殺人未遂準備程序庭開庭當天。為了避嫌,聞言一選擇隱入旁聽席的陰影裡,藉此杜絕任何不必要的社交應酬。他腦海中盤旋著紀邦哲先前傳來的消息,才驚覺自她回來至今,兩人竟一次面也沒見上。別說討論後續動作,就連紀邦哲也在告知他余漫回來的消息後,消失的無影無蹤。他就像個斷了線的局外人,只能從喧囂的媒體報導裡,一點一滴慢慢地拼湊出案情跟最有可能的後續。
從最初渲染家庭倫理崩壞的頭條「財產留前妻、現款給新歡!逆子討錢不成血刃生父……」
這些字眼在聞言一的手機螢幕上不斷跳動。到名嘴在螢幕前聲嘶力竭地拆解:「一場外遇賠掉一家命?……最駭人的是,兇嫌父親在生死關頭竟抓起前妻擋刀!這不只是擋刀,這是對尊嚴的最後一擊!」
聞言一緊握手機的手指微微發白,指尖感受不到溫度,只剩下那些血淋淋的字眼在視網膜上留下殘影。
甚至連法庭外的即時快訊都充滿了血腥味:「一無所有後的極端報復……原以為離婚是解脫,豈料竟成前夫的保命符……」
這是一場長達數月的媒體凌遲。他坐在這陰冷的法庭角落,像是聽著一場關於陌生人的恐怖廣播,而他手中的拼圖,卻怎麼也對不上這些尖銳的標題。
案發至今,余漫從未踏入北檢一步,未曾審訊過任何一位嫌疑人。聞言一看著前面喧囂的人群,思緒深陷:在所有證據都指向死胡同的此刻,余漫要如何撕開王志豪與陳靜,那個換了皮囊的林采雲身上那層偽裝?
法庭重門推開的剎那,沉重的木質磨地聲如悶雷般,生生撕裂了室內凝固的空氣。
走廊的強光隨之湧入,像利刃橫切,將法庭精準地分割成明與暗的兩個世界。余漫就佇立在那道光影交界處。那身黑袍滾著白邊的律師服,在昏暗中亮得驚心動魄,像是一道強行刺破混沌的鋒芒,晃得人眼生疼。
聞言一的呼吸在瞬間徹底停擺,胸腔裡那顆原本死寂的心,此刻正傳來劇烈且失序的撞擊聲。
她……沒有回北檢。
這個念頭如高壓電擊般竄過全身,震得他指尖發麻。眼前的余漫,她捨棄了那枚代表國家公權力的襟章,捨棄了平步青雲的退路。
此刻,她僅以「自訴代理人」的身分孤身而戰,站在了法律攻防的最前線。
這一身分的轉變,如同親手解開了束縛靈魂的封印。她不再受限於檢察體系中關於管轄與職務分配的條款枷鎖,更將那柄懸在頭頂、動輒讓她粉身碎骨的「洩密罪」利刃,在進門前生生折斷,棄如敝履。
聞言一原本為她懸著的心,在這一刻重重著地,激起的卻是一股寒毛直豎的戰慄感。
他終於明白,自己被迷惑了。被她回德國前那副隱忍、看似退卻的姿態給騙了;而那個眼巴巴盼著余漫回來「拯救人生」的紀邦哲,更是徹頭徹尾掉進了她的局。那些看似軟弱的說辭、長達數月的沈默,全是她親手編織的蟬繭。她甚至連最親近的戰友都算計進去,只為了在這一刻,完成最徹底的蛻變。她不是信不過誰,她是根本不屑在別人的棋盤上規矩博弈。她要的,是自己掀翻整張桌子,在廢墟上重新定義遊戲規則。
聞言一靜坐在竊竊私語交織而成的旁聽席邊緣,目光如炬,死死鎖定在辯方律師那份字斟句酌的攻防整理上。
隔著幾排冰冷的木椅,他彷彿能嗅到那股魚死網破的焦灼惡臭。辯方的陳述稿正排演著一場拙劣至極的「狗咬狗」:王志豪正練習著一臉無辜地攤手,準備將那柄沾血的凶刀推向不可控的瘋狂,試圖在法律的鋒刃下強行割捨犯意;而那位同居女友,則忙著將奪刀時的殺戮,漂白成一場不幸的勸架意外。
至於那個男人—王民。他縮著肩膀,將徹頭徹尾的懦弱包裝成求生本能,把前妻的命懸一線歸咎於命運的捉弄。彷彿在那生死瞬間,他隨手一抓,抓到的不是一個活生生的人,只是一塊湊巧路過的、注定要替他擋刀的「肉塊」。坐在被告席上的他,此刻竟還一臉委屈,彷彿自己才是那個被命運選中的倒楣鬼。
曾經的共犯,如今在法條的縫隙裡瘋狂互噬,每個人都想從彼此身上叼走最後一塊生還的碎肉。
就在這場人性醜劇即將推向癲狂高潮的瞬間,聞言一的視線越過法警那座如石像般僵硬的肩頭,捕捉到了余漫。她正微微側首,那雙曾經裝著星辰、甚至帶點溫度的眼眸,此刻只剩下濃烈到化不開的厭惡。
那不只是對罪行的審判,更是對卑劣靈魂的生理性排斥。這法庭內由謊言交織而成的空氣,黏稠、腐爛,顯然已讓她連多吸一口氣都感到陣陣作嘔。她沒有翻動卷宗,只是指尖在桌面輕輕一扣。那聲極輕的脆響,在喧鬧的互咬聲中,竟像是一道無聲的雷霆,預告著屠殺即將開始。4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YNBHeCf9WA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