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漫，我很抱歉，讓妳有了個這麼糟糕的蜜月……」
面對聞言一滿懷愧疚的道歉，余漫精確地控制著面部表情。三分委屈、七分欺騙，那雙長睫毛底下的眼眸溢滿了水汽，眼底那抹細碎的星光，像是要將他的魂魄生生吸進去。
「……以後，可以給我一個機會補償妳嗎？」
累死累活才在婚前挪出這幾天假期的聞言一，如今在眼前的淚眼婆娑下，徹底破防，再次在感情的帳本上「債台高築」。
余漫吸了吸鼻子，聲音細若蚊蚋，帶著極致的隱忍與妥協：「好……吧。」
「我們的婚假，其實還剩最後一天。妳想去哪裡？」
「一天？」坐在一旁的裴硯簡直不敢置信，冷笑著打斷，「這就是你所謂的補償？」
聞言一自知理虧，薄唇抿成冷酷的直線，有些苦澀地說了實話：「真的，只剩下一天了。」
裴硯聽完差點暴走，額角青筋狂跳：「聞大律師，是我們家漫漫欠你的嗎？」
「沒關係的。」余漫輕輕扯了扯裴硯的衣角，硬是強忍著眼淚不讓它掉下來。那副楚楚可憐卻還在替丈夫著想的模樣，瞬間讓聞言一潰不成軍。
「下個假期！」在余漫的眼淚攻勢下，一向冷靜的聞大律師徹底敗陣下來，毫無原則地繼續割地賠款，「只要我有空，妳想去哪裡，我們就去哪裡！」
「只有我們兩個人？」余漫得寸進尺地抬頭。
「只有我們兩個人。」聞言一低聲承諾。
「我說去哪，就去哪？」
「對。」
「那，蓋個章。」
余漫狡黠地破涕為笑，完全無視了旁邊裴硯這個幾千瓦的大電燈泡。她微微仰頭，借著身高的差距，出其不意地直接吻了上去。
好不容易爭取來的甜美親吻才剛在唇齒間化開，聞言一還來不及伸手回抱，懷裡的人就被一股突如其來的蠻力狠狠扯了開去。
「余漫漫！」
裴硯的一聲怒吼在窄小的客廳裡暴烈炸開，震得余漫下意識地縮了縮脖子，一臉驚嚇與無辜。她不明白，裴小硯這毫無預兆的滔天怒火到底是從何而來。
「妳能不能……稍微矜持一點。」
裴硯咬著牙，雖然嘴上在發著火，但那溫熱的掌心卻早已先於他的理智大腦，下意識地覆上了余漫被震得有些發紅的雙耳。他修長的手指帶著粗糲的薄繭，安撫地在她耳廓上揉捻、按壓。
這過分越界、且曖昧親暱的舉動，像是一根根淬了毒的細針，細密而紮實地生生刺進了聞言一的眼底。
聞言一垂在腿側的大掌猛地攥緊，指節發白，強壓下心頭瘋狂翻湧的酸澀與不適。
更讓他刺眼的是，眼前這個狂傲的世家少爺，在吼完余漫的那一秒，轉瞬就變得低聲下氣。裴硯放柔了語調，眼神裡全是誘哄與心疼：「好點了嗎？我剛才太大聲了，是不是嚇到妳了？」
看著前一秒還火苗高漲、後一秒就對他妻子低聲下氣賠小心的裴硯，聞言一再也按捺不住。
他沉著臉伸出大掌拉住余漫的手臂，強行切斷了那抹令他窒息的親暱：「我來照顧妳姊吧。」
裴硯眼底的溫柔在對上聞言一的剎那，瞬間淬成了刺骨的寒冰。他冷冷地掃了這位新郎官一眼，隨即轉過頭，用充滿警告的眼神死死瞪著余漫：【別老想著倒貼他！】
余漫卻只是委屈巴巴地揪著裴硯的襯衫衣角，黑眸清澈、坦蕩得令人心驚：【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喜歡他，這輩子最喜歡他的那種。】
看著兩人在他面前毫不避諱地用眼神拉扯，聞言一心頭那股佔有欲徹底失控。他特意咬重了「弟」這個字眼，冷酷地宣示主權：
「漫漫，既然小舅子大老遠來了，我們今天就帶妳『弟』去附近轉轉，盡盡地主之誼。」
他在用親情血緣，狠狠警告裴硯別越過了界。
