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他們那個高度的上位者，若只是長輩對晚輩的尋常客套，誇讚一句「令千金大方得體」便已是極限。可那天，那幾位大佬在提及余漫時，語氣裡夾雜的不是居高臨下的敷衍，而是一種隱晦的、對同等實力者的忌憚與試探。
他們在試探余宏，試探余家是不是拿到了什麼逆天的底牌。而更耐人尋味的是，余宏當時高深莫測的閃躲態度，更印證了這絕非空穴來風。
一個世家千金，憑什麼能成為這群律界泰斗博弈時的暴風眼？
余漫雖然極力維持著平靜，但她微微仰起的下巴、以及那雙在夜色中亮得驚人的眼眸，都昭示著她內心正掀起驚濤駭浪。
她在興奮。
聞言一敏銳地捕捉到了這點。他非但沒有戳破，反而更深地沉下目光——她看似溫馴乖巧的背後，似乎藏著不少秘密？
「……」
余漫狠狠睨了這個男人一眼。
那雙亮得驚人的眼眸裡，此時少了一絲防備，反而多了一抹看穿他意圖的玩味。這男人心眼真小。什麼利益內幕，他分明是在公報私仇——記恨她在三奶奶土地案上看戲的仇。
她那近乎瘋狂的興奮在理智中悄裝沉澱。她沒有被他的言語給唬住，反而精準地反咬一口，迅速將話題扯開：
「那昕昕呢？你剛才對她的評價，似乎高得有些不同尋常。」
「這也是事實。」
聞言一面無表情地下了結論：「妳妹妹余昕冉的每一步人生規劃與實習經歷，全都是踩著最精準的點。她跨出的每一步，目標都很明顯，是衝著典義律所的主宰者位置而去的。」
「你看出來了……」
余漫輕聲呢喃。
胸腔裡原本沸騰的興奮登時冷卻，只剩下一種無可救藥的荒謬與傻氣。
余孫兩家的所有人，甚至連眼前的聞言一，都理所當然地認為余昕冉就該坐在典義所長的位置上。這場權力的交接在眾人眼裡是如此順理成章。
那她算什麼？
她這個被全家人聯手推下深淵、逼著為妹妹鋪路的受害者，此時此刻，竟然還在為他擔心。他明明與典義的利益密不可分，卻被她生生推成了局外人。她竟然還在替他著想，擔心他往後該如何立足，擔心他會不會被這場權力風暴所波及。
「很正常。」
聞言一神色平淡，吐出來的字句冷靜而篤定。若非如此，他的那位好岳母孫慧敏也不會這般拼命地鞭策余昕冉，甚至連岳父余宏帶他出去應酬，岳母都非要點名讓余昕冉跟上不可。
「那……你對這件事，有什麼想法？」
余漫指尖微顫。她死死盯著眼前的男人，因為聞言一接下來的回答，直接關係到她多年來對妹妹的縱容與自私，究竟是不是在無形中害了他。
聞言一不明白她的緊繃：「什麼意思？」
余漫深吸了一口氣，聲音裡透著一股極力克制的緊張與忐忑：「你不想當典義的所長？」
「想。」
聞言一承認得乾脆俐落，毫無避諱。身為一個有野心的精英，他從不掩飾自己的慾望，然而他話鋒陡轉，冷酷地拋出重點：「但不一定要是典義。」
剎那間，余漫那原本像是被死死掐住的氣管，瞬間湧入了大量新鮮空氣，連帶著狂跳的心臟都安穩了幾分。她有些不敢置信地抬眸：「你想自己出去開律所？」
「當然。」
「是因為……昕昕！」
「不全然是。」
「那，這為什麼會成為你眼中的閃光點？你不是應該討厭昕昕擋了你的前途嗎？」余漫步步緊逼，指尖下意識地死死收緊。
「怎麼會。」聞言一輕笑了一聲，那神態，像是在聽一個完全不懂法律的門外漢在說外行話。
「是因為你的新律所，未來需要很多獨當一面的頂級律師？」
「是。」聞言一抿緊了薄唇，冷淡地反問：「但妳媽，會放任妳妹妹放棄典義的王牌資源，跑來幫我嗎？」
這句話，像是一根沾了蜜的細針，精準地扎進了余漫的心口，疼得她眼眶一熱：「一定要是昕昕嗎？」
「我仔細研究過妳妹之前經手的那場警務人員性侵案。」
提到這個案子，聞言一那雙深邃的黑眸底處，猝然亮起了燃燒般的火星。他目光如炬，語氣中帶著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近乎朝聖般的狂熱與崇拜。
「你覺得……那場官司很厲害？」
余漫喉嚨一片發澀，胸口像是被塞進了一大團沉重、潮濕的棉花，悶得她幾乎要窒息。聽著自己新婚的丈夫，在自己面前，用一種近乎對待神祇的虔誠神態，去瘋狂崇拜著她當初替余昕冉打贏的經典案例——
那種夾雜著自豪、荒謬與極致酸楚的複雜情緒，在一瞬間順著脊椎直衝頭皮，刺激得她連腳尖都泛起了一陣密麻的刺痛。
當年那場以法理常識完美解套的官司，曾震驚了整個律政界。可此時此刻，迎著聞言一毫不掩飾的崇拜目光，她卻不知該高興當年的風光，還是該哀悼自己正隱隱作痛的雙腳。
「多數法律人的思維，一輩子都會被死板的法條與判例給侷限住。」
聞言一忍不住又想到了神祕網友『宋世傑』曾經對他那句『你讀書讀傻了』的辛辣評論。他眼底閃爍著狂熱的星光，近乎驚嘆地低喃：
「可她那天的操作，卻能徹底跳出所有常規框架，一刀切中要害，打得檢察官當庭措手不及。那是一場真正擁有靈魂的絕對反殺。」
「所以……」
「這件事還早，現在不急著討論。」聞言一看著余漫那雙略顯迷茫與震動的眼神，眼底那抹因崇拜而升起的火光瞬間熄滅，語氣再次淡了下來，恢復了慣常公式化的疏離：「妳該過海關了。」
他冷酷地收回了視線。在他眼裡，余漫只是一個學音樂的富家千金，他刚才說的那些高深的法理、以及他對強者靈魂的渴望——她未必能懂，也未必真的想聽。
余漫生生停下了已經邁開的腳步。她站在商務艙櫃檯前，死死地盯著眼前這個自以為理智的男人，字字清晰，砸下了她登機前的最後一聲拷問：
「聞言一，你欣賞昕昕，真的僅僅是因為她的能力嗎？」
「妳覺得，這其中有什麼不妥？」聞言一冷淡地反問，專業、理智得近乎不近人情。
余漫沒有回答。她看著他那副將一切都過濾成利弊清單的冷酷模樣，眼眶裡的淚水終於奪眶而出。
這一次，她沒有任何的猶豫，猛地一步上前，在眾目睽睽之下，用盡了全身的力氣、決絕地死死擁抱住了他。
她將頭埋在他的肩窩裡，深深地汲取著他身上最後一絲乾淨清冷的氣息。然而，直到她鬆開手，轉身決絕地消失在海關閘口的漫長通道前，她都始終沒有給出那個——他這輩子最想聽到的答案。1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uIpWuq21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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