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硯看著客廳的房門在聞言一背後緩緩闔上,這才收回視線,轉頭對上了余漫那張寫滿了委屈與不甘的臉。
那種「我不說,你也應該懂」的隱密期待,一旦對上另一個遲鈍、或根本不想去懂的靈魂時,往往會成為一段感情產生巨大裂痕的開始。這種冰冷的落差,對旁人來說可能會憂心忡忡,甚至費心勸合,但對此時的裴硯來說,這只能說是再好不過的絕佳消息。
「這才結婚第二天,就吵架了?」裴硯慢條斯理地合上平板電腦,明知故問的語氣中,帶著一絲玩味的笑意。
「算不上。」余漫眼睫微顫,自嘲地扯了扯嘴角,「只是我不高興,而他,根本不知道。」
她早就敏銳地察覺到,聞言一自始至終都在他們的婚姻關係裡,築起了一道牢不可破的隱形高牆。所以在白天那個宋潔的問題出現時,他既然能毫無察覺、甚至理所當然地放任對方留下來,那她便也選擇收回鋒芒,冷漠地維持現狀。
「這次又是為了什麼事?」
裴硯靠回沙發椅背上,他並不急於拆穿,而是極其享受地看著這份婚姻隱患在黑暗中發酵的過程。
他太了解余漫骨子裡的那份驕傲了。她要的是不言而喻的靈魂默契,而非靠自己哭鬧、乞討來的那點卑微體恤。與其此時冷言冷語地看衰這段婚姻,甚至使出拙劣的手段去挑撥離間,不如就這樣安安靜靜地在一旁等著——等著余漫所有的耐心與熱情,在聞言一經年累月的沉默與冷漠中,被徹底耗盡。
面對裴硯這番引導式的詢問,余漫只是有些疲憊地垂下眼睫。客廳裡肥皂劇的聲音在黑夜裡顯得有些嘈雜,她的聲音低得像要化進空氣裡:「沒什麼。」
余漫的反應完全在裴硯的預期之中。她一如既往地選擇將眼前的委屈擱置不理,而他,卻無比期待這些被埋進土裡的委屈,在日後成為余漫與聞言一感情徹底爆發的其中一枚劇烈地雷。他正無比耐心地守候著,等待著在未來的某個時刻,將他們這場虛假的婚姻徹底炸毀。
「沒什麼,妳會委屈得嘟著一張嘴?」裴硯輕笑出聲,那張英挺的俊臉上帶著幾分似真似假的誘導,聲音低沉地砸下重點:「是為了今天那個……宋潔?」
不管聞言一今天中午是真的不知道余漫在不高興,還是出於利益與社交、選擇性忽視了宋潔留下來所帶來的影響——聞言一的每一次冷漠與疏離,都是在親手一點點將余漫從他身邊推開。
而這一切,正中裴硯下懷。
「我不想說。」余漫有些賭氣地扭過頭去。
明明心底在意得要命,卻偏偏因為自尊心,嘴上死硬著說沒什麼。她還在固執地期待著聞言一能主動發現她的反常,能主動走過來安撫她,而非由她自己把這些不堪的委屈挑明。
裴硯無比滿意地看著她這副狀態。他知道,宋潔這個因素,在他們兩人的縱容下,即將成為這段婚姻裡更大、也更致命的隱患。他搭在腿側的指尖開始有規律地輕輕扣擊著,發出極輕的噠噠聲,那節奏,像極了在為這段名存實亡的夫妻關係,進行著崩塌倒數計時。
「那不說。還是我們來說說……」
「欸。」
余漫突然出聲打斷了他,纖長的手指在空中輕輕搖了搖自己的手機,螢幕的微光將她精緻的面容映得半明半暗。
於是,不願意在現實中多談的兩個人,再次心照不宣地切換了模式,開始在對話框裡,繼續用手機無聲地聊起了那場即將在今晚反噬那些不速之客的金融截胡大戰。
昨晚……她到底有沒有回來睡過?
