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把這個拿去修!」余宏走到那具被磕壞的大提琴前,沉著臉對管家厲聲吩咐。
話音剛落,他的餘光瞥見了被隨意扔在地上、沾了髒污的溜冰鞋。剎那間,悔恨像密密麻麻的細針,狠狠扎進他的心裡。
因為余漫非要轉學,不肯接受保送,他當時既生氣又失望便不讓她繼續溜冰。他也沒想到花式溜冰是有年齡限制的?等他反應過來時,她已經錯過了最好的時機,再也無法上場比賽了。
余宏神色複雜地彎腰撿起那雙溜冰鞋,遞到聞言一手裡:「這件事我會跟你岳母談,你回去……去跟漫漫說一聲,讓她別難過了。」
聞言一垂眸,伸手接過那雙沉甸甸的鞋,語氣涼得像夾著冰渣:「這事恐怕不是難過而已。」
「老實說,我到現在都想不通……」余宏苦笑了一聲,語氣裡滿是挫敗與無奈,「明明家裡就只有兩個女兒,明明漫漫從小到大都更優秀。可你岳母她就是……」
「漫漫滑冰?」
聞言一冷冷地出聲打斷,深邃的眼底瞬間凝結了一層薄霜。他不想聽這對失職的父母為當年的偏心找任何冠冕堂皇的藉口,但他更在意的,是另一個他忽略掉的字眼。
「她……沒跟你說過?」余宏徹底愣住了,看著聞言一那張宛如覆著寒冰的俊臉,像是聽到了什麼不可思議的荒謬事。
「嗯。」聞言一從喉間低逼出一個單音,抿緊的雙唇連成一線,指尖不自覺地驟然收攏。
不止是滑冰的事他不知道?就連她是享譽國際的大提琴家,他以前都一無所知。如果不是宋世傑硬逼著他去看那場演奏會,他甚至以為余漫只是個盲目跟風讀音樂的千金小姐,而那張學歷,不過是豪門為了聯姻鍍金用的工具罷了。
他一直以為她平庸無奇,卻不知她曾是萬丈光芒。
「我一會兒讓管家把漫漫以前參加過所有比賽的錄影帶,都拿給你。」余宏看著他,眼神變得複雜而深沉。
「爸那裡……還有其他關於漫漫的東西嗎?」
聞言一的聲音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他自己都不明白,明明不愛余漫,為什麼此時此刻,內心竟會湧起一股近乎迫切的渴望,想要去了解她的過去。
“爸那裡……還有其他關於漫漫的東西嗎?”聞言一的聲音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他不明白明明不愛余漫為何卻忽然迫切地想要了解她。
是因為她剛剛紅了的眼眶?還是因為……她身上那股突如其來的破碎與無助?
余宏沒有立刻回答,而是用一種審視的目光盯著聞言一。那眼神銳利得宛如當年在法庭上帶教他時那般,彷彿能輕易剖開他的靈魂。
其實,活了大半輩子、在法庭上閱人無數的余宏,至今都看不透眼前這個得意門生。
當初他之所以同意將寶貝女兒嫁給聞言一,除了惜才、想將這個法律天才永遠綁在自己的利益戰船上之外,更深層的原因,是他隱隱對這個年輕人產生了忌憚。他太清楚聞言一在法庭上的滴水不漏與沉穩,他絕不容許有朝一日,這個男人自立門戶,在法庭上成為與自己兵戎相見的死敵對造。
「我一直很欣賞你。從你高中進律所打工、我親手帶你開始,到你今天坐在合夥人的位置上,不光是因為你的天賦,更因為我比誰都清楚,你為了爬到今天這個高度,究竟付出了多少心血。」
余宏頓了頓,語氣突然沉了下來。那張在律界叱吒風雲、在律所素來威嚴的臉上,此刻竟隱約浮現出一股屬於父親的悲愴:「我家漫漫也是一樣的。她是我的驕傲,是我捧在手心裡最璀璨的明珠。可你竟然連她為了能嫁給你,究竟付出了什麼代價都不知道?」
這是聞言一第二次聽見這話。
第一次是余漫親口對他喊出來的。但那時他高高在上,只以為是自己婚後的冷淡讓她受了委屈,將這句話歸咎於她耽於情緒的任性發洩。
可如今,這番話卻是從他的引路人、他的老闆,更是他岳父的口中,如此沉重地說出來。
這意味著,那絕不是女人的無理取鬧,而是無可爭辯的事實。
「當初漫漫說要嫁給你時,老實說,我並不同意。」余宏收回目光,語氣恢復了上位者慣有的平淡與理智,卻帶著排山倒海般的壓迫感。
聞言一眉心微蹙,心中掀起巨浪。如果當初余宏反對,那酒席上那些親上加親的客套話是給誰聽的?難道在余家人的棋盤裡,原定的聯姻對象,從頭到尾都是余昕冉?
