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孫子,我老婆子怎麼會不認識!」三奶奶語氣強硬,狠狠瞪了眼前的林經理一眼,覺得他簡直是貓哭耗子假慈悲。
聞言一英挺的眉頭鎖得更深,一針見血地追問:「您什麼時候,多出一個孫子了?」
「你常年待在大城市不回村裡,我有沒有孫子,難道還得向你這個小輩報備?」一大早起來就被堵在門口的三奶奶顯然動了真火。
「三嬸,您別生氣!有話好好說,言一也是擔心您。」跟著跑過來的陳秋月不想兒子夾在中間為難,連忙出言緩頰。
「三奶奶。」聞言一神色凝重,迅速切換回律師最理性的分析模式:「如果這個孫子是真的,那麼這場交易沒有人需要承擔法律責任。但如果這個孫子是假的,那麼我們今天可能就遇上了專業的詐騙集團。土地如果真的已經被強行過戶出去了,事情就會變得非常嚴重。」
「怎麼嚴重?我聽不懂!」三奶奶梗著脖子,死死護著身旁的章景顏,「我孫子實打實給了我真金白銀,我怎麼就遇上詐騙集團了?」
「三奶奶,如果這位章景顏先生付了錢,那麼就要看他付了多少、以什麼形式付的,這在法理上又是另外的法律問題。」聞言一公事公辦地伸出大掌,語速極快:「三奶奶,妳現在可以讓我看看買賣合約和存摺嗎?」
「老頭子,把東西拿出來給聞言一看。」
聞爺爺點了點頭,轉身回屋,將買賣合約書,以及存摺內資金轉入專門信託專戶的證明文件,一併交到了聞言一手中。
聞言一那雙深邃的黑眸飛速翻閱著手上的紙張。幾秒鐘後,他語氣冷靜地看向對面:「章先生,你那裡應該有合約影本吧?」
「有。」章景顏淡然點頭。
「既然買賣走的是合法程序,信託流程也完備,那麼把影本給對方看一眼,應該也沒什麼關係。」聞言一合上文件,冷酷的目光冰冷地掃向林經理一夥人。
「聞律師,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林經理神色瞬間變得極其緊張。
「意思就是,這場買賣程序合法,交易金額完全符合市場行情,不存在任何形式的假買賣。而且,信託專戶是用在兩位老人家往後的醫療與生活開銷,任何外人都動不了。合法,合規。」聞言一神情自若,吐出來的字句,字字清晰,直接砸碎了林經理所有的僥倖。
「老太婆,你們根本是故意的!」林經理氣急敗壞地指著聞奶奶,「之前說什麼要考慮幾天,根本就是為了拖延時間等聞律師回來撐腰!」
「林經理!」站在後面的宋潔與彭浩宇同時面露不悅,厲聲出言阻止。
「林經理,想清楚了再發言。」聞言一壓低了嗓音,目光如炬,那眼神裡帶著明晃晃、屬於大律師的危險警告。
「我再清楚不過了!」林經理這下是徹底豁出去了,指著那疊文件冷笑:「天底下哪有這麼湊巧的事?前一天我們剛去聞律師家喝酒,第二天土地就直接被人過戶了!宋律師,這件事,妳難道不需要解釋一下嗎?」
「林經理!當天在飯桌上你人也在現場,我們可完全沒有提到任何關於土地的話題!」宋潔對林經理這番無理取鬧的攀扯感到極度不滿,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還需要明說嗎?這個村子才多大?而且全村上下可都姓聞!」林經理惱羞成怒,猛地將手裡的文件重重拍在宋潔胸前,紙張瞬間散落一地,「你們口口聲聲說沒問題,但合約現在就是沒簽成!我都懷疑,這根本是你們同行之間聯手設下的一場局!」
「林經理!」宋潔厲聲喝道。
「宋律師,妳這幾天可是天天都往聞家老宅跑吧?我記得聞律師這才剛結婚吧!」林經理的話裡,帶著極其骯髒且心照不宣的影射。
「林經理,這話是什麼意思?」宋潔臉上的表情驟然大變。在職場與社交場合,這種惡意的影射無疑是在控訴她介入他人的家庭、勾引有婦之夫,這對她身為女律師的名譽是毀滅性的損害。
「林經理,沒有證據的話,最好不要隨便說出口。」聞言一的聲音彷彿結了冰,眼底翻湧著可怕的暴風雨。