聞言一起床時,下意識地轉過頭,看向身側那大片平整得幾乎毫無褶皺的床單。那冷冰冰的觸感,橫看豎看都不像是有人躺過的模樣。
滿腹狐疑地走向浴室。洗漱完畢後,他路過炊煙裊裊的廚房,看見母親陳秋月正站在灶台前忙碌,便裝作若無其事地順口問了一句:「媽,漫漫呢?」
「不知道。」陳秋月頭也沒回,一邊利落地擦著灶台一邊答道:「我起來的時候,鍋子裡的白粥是熱騰騰的,桌上還放著剛炒好的小菜。就是到處都沒看見人。不過我看洗碗槽裡有洗乾淨的碗筷,估摸著她跟小舅子應該是天沒亮就吃完早餐,一起出門去了。」
聞言一抬腕看了眼手錶。
才早上七點多。
他英挺的眉頭微不可察地蹙了起來。這偏僻的農村老家,對余漫而言根本是人生地不熟,這對大清早就黏在一塊的姊弟倆,到底能摸去哪裡?
「對了,今天你那些同行還會過來吃飯嗎?」陳秋月拍了拍手上的圍裙,轉過身一臉認真地問道:「要是還要來,我一會兒得再去鎮上多買點肉。昨天余漫燉的那碗梅干扣肉,味道可真是絕了,入味得很。我倒真是沒想到,一個從小嬌生慣養的千金大小姐,居然還能燒得一手好飯。這樣也好,以後有她看著妳,我就不用整天擔心妳一忙起工作就老是忘記吃飯了。」
聽著母親對余漫毫不掩飾的讚賞,聞言一黑眸微閃,心底深處那股愧疚與柔軟再次橫生出來。
連帶著,他對母親說話的語氣也軟下了不少:「媽,現在既然有人能照顧我了,妳就別總操心了。還有,這次等假休完,妳就跟著我們一起搬到北部去吧。妳自己一個人守著這棟老房子住在這裡,我是真的不放心。」
「這有什麼好不放心的?這十里八鄉旁邊住的,全部都是跟我們帶血緣的親戚。」
陳秋月回得很快,語氣平淡得沒有一絲波瀾。
然而,就在話音落下的那一秒,她那雙向來飽經風霜的眼神,卻極其不自然地避開了兒子的視線。她有些慌亂地轉過頭,將目光若有似無地望向了外院那扇緊閉的大門,握著抹布的手,悄悄在圍裙上抓緊了幾分。
「……你出去找人的時候,順便也找找余漫跟小舅子。總不能小舅子大老遠來我們這邊做客,我們聞家連這點地主之誼都不盡吧?」
聞言一原本已經邁開大步準備走出廚房,聽到這句話,他的腳步猛地一停。
抽油煙機的嗡鳴聲似乎在此刻變得格外清晰。他沉默了半晌,站在原地閉了閉眼,隨後緩緩轉過身,那雙深邃的黑眸帶著少有的銳利,直直地逼視著母親:
「媽。」
「怎麼了?」陳秋月被兒子這副突然擺出來的嚴肅表情弄得一愣,手裡的抹布都停了下來。
「妳不喜歡漫漫。」聞言一開門見山,語氣低沉且不容置疑。
「胡說八道什麼呢,我為什麼會不喜歡她?」陳秋月一頭霧水,完全不懂兒子大清早為什麼會突然冒出這麼一句話。
「那妳為什麼,總要連名帶姓地叫她余漫?」
聞言一漆黑的眼眸緊緊盯著母親。昨天中午也是,今天清晨也是,每當母親提起他的新婚妻子,吐出來的字眼永遠是冰冷而疏離的「余漫」兩個字。
「這能算什麼理由?」陳秋月聽完,簡直有些哭笑不得,無奈地拍了拍圍裙,「你們年輕一輩的,一個個私底下全部都叫她漫漫,我這個做長輩的,難道也要跟著你們屁股後面湊這個熱鬧?不叫她余漫,不然妳要我叫她什麼?」
被母親這麼一反問,向來在法庭上雄辯滔滔的聞大律師,一時間竟然被噎得啞口無言。
他薄唇抿得死緊,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對啊,不叫余漫,該叫什麼?叫漫漫?那是裴硯和她閨蜜們的專屬。叫媳婦?以母親古板的性格,確實有些叫不出口。