余漫何其聰明，一聽這語氣就嗅到了空氣中那股打翻醋罈子的酸味。她一邊挺直了天鵝頸，一邊瘋狂地用眼神示意裴硯：【行了，小硯子，你可以功成身退了。】
裴硯看著眼前這個重色輕弟、無藥可救的姊姊，氣得簡直差點嘔出一口老血。他僵硬地轉過身，冷冰冰地吐出兩個字：「免了。我下午還有事情要辦，你們自己慢慢逛。」
「裴小硯。」余漫喚住他，聲音終於放軟了些，帶著一絲少有的繾綣，「你先回家裡一趟，剩下的事情，等我回去再跟你說。」
「……知道了。」
裴硯疲憊地閉了閉眼。終究，他還是潰敗在余漫這少有的溫柔妥協下，轉身走得狼狽而落寞。
喧囂的硝煙味漸漸退去，空蕩的客廳裡，只剩下他們這對新婚夫妻。
「妳最近……有什麼行程規劃？」聞言一假裝不經意地開口，試圖用這個生硬的話題，抹去空氣中殘留的關於裴硯的氣息。
「嗯，過幾天我需要飛一趟美國。」
「需要我幫忙嗎？」聞言一問得直接。
「我去那邊，是有一場巡迴公演。」余漫輕聲答道。
公演？聞言一剛要張開的嘴僵在了半空中。他想接話，卻悲哀地發現，那是一個他身為法條主義者完全陌生的、高雅的音樂藝術領域。他眼底閃過一抹挫敗，有些抱歉地開口：「如果是這個……那我恐怕就無能為力了。」
「這有什麼難的？」
余漫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他。夕陽將她的側臉映得半明半暗，她嘴角噙著一抹輕快的笑意，半真半假地對他發出了邀請，可那雙向來平靜的黑眸最深處，此時卻藏著一絲微不可察的希冀：
「聞律師要是真的想幫忙，到時候……你可以買張機票，來現場看我的表演呀。」
聞言一沉默了片刻，最終還是避開了她那雙過於灼熱的視線：
「這個，我現在沒辦法答覆妳。畢竟在現階段，時間和距離對我而言，都很難克服。」
「那……如果有時間的話，你願意嗎？」
雖然余漫心底無比清楚，她根本不能讓聞言一出現在美國——因為那裡，藏著她不為人知的另一面。可此時此刻，親耳聽到眼前的男人那客套與推諉，她的心尖還是像被寒風狠狠颳過，泛起一陣細細密密的疼。
「美國哪一州？這趟要去多久？」聞言一再次避開了那個關於「意願」的承諾，轉而公事公辦地詢問起具體的行程。
「麻州。」余漫垂下眼簾，掩蓋了眼底那抹自嘲的真實情緒，「要去多久還不一定，要看教授到時候放不放人吧。」
聞言一靜靜地看著她的側影，心底翻湧著複雜的思緒。
他算了一下時間。等過幾天飛機起飛後，他在台灣就相當於成了一個「偽單身」，這聽起來，竟然讓他隱隱有一種如釋重負的荒謬感。在如今事業拼搏的最關鍵時期，去經營一段婚姻，對目前的他而言，實在是太過昂貴、也無暇去維護的奢侈品。
雖然他自傲，但他也必須承認，余漫這個妻子真的很好。長相出眾、家世顯赫清白，在外面能下廚，在私底下也能對他撒嬌。最重要的是，她給了他目前最渴求的、互不干涉的空間與時間。
能夠娶到她，確實是他這二十幾年流離的人生裡，唯二的幸運。
正因為自知理虧，聞言一今天才默許了她剛才的種種嬌縱與大膽。可在他精準計算的理智大腦裡，這段關係的本質，從頭到尾都只是一場各取所需的利益交換，而非什麼情感依託。
他既沒有哄人的義務，也自覺沒那份閒情逸致。
如果余漫大費周章地鬧了這三天脾氣，心底的打算是為了讓他這個新婚丈夫低頭去哄她、去遷就她——那他只能冷酷地說，她從一開始，就徹徹底底想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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