「喲,聞律師,不要生氣嘛。」林經理皮笑肉不笑,故意大聲挑釁:「怎麼你那剛娶進門的新婚老婆沒跟你在一起?難不成,是因為你天天都需要跟頻繁出入的專業人士深夜加班,所以不小心忽略了新婚妻子?」
林經理精明地利用聞言一新婚、以及宋潔頻繁進出聞家這兩個看似合理的資訊點,試圖在農村織起一張惡意的輿論大網。他笑得無賴:「那樣,可不太好吧?」
聞言一眼神冷冽如刀。他看著林經理刻意將正常的「專業交流」與「頻繁出入」混為一談,那股撲面而來的惡意宛如一條吐信的毒蛇。
他上前一步,毫不留情地截斷了對方的冷嘲熱諷:「林經理,您的言論在法律上已實質構成名譽毀損罪。建議您開口前先諮詢貴司法務部,免得手頭的合約沒簽成,公司的法人先收到法院的傳票。」
「找我?有事?」
就在這時,一道出奇冷靜、甚至帶著幾分好整以暇的悠揚嗓音,突然從人牆外傳了進來。
眾人齊刷刷地回頭,只見余漫不知何時已經優雅地站在了人群之中。她微微提著裙擺,拍了拍上面沾染的些許山野灰塵,神色自若地走了進來。
一看到正主現身,林經理眼神一亮,立刻試圖將這盆髒水直接潑到余漫身上,大聲挑釁道:「聞太太,妳回來的正好!我勸妳還是好好看緊你們家聞律師吧,別一不小心,就被別的專業同行給拐跑了!」
面對這明晃晃的挑撥離間,余漫卻連眉眼都沒動一下。
她微微抬眸,看向不遠處臉色鐵青的聞言一,隨後又將視線落在了氣急敗壞的林經理臉上。
她覺得有些好笑,語氣卻十分平淡,字裡行間,竟然帶著一絲讓人捉摸不透的興致與好奇:
「跟誰?」
聞言一的心中猛地往下一沉。他那雙深邃的黑眸緊盯著余漫,不明白她為什麼會問得如此好整以暇。
是不信任他?還是根本不在乎?
「林經理!這種話不能亂說!」宋潔急切地低喝一聲,臉色慘白。她不諱言自己確實欣賞各方面條件都極其優秀的聞言一,可欣賞歸欣賞,他現在既然已經結婚,任何越界的傳聞就絕不能浮上檯面。在法律圈裡,這直接關係到律所的前途、同行的評價,以及客戶對她專業操守的信任。
「林經理,我最後一次提醒您,說話不謹慎,是要負法律責任的。」聞言一冰冷的視線越過眾人,重重地砸在林經理身上,語氣裡的威脅已然到了爆發的邊緣。
林經理冷笑一聲,沒有回答余漫的問題,只是用一種極其齪蹙、意有所指的眼神在聞言一和宋潔身上打了個轉。
這種故意留白的影射,手段極其下流,卻在剎那間將宋潔狠狠推向了道德與輿論的火坑,也將聞言一這個新婚丈夫,直接拽進了已婚身份與曖昧傳聞的泥淖裡。
「這……這都安排了些什麼亂七八糟的!」站在一旁的陳秋月此時終於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一張老臉登時黑得像要滴出水來。她怎麼也沒想到,自己以為的『業務往來』,到了這群外人眼裡,竟然變成了編排她兒子清譽的髒水。
一時間,院子裡的空氣像是結了冰,所有人都在等著這位新婚的余家大小姐當場發飆。
「喔。」
然而,一聲輕飄飄、不甚在意的呢喃,卻陡然打破了這份窒息。
余漫微微垂眸,有些無聊地看著自己剛塗好、圓潤乾淨的指甲,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聞言一再度看向余漫。看著她那副置身事外的平靜神態,他那顆習慣掌控一切的大腦,在這一刻竟然有些失控地混亂了起來。
他發現,他這位新婚妻子,居然是一個出人意料的「冷處理」高手。
她沒有當眾大吵大鬧、也沒有像個潑婦一樣去質問或抓姦。是因為她那刻入骨血的世家教養,不允許她把自己降到與林經理、宋潔同等的低俗層次去撕扯?畢竟,她背後的余家與外公孫家的身份地位擺在那裡,她有足夠的傲骨去藐視這一切。
還是……
聞言一垂在腿側的大掌下意識地緊緊攥成了拳,指節微微發白。
還是,她其實根本就不在意?結婚當天在新娘休息室裡,她明明還拉著他的領帶,直直地盯著他的眼睛,那般坦蕩、那般毫無廢話地對他說——【嫁他,只是因為我喜歡你。】
如果真的喜歡,看見自己新婚的丈夫與別的女人傳出這種骯髒的桃色傳聞,她怎麼可能,冷淡得像是在看一場與己無關的滑稽鬧劇?