「妳可以叫她……」聞言一話說到一半,腦海裡卻莫名聯想到昨晚在休息室裡,余漫欺身上前揪著他的領帶,笑得狡黠無賴地調侃他『怎麼還叫我余小姐』的畫面。
心跳,在清晨的廚房裡莫名其妙地漏了一拍。
「算了,先這樣子吧。」聞言一有些彆扭地移開了視線,硬生生地掐斷了這個話題,推開大門快步走了出去。
「小聞家的,妳說今天……真的會有人來幫我?」聞家老奶奶坐在矮凳上,已經記不清是第幾次焦急地追問了。
「奶奶,他們不是來幫妳的,是特地過來跟妳和阿公學習的。」余漫坐在一旁,纖長白皙的手指利落且毫無驕矜地處理著手上的粗糲山貨,語氣輕柔卻帶著安撫人心的力量,「接下來這段日子,你們二老得負責教會他們怎麼種植、怎麼料理這些東西才行。」
「是妳說……會幫我們留住這片土地,我們當初才答應賣給妳的。小聞家的,妳可千萬不能騙老婆子我啊!」老奶奶渾濁的眼眶裡隱隱泛起淚光,緊緊抓著余漫的手。
「我不會騙妳的,奶奶。」余漫反握住老奶奶粗糙的手掌,眼神清澈而坦蕩,「聞言一也是在這片土地上長大的,看在他的面子上,我也絕對不會這麼做。您把心放回肚子裡。但是……這件事,千萬不能讓他知道。要不然,他會很難做人的。」
「這個道理,老婆子我還是懂的。」老奶奶抹了抹眼角,嘆了口氣,「不過啊,也幸好小聞這孩子爭氣,一點都不像他那個混帳爸爸。」
聽到關鍵詞,余漫處理山貨的動作微不可察地頓了頓。
「是啊,奶奶。」她垂下眼睫,好整以暇地順著話頭旁敲側擊,聲音輕得像是在嘮家常:「您跟我說說,聞言一的爸爸……當年是不是真的很壞?」
「什麼壞!那根本就是該死!」
一提起那個名字,老奶奶原本慈祥的面容瞬間被憤怒扭曲。她猛地一拍大腿,聲音尖銳得有些顫抖:
「他當年把我們這十里八鄉、帶血緣的親戚都給害苦了!他把我們全都……」
老奶奶憋了大半輩子的怨氣在這一刻徹底決堤。她一邊抹淚一邊痛罵,足足罵了一個上午,將聞言一父親當年幹下的所有荒唐事與聞家那些不堪回首的秘辛,毫無保留地全都對余漫說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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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奶奶先吃飯,我跟小硯回家。下午辦完事再過來陪您。」
「小聞家的,妳說的那些人,到底什麼時候能到?」聞奶奶抓著拐杖,仍有些不放心地追問。
這偏僻的鄉下地方突然冒出一堆陌生面孔,不只村民會提防,有心人也一定會注意到。余漫一邊摘下弄髒的手套,一邊不疾不徐地給出底牌:「最晚吃晚餐時,人一定會到。」
到那時候,土地過戶已成定局。建設公司那幫人就算胃口再大、想攔也晚了。
聞奶奶這才放心,果斷地揮揮手:「成,那妳趕快回去吧。」
然而,當余漫趕回聞家老宅準備煮午餐時,遠遠看到的,卻是婆婆陳秋月正滿臉熱情地招呼著聞言一與宋潔回屋吃飯的畫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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