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聞言一在婚禮上緩緩掀開那層層疊疊的白紗、俯身親吻他的新娘時,他才終於在近距離下,徹徹底底看清了自己的新婚妻子——余漫。
那是一個非常漂亮年輕、卻又渾身散發著世家貴氣的女孩。她臉上掛著得體的笑容,舉手投足間盡是世家名媛的優雅氣息與自信魅力。尤其是那雙明亮的眼眸,溫暖且富有生命力,像是一抹能灼傷人的光,讓聞言一不由自主地被她所吸引。看著她的笑容,一向清冷的他,竟然也忍不住回以了一抹真心的微笑。
可當短暫的驚艷過去,理智重新回籠,聞言一在心底卻升起了更深的疑惑。
嚴格來說,從訂婚到結婚這一個月的時間裡,他們不過是在偶爾的短暫用餐時間裡見過幾次面。在那些相處中,余漫總是安靜乖巧得像個沒脾氣的木偶,沒有絲毫存在感。
她平凡無奇得就像是一塊精緻的背景板,跟自己平常見到的那些有錢客戶家的孩子完全不同——那些紈絝或名媛身上多少都帶著點刻入骨子的傲氣與鮮明的存在感。可余漫,除了同學會那次罕見地露出了點脾氣,其餘時間,她簡直是個透明人。
為了挪出這次的婚假帶她回老家熟悉環境、熟悉自己的母親,聞言一這一個月來忙得腳不沾地,甚至顧不上陪她挑禮服和婚戒。
但他心裡並不覺得愧疚。
畢竟,這門婚事是余家主動提起來的。至於為什麼會結成這場聯姻,大家心照不宣,不過是利益與權勢的交換罷了。既然是交易,誰也別埋怨自己被對方怠慢了,各取所需而已。
只是,看著眼前這張精緻到無可挑剔的臉,聞言一黑眸微暗,心中的不解愈發擴大。
很明顯,單看余漫這副外表,哪怕不談她背後高不可攀的余家出身,她也絕對不可能會嫁不出去。既然如此,余家為什麼非要主動把這樣一個天之驕女塞給他?
難道……這位看起來完美無瑕的余大小姐,背後真的有什麼不可言說的隱疾,或是藏著什麼不為人知的祕密?
雖然他自己可能沒那麼喜歡孩子——尤其在經歷了父親當年的那些荒唐事之後,他對後代並無期待。可他的母親,卻絕對不可能允許他成為不婚不育的頂客族。如果余漫主動高攀的「隱疾」真的屬於生育這一方面的缺陷,那這段有名無實的利益關係,註定無法長久。
想到這裡,聞言一黑眸微瞇。也許當初為了趕進度,沒能抽出時間帶她去做一次詳細的婚前健康檢查,確實是個決策錯誤。
而此時,被他緊緊盯著的余漫,原本盛滿溫柔的眼波卻微微一滯。
她看著眼前的聞言一,在短短一瞬間之內,臉上的表情竟然從公式化般的溫柔,驟然轉變成了深深的自我懷疑。
她精緻的長睫毛顫了顫,握著捧花的手指下意識地縮緊。
是她的臉上有什麼不乾淨的東西?還是剛才掀開白紗時把妝弄花了?不然,這個男人為什麼要在這種一生一次的浪漫時刻,毫無預兆地蹙緊眉頭、甚至面色凝重得像是在審視什麼重大經濟罪犯?
不應該是這樣的。
此時此刻,不應該是新郎被新娘的美貌徹底驚豔的時刻嗎?
退一萬步說,就算他再怎麼不解風情,也該是一個冷靜的觀察者,從原本流於形式的「例行公事」,開始對她這個新婚妻子產生興趣的轉折點嗎!
可他那副防備、探究、甚至隱隱帶著幾分嫌棄的沉重眼神,算怎麼回事?
余漫原本上揚的紅唇逐漸抿緊。她那名門千金的驕傲與自尊,在這一刻,被身前這個正開著思想小差的男人,敲出了一道刺耳的裂縫。
「我們的新郎這是被新娘的美貌給驚呆了!大家來點歡呼聲,幫我們的新郎回回神!」
因為在親吻新娘的關鍵環節,聞言一像是卡住了一般遲遲沒有動作,經驗豐富的婚禮主持人只能在台上趕緊堆起笑臉,幽默地出聲救場。現場隨之響起一陣善意的起鬨與掌聲。
在一片喧鬧中,聞言一終於動了。他微微俯下身,將唇落在了余漫的嘴角處,甚至在眾人視線的借位之下,那只是一個騰空的虛吻。
他連碰都沒碰到她。
余漫不敢置信地望著近在咫細的聞言一,胸口劇烈起伏,完全不明白他這麼做究竟是什麼意思。
難道,連婚禮這樣一生一次、神聖無比的場合,都能被這個男人的極致理性,冷酷地過濾成一項毫無溫度的「待辦清單」?
——難道,他其實一點都不喜歡自己的樣子?
從小到大都是眾星拱月、被誇讚到大的人,這輩子第一次開始深刻懷疑,是不是過去因為父親余宏與孫家的權勢,周圍的人才不好意思對她說實話。
看著余漫因為滿腹委屈而逐漸泛紅的眼眶,聞言一長睫微垂,心底深處隱隱泛起了一絲歉意。
但,也僅此而已。
在查清楚余漫非要嫁給自己的真正原因之前,他身為法律人的戒備,讓他無法毫無芥蒂地與她做一對真正的夫妻。雖然他承認,眼前這女人的長相和氣質非常有迷惑性,甚至能輕易勾起男人的保護欲。
可如果此時他色令智昏、被動地接受了這一切,萬一將來發現她嫁給他的理由是自己絕對無法接受的陰謀,到那時再來談離婚,只會搞得兩家雞飛狗跳。
與其如此,不如先在婚後保持距離,相敬如賓地生活一陣子。等過段時間,兩人都覺得真的可以攜手走下去時,再來談夫妻之實也不遲。
當主持人用那套無懈可擊、標準的社交辭令填補了台上的空白,余漫那點好不容易生出來的委屈與反抗,便被這排山倒海的掌聲無情地碾碎。
她重新被推回了「合格妻子」與「世家名媛」的冰冷框架中。
這場救場,讓她徹底錯過了打破聞言一那副鋼鐵防線的唯一機會。她沒能撕碎他對這場婚姻的冷酷濾鏡,反而給了這男人最好的台階下。
既然新娘沒有當場發作,聞言一便心安理得地認為,兩人的婚姻關係,只要靠著他那套冰冷的邏輯去逐條執行即可。
宣誓,完成。
交換戒指,完成。
借位親吻,完成。
只要像律所審閱合同一樣,將這張人生的履職清單一項項勾選完成,他便自認對她、對這段聯姻盡到了應盡的職責。
他甚至帶著一種精英律師的傲慢,覺得自己處理得無可挑剔。
可他做夢也想不到,這婚姻從來不是一場靠著一方精準計算、冷漠履行就能交差的模擬法庭。這是一場需要兩個人卸下防備、共同維護,在無數次摩擦與坦承中,最終才能抵達的「雙向奔赴」。
余漫在頭紗下自嘲地閉上了眼。
原來他要的,只是一個相敬如賓的合格妻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