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外狂徒 - 27

手邊最後一個案子終於收尾了。

深夜的辦公室裡靜得可怕，只剩下印表機和訂書機偶爾發出的枯燥聲響。

聞言一靠在辦公椅上，有些疲憊地點開了與新婚妻子余漫的聊天界面。螢幕的冷光映在眸底，卻照不出半點情緒。

她去美國，竟然已經整整半年了。兩人的對話框乾淨得像一張白紙，最後一條訊息，還停留在半年前她落地時發來的那句冷冰冰的【我到了】。那之後，了無音訊，兩人之間的婚姻交集宛如一片空白。

當初得知她要去美國時，他心底還挺高興自己終於能挪出全部的時間來衝刺事業。可這半年來，母親陳秋月一通接一通的電話，一邊念叨一邊催促，搞得他也不免在深夜裡開始莫名擔心

——是不是出了什麼意外？

可這二十幾年來從未主動聯繫過、更遑論去哄過任何女性的他，此時有些彆扭地拿起手機，在對話框裡輸入又刪除，竟然不知道該怎麼跟自己的妻子開口說話。

曾以為還債和變強是他荒蕪人生裡的唯一重心。如今，看著這個空蕩蕩、毫無溫度的對話框，聞大律師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什麼叫「無從說起」的狼狽與無力。

叮咚。

反扣在桌面上的手機忽然震動了一下。聞言一被這突如其來的訊息驚得挑了挑眉，點開一看，竟然是那個長達半年沒動靜的精神支柱。

宋世傑：女神

聞言一抿緊的薄唇微微放鬆，指尖飛快敲擊，試圖找回半年前兩人相處時的熟稔。

trace：誰的

宋世傑：猜

trace：妳的『男神』不是挺多的

trace：怎麼現在口味又換了

trace：還有

trace：這照片只給個背影

trace：正面該不會挺嚇人吧

宋世傑：聽聽

宋世傑：聽完妳也會愛上

隨後，對方直接轉發過來一個長達數十分鐘的海外影片連結。

trace：妳還在美國

宋世傑：快要解脫了

宋世傑：聽了沒

trace：馬上

聞言一點開影片。那是在一座極其奢華宏大的金色大廳裡，一場頂級的鋼琴獨奏會。

他對音樂、藝術這類高雅的領域一向陌生。不管是古典還是現代流行，正確地說，除了那些能讓他從中獲得實質性獎章、獎金，能讓他得到保送並徹底改善家庭生計的枯燥法條之外，其餘不具備功利價值的東西，他一概沒興趣。

他不明白，一個穿著一身華麗禮服的人坐在台前，按著那幾十個黑白鍵，究竟有什麼理由值得他花費寶貴的時間去聆聽。

然而，當指尖滑落、琴音如流水般傾瀉而出的那一秒，聞言一整個人猛地僵在了座位上。

那音樂，像是穿透了時空與冰冷的屏幕，化作一隻溫柔的大手，狠狠撕開了他那自以為堅不可摧的鋼鐵防線。他那雙向來冷酷理智的眼眶，竟然在清冷的辦公室裡莫名其妙地紅了，心臟更是不受控制地瘋狂悸動著。

