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外狂徒 - 2

「插播一則最新消息。備受矚目的警務人員涉嫌性侵案，稍早法院宣判——」

「劉姓員警獲判無罪，當庭釋放。」

「我們現在把鏡頭交給現場記者。」

王法官步出法庭，看著還留在現場跑後續流程的余漫，不禁對身邊的書記官感慨道：「余宏後繼有人了啊。」

書記官只是微笑著看著余漫那挺拔卻不失柔和的背影，心裡卻完全無法認同。

孫慧敏那個女人，我太了解了。余漫能在那個家平平安安活到大，我都覺得是奇蹟。外人都讚美余漫是個美麗優雅、安靜優秀的頂級名媛，但這樣一朵溫室裡的富貴花，想當余宏的接班人？那被孫慧敏捧在手心上的余昕冉又算什麼？

辦完手續後，余漫快步走進廁所。她對著鏡子，細心地將馬尾重新紮好，再補上恰到好處的淡粉色唇膏。一個在所有人眼中，永遠氣質高雅、遇事波瀾不驚的余家大小姐就在鏡子裏重現。

怎知人才剛踏出廁所，就被母親派來的黑衣保鑣半強迫地包圍、直接「請」上了車。即便被粗魯對待，余漫也只是靜靜地坐著，心裡甚至沒有一絲不甘。

一回到家，客廳電視正重播著剛剛的新聞。畫面裡，妹妹余昕冉被大批記者簇擁著，自信滿滿地應對媒體追問。

「放棄律師身分、放棄律所的繼承權，我就讓妳嫁。」

冷不防地，沙發上的孫慧敏拋出了這句話。

「為什麼？難道媽媽不希望我過得好嗎？」

余漫轉過頭。對上那雙眼睛的瞬間，她知道自己得到了答案

——如同過去在心底問過無數次那般，一如既往的殘忍。

孫慧敏看著電視畫面中意氣風發的小女兒，眼裡滿是理所當然。她收回目光看向大女兒，語氣毫不掩飾責備：「漫漫，妳想想昕昕！她從小到大的志願就是當名律師。」

「這跟我嫁給聞言一有什麼關係？」即便被親生母親這般逼迫，余漫的唇角依舊維持著正統名媛的淡淡微笑，那份經年養成的優雅，早已刻進了骨髓裡。

「言一這孩子的能力妳是知道的，妳爸一直當接班人培養。昕昕嫁給他，兩個人成了夫妻就沒有利害衝突，他能不全心全意指導昕昕嗎？這不但圓了昕昕的夢想，等以後昕昕要接管『典義』，有言一在她背後撐腰，也能堵住所裡其他合夥人的嘴！」

聽著母親理所當然的語氣，余漫將目光轉向電視螢幕，心中只有陣陣冷笑。

用她的婚姻去成全余昕冉，真是好一個慈母心腸。多麼諷刺，母親並非沒有愛，只是那份沉重的母愛全給了小女兒，對她這個長女，連一絲餘溫都沒留下。她轉過頭，唇角笑意依舊完美。

「媽媽這樣想，昕昕知道嗎？」

她想弄清楚，這一切究竟是母親一廂情願的操作，還是她們母女倆早就預謀好的局。

「妳很有自己的想法，從小到大自由慣了，家裡也一直順著妳。但昕昕不一樣，她向來最聽家裡的安排。」

聽著母親冠冕堂皇的藉口，余漫沉思了片刻。

「所以，媽媽的意思是，我這個當姊姊的，必須在愛情和事業裡選一個，把剩下的讓給昕昕？」

多麼諷刺。

她的「優秀與獨立」，到頭來反而成了必須退讓的原罪。

余漫其實並不討厭妹妹。她很清楚，平庸卻聽話不是余昕冉的錯。所以即便從小到大，母親對妹妹的偏愛毫無底線，她也從不曾哭鬧，更不曾失態地指責不公。她只是安靜地讓自己變得更強大、更無懈可擊，試圖用這份近乎殘酷的完美，去換取母親一絲認可。