「漫漫太優秀了,性子又溫柔體貼。除了國中畢業前那段短暫的叛逆期,她這輩子從來沒有讓我失望過。」余宏看著那雙溜冰鞋,語氣充滿了自豪,卻又無比沉重,「我一直不願意讓她嫁出去,除了捨不得,更多的是因為在我眼裡,根本沒有任何男人配得上我家漫漫。」
聞言一收緊了握著溜冰鞋的指尖,低聲道:「包括我?」
這一次,他的語氣裡徹底沒有了往日的清高與自負。
「當然包括你!」余宏狠狠地瞪了他一眼。
隨後,這位律界泰斗的眼神在剎那間柔和了下來,那是一種家有嬌女初長成的欣喜,卻又夾雜著要把寶貝拱手讓人的苦澀,「當初漫漫滿心歡喜、眼底帶光地跑來跟我談起你時,你知道我當時唯一的念頭是什麼嗎?」
余宏冷哼一聲,聲音低啞而帶著殺氣:「我想剁了你。」
「……是她主動要求,要嫁給我的?」聞言一低聲重複著這句話,像是在一字一句地咀嚼著某個被他忽略已久的驚人真相。
「是!」余宏逼視著他,上位者的威壓鋪天蓋地而來,「但如果你以為這樣就能讓她受委屈,那你就錯了。結婚這麼久,你對漫漫卻一無所知!我知道律所的工作繁重,但這絕對不能成為你冷落她的藉口。」
余宏頓了頓,拋出最後的通牒:「聞言一,如果你們真的相處不來,我隨時可以替漫漫重新物色更適合她的人。我余宏的女兒,不需要在一段形同虛設的婚姻裡委曲求全。」
聞言一的心口沒來由地緊縮了一下,他看著余宏,艱澀地開口:「漫漫是喜歡我的,不是嗎?」
「喜歡是什麼?那不過是小孩子一時興起的狂熱罷了。」余宏冷笑一聲,眼神像是一把手術刀,輕易刺穿了聞言一那點自以為是的優越感,「等真正到手了,新鮮感褪去,也許她就會發現——其實也就那樣。」
其實也就那樣。
聞言一原本緊縮的心口,在聽見這六個字時,竟生出一股無名的焦躁與憤懣。
「看清了,也就不再喜歡了。」余宏毫不留情地補上一刀。
聞言一站在原地,在心中反覆咀嚼著這幾個字,只覺得每個字都像一記無聲的耳光,狠狠甩在他素來冷傲的臉上。一種荒謬且強烈的危機感,毫無預兆地油然而生。
不再喜歡了……
如果不是因為感情淡了,余漫怎麼捨得在原本該如膠似漆的新婚期,就這樣轉身消失了整整半年,杳無音訊?
可如果她真的不喜歡了……
聞言一藏在袖子下的手驟然握緊。
如果她不喜歡了,他又該上哪去重新找一個像余漫這般,美麗貴氣、情商極高,既不刻意索求、不黏人,卻又會在適當時候對他軟軟撒嬌,完美契合他所有生活步調的伴侶?1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j7EC8JpoqY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