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是要跟妳一起去美國?」
一道低沉、甚至帶著幾分難以察覺的緊繃嗓音,陡然在商務艙櫃檯前響起。
余漫猛地回頭。在看清來人是聞言一的那一秒,一抹驚喜的笑意瞬間在她的眼底徹底盪開:「你……你怎麼有空來!」
同樣是巧遇後的驚喜,余漫此時的笑容,卻讓聞言一在心中產生了一種極其強烈的震撼。他竟然荒謬地覺得,即便自己現在推開手頭所有的行程、不顧一切地出現在這裡,哪怕只能陪她擁抱幾秒、說兩句話,哪怕回去律所後會累得像條狗——只要能看見她這個笑容,一切都值得了。
相比之下,方才宋潔眼裡閃爍的那抹期待,卻只讓他感到無比沉重的負擔與排斥。
聞言一的指節有些發硬。這到底是為什麼?明明他一直告訴自己,他對余漫這個聯姻娶回來的妻子,根本沒有任何感情基础。
裴硯坐在一旁,挑了挑眉,看著眼前這對新婚夫妻。他發現,自從聞言一出現後,余漫的那雙眼睛就像是被死死鎖在了這個冰塊臉身上,連一丁點的餘光都沒捨得施捨給自己。
裴硯無奈地自嘲一笑,那張英挺的俊臉上瞬間露出一副恨鐵不成的嫌棄表情。他站起身,懶洋洋地擺了擺手:「我先去海關那邊等妳。余漫漫,妳自己看好時間,別到時候來不及登機,還得指望我把妳給扛上飛機。」
「好啦!你先進去了,幫我去買伴手禮。你知道我要哪幾家,也知道要買多少吧?」余漫頭也沒回,語氣熟稔。
「知道了,我的大小姐。」裴硯背對著她揮了揮手,語氣裡依舊是拿她沒辦法的無奈與寵溺。
「謝啦!親愛的裴小硯!」余漫這才甜甜地對著他的背影一笑。
看著裴硯那道修長挺拔的背影,逐漸消失在前往海關手扶梯的人群中,聞言一抿緊了薄唇,這才輕聲開口,語氣酸澀:「你們平時……一直都用這種模式相處?」
「嗯。」余漫收回視線,語氣理所當然。
聞言一英挺的下顎線微微緊繃。之前到余家作客跟余漫的親戚短暫相處時,他身為律師的敏銳直覺,就一直讓他有一種說不出來的古怪感。
他看著她,趁機將藏在心底的疑慮拋了出來:「但我看妳跟妳們家其他的兄弟姊妹,相處起來……好像不太一樣?」
「其實……」余漫微微垂下長睫,語氣裡多了一抹極其罕見的失落,「我不太能融得進家裡的親戚圈。不管是長輩,還是平輩。」
聞言一深邃的黑眸眼底閃過一抹意外。他完全無法理解。以余漫這種要長相有長相、要才華有才華的頂級天之驕女,放在任何豪門世家裡,不都應該是長輩口中最愛拿來誇耀的『別人家的孩子』嗎?晚輩眼中的偶像,平輩裡最仰望的存在。
他直截了當地追問重点:「為什麼?」
「我也不知道……」余漫的回答很輕。
其實,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她曾無數次無意間聽過外婆、舅媽們對著母親孫慧敏咬耳朵。她們埋怨余漫的才華太過耀眼,奪走了小輩們所有的光芒,讓旁邊親妹妹余昕冉顯得黯淡無光。她們要母親嚴加管教她、壓制她,讓她凡事收斂一點,免得傷了余昕冉那脆弱的自尊心。
在那些長輩眼裡,她的天賦是愛出風頭,她的努力是恨不得全世界都認識她。而余昕冉因為無法與她並肩,只能長年活在責罵與對比的陰影下,變得越來越沉默木訥。
豪門有錢人家的孩子都早熟得殘酷。在這種本該是家族驕傲、卻被冷暴力集體排擠的畸形氛圍裡,晚輩們為了自保,自然而然地集體疏遠了她。
唯獨裴硯。
那個出生只晚她幾天、從小在互懟中跟她針鋒相對長大的人,最後竟成了這棟冰冷窒息的家族大宅裡,比親妹妹更懂她、也更護著她的唯一依靠。
看著余漫臉上一閃而逝的落寞,聞言一心中那道冷硬的防線,沒由來地狠狠一抽。他放緩了慣常冷酷的調子,一字一頓:
「那是因為妳太優秀了,招人嫉妒。」
這話冷靜、客觀,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肯定。
「那是當然。」余漫迅速藏起了眼底的脆弱,重拾了那副溫婉且自信的笑臉。
聞言一避開了話題,公事公辦地問:「到了美國,妳住哪裡?」
「裴硯那裡。」余漫回答得理所當然。
聞言一略微挑眉,眼神裡閃過一抹銳利的探究:「妳這趟去公演,不應該是跟樂團的團員們一起住在指定的酒店或宿舍嗎?」
公演?樂團?聽著聞言一理直氣壯的推論,余漫的心跳在剎那間漏了一拍。看來這直男還真以為她去美國是要回樂團當打工仔。
她順著他親手遞過來的台階,慢條斯理地下了結論,語氣卻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那邊沒有提供住宿。」