可直到今天她才明白，原來在母親眼裡，懂事的人，注定要被犧牲。

那一瞬間，余漫心中最後那點期盼，徹底湮滅。她沒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母親。

孫慧敏看著她這副無懈可擊的模樣，心頭的理智線徹底斷裂。大女兒那份刻進骨髓的優雅與淡然，此時就像是一面鏡子，照出了她這個做母親的有多麼卑劣。

「妳不能這麼自私！愛情和事業妳憑什麼兩個都拿？」孫慧敏徹底破防，不自覺地尖叫出聲，刺耳的聲音打破了客廳原本死寂的寧靜。

「原來……當初媽媽就已經打好這個算盤了。」

余漫臉上的微笑沒有一絲裂縫，弧度反而愈發完美，只是那雙漂亮的眼眸裡，緩緩凝結出一層冰冷的寒霜。

「妳什麼意思？」

看著母親防備的眼神，過去那些不解的碎片，此時在余漫腦海中拼湊得無比清晰。

「當初我想考言一讀的那所高中，希望爸媽能用贊助獎學金的名義支持他。那時候我還納悶，為什麼你們規定我不能靠近他？甚至不准我在學校裡出風頭、絕對不能出現在他面前。」

余漫看著母親，精緻的笑意不減反深，聲音輕柔如羽毛，卻字字誅心：「原來……全都是為了今天。」

原來，這麼多年來逼她當一個安靜、沒有存在感的隱形人，不過是怕她太耀眼，擋了余昕冉的路。只要她不爭不搶，余昕冉就能順理成章地承接這份婚約，好順利繼承「典義」。

「他如果知道妳的背景，你們也真的交往了，妳覺得他對妳付出的這一切，難道就沒有一絲算計？」

聽著母親這番挑撥離間的話，余漫沒有辯駁。

隨便孫慧敏怎麼揣測吧，什麼事業、律所、繼承權，這些母親視若珍寶、甚至不惜出賣親情去搶奪的東西，在她眼裡，根本不稀罕。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眼前歇斯底里的婦人，眼底那一抹清澈而瘋狂的光芒，緩緩凝聚成一抹近乎殘忍的悲憫。

「選一個！」孫慧敏被她那清澈卻冷得刺骨的眼神看得有些發毛，不想再跟余漫囉嗦，語氣越發強硬。

「律所我可以讓給昕昕！」因為一開始的目標，就只有聞言一。

法律這條路，本來就是為了接近他才唸的，只是後來不小心唸出了興趣。

「聲明書妳自己擬。」孫慧敏見她沒反抗，語氣稍微放緩。

「媽媽，既然我嫁給了聞言一，為了避嫌，我不可能答應讓他去指導昕昕。那這樣一來，爸爸律所的接班人……」余漫輕聲細語地提醒，語調平穩得像是在討論旁人的事。

「這點不用妳操心，我跟妳爸會重新物色人選。」

這句話如同晴天霹靂。余漫長睫微顫，臉色刷地一白，原本優雅交疊在膝頭的手指倏地收緊。

多麼諷刺。

國中時對聞言一的一見鍾情，讓她早就認定了非他不嫁。那時她滿心歡喜地求父母，讓她去讀他所在的高中，哪怕父母提出代價，要她自此當個安靜、不出風頭的隱形人，她也甘之如飴地答應了。