靈魂在戰慄。他迫切地、近乎偏執地想要知道，這個彈琴的人，究竟是誰？

影片尾聲，全程觀眾都起立爆發出了雷鳴般的熱烈掌聲。

trace：這算怎麼回事

trace：怎麼見不得人

trace：只敢以背影示人

宋世傑：別急

宋世傑：總會有見面的一天

宋世傑：怎麼樣

宋世傑：直擊人心嗎

trace：嗯

他破天荒地承認了自己的動搖。

宋世傑：支持一下我女神

trace：怎麼支持

下一秒，螢幕上赫然跳出了一個美國與台灣連線的官方購票資訊。

聞言一有些哭笑不得。

trace：消失的這幾個月幹起了詐騙集團的勾當

宋世傑：蘇彤古典療癒系的新銳音樂家

宋世傑：幾個月後她會回台灣辦一場巡迴演奏會

trace：既然這麼有名氣

trace：還怕票賣不掉

trace：需要妳來給她拉贊助

宋世傑：公益性質的

宋世傑：找贊助

trace：所以

trace：妳是打算自己出錢出力

trace：還是出錢又出力

宋世傑：豈止出錢出力

宋世傑：還獻身

看著對話框裡那句大膽且調侃的『獻身』，聞言一握著手機的手指猛地收緊，大腦在剎那間有些卡殼。

宋世傑……到底是男是女？

如果她是個女的，那她現在在美國這般大膽、這般不著四六的說話方式，到底跟前陣子被昊誠流放去美國、天天對他仰著臉滿眼卑微期待的宋潔，有哪一丁點的相似之處？

正當他深陷在「神像與垃圾」的巨大懷疑中時，對方的訊息再度精準地砸了過來。

宋世傑：沒錢

宋世傑：不會吧

聞大律師，妳這陣子在典義，難道連一個客戶都沒接到？

trace：為什麼這麼說

宋世傑：妳都整整半年沒跟我聯絡了

宋世傑：還是說這半年接的案子都太小兒科太沒挑戰性

trace：妳呢

trace：最近忙什麼

宋世傑：手上有幾個大型的跨國金融併購案

宋世傑：準備收尾

trace：累

宋世傑：心累

宋世傑：需要療癒

宋世傑：才會認識女神

trace：這類型的重組案例

trace：等妳方便說明時可以跟我聊聊

trace：將來在商務談判上我也好有個參考

宋世傑：可以啊

宋世傑：談判嘛

宋世傑：開出妳的條件

trace：支持妳的女神

宋世傑：上道

宋世傑：找人去買票多多益善

宋世傑：要出錢出力

trace：我會親自去現場支持

trace：妳呢

宋世傑：我這邊還有幾個投信和投顧的跨國官司要處理

宋世傑：不知道等我忙完回台灣的時候

宋世傑：人跑了沒

看著這段話，聞言一漆黑的眼眸微暗。

trace：男神

宋世傑：是啊

trace：我是真的很好奇

trace：妳到底是男是女

宋世傑：你怎麼不說

trace：男的

trace：不然前陣子怎麼娶的老婆

對話框的那頭，余漫看著『娶老婆』這三個字，嘴角勾起了一抹極其危險且狡黠的弧度。

宋世傑：不告訴你

trace：行

trace：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嗎

宋世傑：失業了

trace：當我沒說

一個正在忙跨國併購案的人說自己失業，這天顯然聊不下去了。然而下一秒，屏幕上卻突然毫無預兆地PO過來了一長串極其硬核的美國金融併購經典案例。

緊接著，是一份哈佛大學財金系的碩士線上資源、遠距離教學檔案，以及哈佛一年期LLM（法律碩士）的頂級學位與招生資訊。看著這鋪天蓋地的全球頂級學術資源，聞言一的神色在剎那間有些凝重。

trace：妳覺得我現在有這個需求

宋世傑：取得哈佛LLM 就能直接去考紐約州或加州的律師執照

宋世傑：現在台灣人在美國幾乎全部落腳在南加州

宋世傑：你覺得呢

宋世傑：我在波士頓這裡還有幾個頂級的投信投顧要處理

宋世傑：如果有需要申請文件推薦信我全都能幫上忙

宋世傑：等到了面試那一關你再飛一趟過來

這番甚至連面試和推薦信都幫他一手包辦的【全方位規劃】，讓聞言一的心臟狠狠一震。

trace：妳剛才不是還說

trace：妳手頭的項目要解脫了

宋世傑：要解脫的是這幾個弒血的併購案

宋世傑：那個很花時間心力

宋世傑：當然抽成也多得嚇人

宋世傑：將來等你遇上了

宋世傑：就知道這滋味了

宋世傑：就兩個字苦跟爽

宋世傑：案例和女神演唱會的資料都發你了

宋世傑：我繼續去為資本賣命了

聞言一在空蕩的辦公室裡，久久沒有動彈。半晌，他才伸出修長的手指，在對話框裡落下了最後的覆信。

trace：研究支持

他深吸了一口氣，將那些關於哈佛和推薦信的案例一項項下載保存。

這個神祕的『宋世傑』，一如既往地在靈魂與事業上，給了他最無可取代、也最無法自拔的指引與依賴。只是，他此時做夢也想不到，那個在海外幫他寫好了哈佛推薦信、隨手就能帶他去南加州大殺四方的宋世傑。

此時此刻，正用著同樣的修長手指，在美國波士頓那間落地窗外大雪紛飛的辦公室裡，優雅地端起黑咖啡，笑得像隻偷了腥、狡黠無比的小狐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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