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時分,聞言一推開門就看見等著自己還沒去睡的余漫。「我不是讓妳不要等我了!」語氣帶著幾分掩飾疲憊的生硬。
余漫站在玄關燈光下,溫柔地牽起嘴角:「我正準備去睡!你剛好就回來了。」
聞言一避開她的視線,將沾滿寒氣的外套褪下。他看著燈光下的她,突然覺得那笑容像是一層薄紗,隨時會被風吹散。他們一直維持著互不干擾的默契,卻也因此讓這段感情顯得搖搖欲墜,全靠余漫單方面地織補著聯繫。
只要她一鬆手,他們之間便會斷得徹底。就像之前她消失不見蹤影而自己束手無策的日子。
他心知肚明,這不是愛,是債。
室內的暖氣抵擋不住凌晨的荒涼。他輕輕嘆口氣,聲線低了下來:「妳最近是不是都跟媽在一起?」
「你覺得不妥?」余漫反問。
聞言一輕搖了搖頭:「妳帶她去的地方都是媽沒有接觸過的,但我聽得出來她很高興!謝謝妳!」
「我接受!」余漫的笑容綻放開來,比方才更加燦爛。
僅僅一句誇獎,余漫便綻放出比先前更燦爛的笑容,那純粹的歡喜看在聞言一眼中,卻化作一聲輕不可聞的歎息。余漫的懂事與安靜,此刻宛如一根細針,狠狠刺進他滿是自責的心底。這份乖巧,非但沒有讓人心疼,反而成了他沉重無比的溫柔枷鎖——「妳等我一下!」
余漫看著聞言一回房間。他叫我等他!是不是良心發現想要跟我回主臥室去睡!她想像著剛洗完澡頭髮自然垂落,穿著睡衣抱著枕頭棉被跟著他走的聞言一。
「這個給妳!」聞言一將一個牛皮紙袋交給余漫。
「禮物!」余漫充滿期待又不可置信地問著。雖然比自己剛剛想像的差了那麼多一點!但結婚了那麼久,第一次收到聞言一親手送的禮物還是不錯的!
「妳拿出來看看,順便清點一下。」
清點?這兩個字聽起來不太妙!怎麼有點清點委託人交付原件的感覺!余漫疑惑不解地將牛皮紙袋的東西拿出來攤放在茶几上。銀行存摺、定存單、提款卡。看著在茶幾上逐一擺放整齊的東西,她愣住了,隨即湧上一股狂喜:「你給我這些東西是要讓我保管!」
上交財產!你這是承認我是你老婆了!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她壓制不住自己飛躍的心情。
聞言一避開她灼熱的視線,語氣平穩:「妳不是帶媽媽去看房子嗎?」
「嗯!我想媽媽一定也希望跟我們一起住,所以我去看了一間比較大的房子!可是我現在還沒有決定好到底要買多大的房子,需要幾個房間?」余漫越說聲音越輕,卻帶著藏不住的憧憬。她傾身靠近他,眼神亮得驚人:「你有考慮要生幾個孩子嗎?」
聞言一不想傷害余漫。她太好了,符合他對妻子的一切期望,可惜他對她就是生不出一絲情愛。「孩子的事情不急,等我們都有空了再談。」
余漫試探地提到換房與生子的計畫,試圖將這個冷冰冰的紙袋與「家」畫上等號。然而,聞言一那句「等有空再談」,像是一道隱形的牆,將她隔絕在外的同時,也否決了所有關於未來的想像。
余漫上揚的嘴角逐漸拉平、抿緊,最後僵成一條冰冷的直線。她低頭看了看茶几上那一疊厚重的資產證明,又抬頭望向聞言一,眼底滿是荒涼:「那這是什麼意思?」
「妳帶著媽媽出去,看到喜歡什麼就買什麼!」聞言一避開她的目光,語氣平淡得像在交代公事,「我沒有辦法陪你們,只能夠從經濟上支持。」
余漫沒想到聞言一能這麼殘忍:「我們簽過婚前協議的。」聲音很輕,卻像刀片劃過空氣。
「……我沒忘!」聞言一皺眉,不明白余漫為什麼這個時候突然提起這件事。
「如果我跟媽媽看中的房子,買的時候要登記在誰的名下?」
聞言一暗自鬆了口氣,原來是為了錢:「登記在妳那裡吧。」
「為什麼?難道你忘記了!如果把它登記在我的名下,它就會變成是我的,我們離婚了你也拿不回去!」
聞言一回答得毫不猶豫:「如果我們真走到那一步,就當作我對妳的補償。」
「聞言一!」余漫紅了眼眶,自嘲地笑出聲來,「你是不是不知道我有多麼喜歡你!」