當時她以為這是一場為了愛情前行的秘密隱忍；直到今天她才看清，原來從那時候起，父母就已經在為余昕冉鋪路了。

他們答應她的要求，根本不是成全，而是順水推舟地剝奪她的一切，好讓余昕冉未來能順理成章地帶著「典義」嫁給聞言一。

如果這樁婚事的主導權落在聞言一手上，在絕對的現實利益面前，一邊是娶了就能繼承頂級律所的余昕冉，一邊是被父母聯手剝奪了一切、毫無利用價值的自己……

他會怎麼選？

他甚至到現在都還不認識她。在利益與陌生人之間，他一定會選昕昕。

她不能冒這個險，絕對不能給他選擇余昕冉的機會！

巨大的恐慌如潮水般湧來，幾乎要將她溺斃，但她依舊維持著挺拔的坐姿，優雅得令人心疼。

「聲明書擬好先交給我。」

「媽媽……」余漫決定再爭取一下。

「妳也可以選擇不嫁，沒人逼妳。」孫慧敏冷冷地補了一刀。

看著眼前一分不讓、步步進逼的母親，余漫非但沒有哭鬧，連眼眶都不曾紅過一下。

她只是靜靜地看著孫慧敏，那雙清澈的眼眸裡毫無波瀾，冷得像是一面冰鏡。

站在理性的角度，她曾無數次不解母親為什麼能對兩個親生女兒有如此天差地遠的對待。但在這一瞬間，所有的困惑都在絕對的冷酷面前迅速抹去。

她的母親根本是有恃無恐，因為她算準了自己非聞言一不嫁。

繞了這麼大一圈，拋出那麼多冠冕堂皇的理由，這場談話的本質其實無比簡單。余漫唇角笑意依舊，輕聲替母親下了結論：

「所以，媽媽的意思是——律所，只能是昕昕的。」

「你們兩個人的個性本來就不同……」孫慧敏站起身，居高臨下地看著她，完全沒察覺自己眼前的長女，內心早已是一片能吞噬一切的荒蕪與冰冷。

「好！」

只要聞言一想要，自己總能想到辦法幫他開一家律所！也許一開始沒有典義有名氣！可她不怕！有他在，夫妻兩人聯手超越典義只是遲早的事。

然而，孫慧敏的下一句話，卻將她徹底推入深淵。

「漫漫，你們是親姊妹。昕昕未來接掌律所，已經有一個會威脅到她的姊夫了，我不希望，還有一個隨時會威脅到她的姊姊。」

心臟彷彿遭受雷擊，在胸腔裡瘋狂震動後突然停擺。余漫甚至能聽到自己優雅面具碎裂的聲音。

威脅？

一位母親，居然對自己的親生女兒用到了『威脅』這兩個字……

在妳眼裡，不論我多麼努力表現得多麼地優秀、溫順、有氣質，我都只是余昕冉人生路上的絆腳石？

余漫深吸一口氣，臉上的表情逐漸褪去溫柔，變得無比冰冷而空洞，但聲音依然輕柔悅耳：「那媽媽希望我怎麼做？」

「放棄律師這個職業。」

「我可以不出庭。」

「不行！」

「什麼意思？」

「不只不能上庭，起草文件、發律師函，任何只要跟法律相關的業務，妳都不准碰。」

這是要徹底折斷她的翅膀，斷了她的生路，要她當一個徹頭徹尾、毫無威脅的花瓶。

原來，她從來就沒有得到過母親的愛。一絲一毫，都沒有。

更可笑的是，她以前總以為只要自己夠乖、拿第一名，母親就會多看她一眼。現在她才終於懂了，母親不是不在意她的成就，而是厭惡。在母親眼裡，她的優秀不是余家的驕傲，而是奪走余昕冉光芒的罪證；她的出色與鋒芒，成了籠罩在小女兒前途上的一場陰影。

原來，她的存在，對母親而言從來都是一場錯誤。

那股從骨子裡泛出來的寒意，將她過去二十幾年的期待，剜得血肉模糊。余漫只是靜靜地坐著，長睫低垂，任由死寂在客廳裡無限蔓延。

再度抬眸時，余漫的唇角竟緩緩勾起一抹極其完美、挑不出任何瑕疵的笑意。在這樣死寂的氛圍下，她那副無懈可擊的溫柔面具，反而顯得無比詭異，讓人毛骨悚然。

她迎著母親防備的視線，柔聲開口：「媽媽，從小到大，妳好像從來沒有這麼緊張、這麼維護過我。」

「如果妳能像昕昕一樣，為了一件事堅持努力十幾年，我同樣會一視同仁！」

一視同仁？多麼諷刺的四個字。

余漫轉過頭，目光再次落向電視螢幕上，那個笑得自信、不可一世的余昕冉。

余漫優雅地站起身，對著母親微微頷首，禮貌得像個無懈可擊的木偶。

「好！」

——才怪。

等她真的嫁給了聞言一，這場婚事的主導權就在她手裡了。到那時候，聞言一做任何決定她都舉雙手支持，他要是待在「典義」不痛快，他自己出去開律所都行，誰還管母親現在口頭上的約法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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