神色少有的認真與坦白:「裴小硯,我是真的喜歡聞言一。」
然而,這句「我喜歡聞言一」,在裴硯眼中卻更像是一種自欺欺人的執念,或是她為了在殘酷的婚姻現狀中維持尊嚴,而強行找來的藉口。
他無奈地自嘲一笑,終於降低了音量。他走上前,親手替余漫撕開了那層偽裝出來的平靜與體面:「所以呢?妳打算繼續在聞言一給予的傷害中掙扎,就為了試圖證明妳的『喜歡』是有價值的?漫漫,我不希望妳為了所謂的喜歡,徹底消磨掉妳自己。」
在裴硯的認知裡,聰明的余漫想要什麼從來都是唾手可得,所以她的喜歡,通常來得太容易,也太盲目。他沉浸在自己的心疼裡,終究是不願意去正視,她為了這份喜歡,背地裡究竟願意付出多大的堅持與代價。
余漫看著他,纖長的手指動了動。她其實很想告訴裴硯,聞言一對她而言,是這輩子任何人都無可取代的特殊存在。
可是,當她看見裴硯眼底深處那抹快要溢出來的心疼與不甘時,她原本想要反駁的勇氣,突然被心軟給擊潰了。她不希望讓這場為了她而起的衝突矛盾繼續擴大,更不想傷害這個一心為了她好的表弟。
最終,她嚥下了所有的解釋。
裴硯看著她精緻卻沉默的側臉,將這份安靜視為了一種祕密被窺探、進而不知所措的小情緒;又或者,是他以為一向驕傲的大小姐,此時正在用沉默尋求台階下、向他認錯撒嬌。
他無聲地嘆息了一口氣,終究是狠不下心繼續責備。他伸出溫熱的手掌,像小時候那樣,輕柔地揉了揉余漫那有些泛紅的耳朵,低聲妥協道:「好啦,別跟我賭氣了。」
姊弟間這樣超越普通親戚、極其親暱的溫柔互動,在休息室裡流淌著。這不僅是裴硯對余漫毫無保留的疼惜,更像是在這場虛飾繁華、冷漠如冰的婚姻背後,命運對余漫敲響的最後一聲警鐘。
余漫被揉得耳朵發癢,沒好氣地瞪了裴硯一眼,隨後一邊拍開他的手,一邊伸手去調整被蹭歪的珍珠耳環。
因為這個動作,她恰好錯過了裴硯眼底一閃而過、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佔有慾。
這種認知的偏差與短暫的溫柔,彷彿暴風雨來臨前夕最後的寧靜,無聲地預示著這三人未來的關係,註定充滿了無法預測的隱患。
「漫漫!」姐妹淘們此時也都圍了上來,她們實在不願意余漫與聞言一之間那道明擺著的矛盾,就這樣被華麗的禮服與大朵的鮮花給粉飾太平地掩蓋過去。
「我們漫漫又不是沒人要了!身家背景、長相才華哪樣不頂尖?為什麼非要上趕著嫁給他聞言一不可啊?」毛思涵雙臂環胸,語氣裡滿是恨鐵不成鋼的不滿。
「對啊!漫漫,那冰塊臉到底有什麼好的,妳為什麼非他不可?妳看他剛剛在台上是怎麼對妳的?連親一下都像是我們欠了他幾百萬一樣!」麥珮雯氣不過,直接搬了張椅子在余漫身邊坐下,劈頭蓋臉就是一頓埋怨。
「行了,你們都少說兩句,別在人家大喜日子捅刀子了,讓漫漫自己想清楚吧。」黎珂嘆了口氣,倒了一杯溫水遞到余漫手裡。
「聽小珂的,不嫁也嫁了。但漫漫妳記住,在前路不明的情況下,妳可千萬別一時衝動搞大了肚子,好歹給自己留條退路!」周筱菲一臉嚴肅,緊張地在旁叮囑。
余漫接過水杯,對著鏡子看著圍在自己身邊這群真正關心她的朋友們。她沒有像剛才面對裴硯時那樣嘴硬反駁,反而像是想到了什麼極其溫馨的畫面,眉眼漸漸舒展開來。
「如果……能生個像聞言一那樣,整天一本正經、不苟言笑的嚴肅小帥哥,或者生個像我這樣聰明漂亮的小美女,不好嗎?」
余漫捧著水杯,嘴角不自覺地漾開一抹甜美的笑意。光是這樣在腦海裡勾勒著未來的模樣,她便覺得方才所有的委屈都在一瞬間煙消雲散,只剩下無比的美好與期盼。
一群朋友目瞪口呆地看著余漫。她顯然正沉浸在對未來的美好藍圖中,對聞言一有著一層厚到無可救藥的情感濾鏡……
「才剛開始他都敢這樣對妳了,妳還想跟他在一起到白頭偕老?」裴硯深吸了一口氣,抬手按了按隱隱作痛的太陽穴,第一次有了想不顧紳士風度、直接扒開余漫腦袋看看裡面裝什麼的衝動。
「我今天結婚,你就盼著我離婚。裴小硯,你可真是我的好弟弟啊!」余漫皮笑肉不笑地斜了他一眼。
「光想像當然很美好,但他如果不給妳呢?他不配合妳生呢?」裴硯想扒開她的腦袋,而麥珮雯則是想一棍子直接敲醒余漫的戀愛腦。
「那大不了就只能打官司了。」余漫慢條斯理地扯了扯嘴角,傲然地挑眉,「反正,真要是上了法庭,我余漫,這輩子就沒輸過。」
「聞言一也沒輸過。」黎珂走過來,無情地一把抽走余漫手中的水杯,直接堵死了她的退路。
「……」
被兩大頂級律師的實力對比噎了一下,余漫眼珠子靈動地轉了轉,隨即一巴掌拍在梳妝檯上,理直氣壯地哼道:「那我就用我最擅長的美人計!我就不信拿不下他!」
說完,她趕緊重新搶回水杯,藉著低頭喝水的動作,努力擋住周圍姊妹淘們那幾道幾乎快要實體化、能殺人的目光。
「怎麼用了這一個月,還沒讓妳回到現實?」黎珂雙臂環胸,站在一旁冷笑著補刀,「媚眼都拋那去了?」
「小珂!不是妳剛剛才說不要捅刀子的嗎!」余漫這下是徹底急了,差點被水嗆到,鼓著腮幫子憤憤不平地瞪著閨蜜。
「這怎麼能叫捅刀子呢?人家聞大律師指不定還以為妳是眼睛不舒服,正琢磨著要推薦妳哪家眼科醫生比較好呢。」黎珂看著眼前這虛張聲勢的傢伙,毫不客氣地繼續調侃。
屋裡勸架的笑鬧聲還沒來得及響起,休息室的木門卻在這時突然被輕輕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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