聞言一沉默地站在空蕩蕩的客廳裡,看著桌上一堆的資產證明,證明自己這幾年來的努力。他將散落的文件收回牛皮紙袋裡,寫了一張Memo 紙貼在上面:「我很抱歉!這些東西還是麻煩妳收下。」
目前的他還搞不清楚將來的自己希望是個什麼樣的人陪自己到老。也許是他貪心、也許男人本質就是這樣——他希望他的妻子有余漫的溫柔體貼、落落大方,安靜獨立卻又懂得撒嬌;又希望她像網路世界裡的宋世傑,堅強、聰明、自信,不僅能成為彼此的依靠,更是那個能讓他放心交付後背的人。
第二天一早,聞言一以為不會有早餐。可是他還是習慣性地走向餐廳,微微發愣地看著笑咪咪坐在餐桌前的余漫。
他很尷尬,結果她卻一副什麼事都沒發生的樣子。
「不合胃口嗎?」余漫不明白聞言一為什麼不動筷子。
「不會!」聞言一回答後,趕緊小心翼翼地嚐了一口。
發現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食物一如平常美味,余漫沒有因為昨晚的不愉快而影響了手藝。
「爸爸媽媽是不是沒有離婚?爸爸只是失聯了。」
聞言一穩穩地放下碗筷,抬起頭。那張斯文儒雅的臉上平靜得像一潭深水,唯有眼神透著幾分審視:「妳為什麼這麼問?」
「有些事情我必須要知道,才不會落入被動。」余漫迎著他的目光,語氣冷靜得近乎公事公辦。
「如果你父親突然出現,你會怎麼處理你母親、你和他的關係?怎麼安排他以後的生活?」余漫盯著聞言一,試圖從他那無懈可擊的表情裡,找出哪怕一絲的變化。
聞言一沒有立刻回答。他修長的指尖輕輕點了點桌面,冷淡地給出答案:「不必理會他。」
「母親與他還存在著法律上的關係,你對他有扶養的義務!」余漫點破真相,語速不快,卻字字千鈞。
聞言一沉默了。他並非沒想過這些,只是在理性的計算中,他一直將這個變數無限期擱置。余漫的問話像是一把手術刀,精準地切開了他一直試圖掩蓋的隱患。
「沒想法?」余漫再次施壓。
聞言一這才重新看向她,眼神清明而銳利,聲音平穩得沒有起伏:「妳會突然提起,是因為你們遇到他了,是嗎?」
「早晚的事。」余漫不置可否。
聞言一陷入短暫的沉思。頻繁在新聞上看見我,名聲在外,他不可能坐得住。躲了這麼多年,他老了,大概率也走投無路了。現在的我,是他唯一能索取的對象。他沒理由不出現。
余漫的目光直抵他的眼底:「有想法了?」
聞言一微微點頭,語氣恢復了以往的從容:「這事我會處理。」
余漫沒有給聞言一逃避的機會,依舊盯著他的眼睛,拋出最後一個核心問題:「顧念親情,還是看媽媽的態度?」
聞言一的指尖微不可察地頓了一下,冷靜地回視:「妳會因此受影響。」
「會!」余漫答得乾脆。
聞言一沉默了半晌,沉聲道:「如果他出現,別理會,更別讓他接觸我媽,尤其是在私底下。」
「不必顧慮媽媽的想法與感覺?」
「不必!」聞言一答得斬釘截鐵。
如果真讓他們遇上了,自己就有數不盡的麻煩。因為母親絕對和父親站在一塊,絕對不會顧慮他這個兒子,最終他只會成為這場親情勒索中被獻祭的籌碼。
「我知道了。」
知道什麼?聞言一眉心微動。自己都不知道該怎麼處理這種狀況,余漫能有什麼辦法?
「聞律師今天不上班了?」余漫看著第一次耽誤到上班時間的人。
聞言一看了看錶:「走了。」
「拜拜。」
換鞋時,他補了一句:「東西在茶几上,任妳處置。」可惜,余漫沒有回答。門推開了一半,他側過頭又說道:「我父親的事,妳不必擔心。」
「我不擔心。」余漫的聲音從後方傳來,波瀾不驚。
直到坐進車裡,司機阿福發動引擎將車駛離,聞言一的思緒卻罕見地陷入死胡同。
不是因為擔心才問的嗎?既然不擔心,那她剛才那些環環相扣的逼問,究竟是為了誰?
聞言一平靜地看著窗外掠過的人間煙火,第一次發現自己竟看不透那個坐在餐桌前笑靨盈盈、連道別都顯得波瀾不驚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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