聞言一胸口憋著一股沉悶的燥熱。他第一次發現,在法庭上向來能精準看穿人心的自己,現在卻連身邊這個女人的半點心思,都猜不透了。
就一個「喔」字?林經理徹底愣在了原地。這反應完全不合常理,一個嬌生慣養的大小姐聽到這種挑撥,不是應該歇斯底里地大吵大鬧一場嗎?
余漫淡淡地掃了心思各異的眾人一眼,什麼都沒說,轉身直接拉著裴硯大步離開。
看見余漫毫不留戀地轉身離去,聞言一心中一緊,下意地就想抬腿追上去。可惜,他現在被林經理的話死死咬成了當事人,在名譽洗清、事情徹底明朗之前,身為典義的律師,他一步都不能離開這個泥淖。
宋潔面色如土。她站在原地,只覺得四周村民與同行投來的目光,宛如一根根冰冷的鋼釘,正一寸寸將她死死釘在「知三當三」的恥辱柱上。律師圈是個最講究個人誠信與名譽的地方,這張骯髒的標籤一旦被貼死,她的職業生涯就徹底毀了。
「林經理,這真的是誤會……」宋潔試圖在崩潰前做出最後的挽回。
林經理卻連正眼都懶得瞧她,一邊冷笑一邊撥通了號碼,語氣極其惡劣:「宋律師,妳這好口才還是留著跟妳們大老闆解釋吧。看他以後,還敢不敢讓妳這種人碰公司的案子!」
果不其然,不到一會兒,宋潔口袋裡的手機就刺耳地響了起來。她低頭看著來電顯示上老闆的名字,手指顫抖地按下了接聽鍵,整個人瞬間陷入了百口莫辯的焦頭爛額中。
另一邊,裴硯被余漫一路拽著往前走。他回頭看了一眼遠處正對著電話冷汗直流、徹底破防的宋潔,忍不住嘖了一聲:
「古人誠不欺我,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余漫漫,妳這招借刀殺人的反擊,可夠狠的。」
余漫腳步微頓。她回過頭,那一雙明亮的黑眸冷冷地斜睨著他:「你養過我?」
「說得好像我沒出錢似的。」裴硯有些氣不過地指了指周圍,「這幾天妳在老家搞收購的食宿和差旅費用,難道是天上掉下來的?全是我刷的卡好嗎?」
「那叫養?那是投資。」余漫理直氣壯地挑眉,「我動動手指帶你大賺一筆的時候,你怎麼不說我難養?」
裴硯被她這副理所當然的厚臉皮給氣笑了。他也是個能屈能伸的,當即俊臉一變,瞬間換上了一副「小硯子」特有的狗腿表情。他微微欠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是是是,親愛的財神爺,您說得全對。那請問財神爺,咱們現在……擺駕何處啊?」
余漫停下腳步。夕陽的餘暉將她的身影拉得修長,她轉過頭,精緻的嘴角勾起了一抹危險且狡黠的弧度:
「想不想現場聽聽——一個手上連半點證據都沒有的專業律師,是怎麼在崩潰的邊緣垂死掙扎、漏洞百出地進行狡辯的?」
裴硯挑了挑眉,看著她那雙寫滿了算計的小狐狸眼,配合地應道:「我可以說不想嗎?」
「不行。」余漫丟下兩個字,乾脆利落。
他眼底原本的玩味在此刻悄然褪去,有些自嘲地低笑了一聲。他看著身前這個驕傲又一意孤行的女孩,眼神裡滿是藏不住的寵溺,卻又夾雜著幾分對她執迷不悟的深深無奈:
「那……回去繼續看戲?」
那語氣裡滿是拿她沒辦法的縱容,像是在哄一個任性卻又無比聰明的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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