「是因為短期內,在麻州不好找到合適的公寓租嗎?」
「不是。」余漫理直氣壯地抬眸,直視他的審視,「是因為裴硯在那裡有專屬於我的房間。既然如此,我何必再去煩惱外面的住宿問題。」
「……就妳們兩個人?」聞言一的語氣,在瞬間徹底沉了下來。
「嗯。以前我在美國的時候,大半時間都是住在那裡。」
聞言一垂在腿側的大掌猛地握緊,聲音裡裹上了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瘋狂吃醋的酸意與警告:「這樣,不會不方便?」
余漫沒有立刻回答。那雙亮晶晶的黑眸直直地盯進聞言一的眼睛,敏銳如她,自然聽出了他這冷酷語氣裡那抹極其不尋常的佔有欲。
是不放心她?還是在吃醋?她心眼提了起來,故意用最平淡的語氣試探他:「不會啊。他每次回台灣的時候,基本上也都住在我的公寓裡。」
這番理所當然的回答,讓商務艙櫃檯前的氣氛在剎那間凝滯到了冰點。
聞言一有些狼狽地率先移開了視線,薄唇抿成了一道冷酷的直線,乾巴巴地丟下一句:「他都不回自己的家嗎?」
原來……真的是自己多想了。他只是在用世俗的思維在管教她。余漫在心底自嘲地笑了一聲,垂下眼簾,徹底掩去了眼底那抹自作多情的失落:「他不太回去。」
「為什麼?」聞言一追問,不願意放過任何關於裴硯的細節。
「……因為家裡長輩覺得他不務正業。」余漫答得有些心虛。
「不務正業?」聞言一冷笑了一聲,那雙深邃的黑眸直視著她,字字清晰,直接砸下了他這幾個月來對余家聯姻的全部研判:
「在你們余家和孫家的年輕一輩裡,除了妳和余昕冉之外,還有誰能算得上是真正耀眼的?既然都平庸,那要說不務正業,豈不是好幾個?為什麼偏偏針對他。」
這句話,像是一把燒得通紅的利刃,瞬間挑開了余漫偽裝的外衣,讓她渾身的血液一剎那沸騰了起來。
她那長睫毛底下的眼瞳猛地縮緊,那不是害怕,而是一種籌謀已久的祕密即將在日光下曝曬的極致戰慄。她死死克制住胸腔裡那股排山倒海般、快要滿溢出來的興奮與狂喜,將語氣壓得極低、極緩,像是在誘捕獵物一般,一字一頓地拋出試探:
「你說得沒錯……但,為什麼你會覺得,我和昕昕在余家……最耀眼?」而又為什麼會覺得裴硯被針對。
他知道了什麼?
知道那個官司其實是我打贏的?還是他發現了,裴硯根本是代我受過、因為我才被針對的?漫長的隱忍與偽裝,終於有人要撕開這層面具了。看著眼前的男人,余漫心底的興奮像野火般瘋長——她太期待他的答案了。
「這還需要問嗎?」聞言一回頭看了她一眼,那張英挺乾淨的臉上掛著一抹律師慣有的笑容,「妳在家裡掛著的那些獎盃和獎牌……恐怕一整面牆,都放不下了吧?」
余漫徹底愣在了原地:「你……你怎麼會知道這些的?」
他們明明才結婚幾天,他根本沒去過她在余家的房間。
「訂婚宴那天,聽幾位律界大佬和妳父親提多了,自然就記住了。」聞言一神色自若,語速不疾不慢。
「那你那天……還聽到了什麼?」
余漫微微仰頭。極度的亢奮讓她血液沸騰,背後無聲地滲出一層薄汗。
他到底看穿了多少?是不是已經徹底剝開了她溫順的外衣?是不是早已挖掘出她藏在「宋世傑」這個影子背後的真相?
這種底牌即將被掀開的危機感,反而點燃了她骨子裡的瘋狂。她沒有退縮,只有越陷越深的興奮——她無比期待他接下來的致命一擊。
聞言一高大的身軀側了側,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眼神裡帶著一抹好整以暇的審判:
「妳希望我聽到什麼?還是說,妳希望我聽到你們余家和孫家,背後有什麼不可言說的利益內幕?」
他面色平靜,幽深的眼底卻閃過一抹不著痕跡的探究。
那天的訂婚宴上,幾位在律政界一向眼高於頂、清高自傲的頂級大佬,在與同樣貴為律界大佬的余宏寒暄時,竟然反常地、反覆地提及了余漫的名字。
這很不合理。
到了他們那個高度的上位者,若只是長輩對晚輩的尋常客套,誇讚一句「令千金大方得體」便已是極限。可那天,那幾位大佬在提及余漫時,語氣裡夾雜的不是居高臨下的敷衍,而是一種隱晦的、對同等實力者的忌憚與試探。
他們在試探余宏,試探余家是不是拿到了什麼逆天的底牌。而更耐人尋味的是,余宏當時高深莫測的閃躲態度,更印證了這絕非空穴來風。
一個世家千金,憑什麼能成為這群律界泰斗博弈時的暴風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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