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365 - 番外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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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6年，十月連假的某一天。

廖蟬『我感冒了。』09:52

小雪『咦？銘銘還好嗎？』09:54

李春蘭『啊？！』09:58

廖蟬『欸？我傳錯群組了！』09:59

小雪『姨姨等下去找你好嗎？』10:01

廖蟬『不用啦姨！我多睡一下就好！』10:01

我躺在床上，正盯著家族群組的訊息感到心煩意亂時，房門被敲響了。

「勤勤，醒了嗎？」

「醒了。」

「媽媽可以進去嗎？」

「嗯。」

我媽打開門，手裡還拿著一把被染紅的陶瓷水果刀。注意到了我的表情，她微笑解釋道：「媽媽在切紅龍果唷。」

「……嗯。」

「勤勤看LINE了嗎？」

馬上能猜到她要問什麼，但我不想被認為是個過度關注家族大小事的人，於是裝傻道：「沒有，什麼訊息。」

「銘銘感冒了。」老媽只簡單說了這麼一句。

「……喔。」

「蘭姨和廖叔去南部找親戚，聽他們說弟弟好像是出門找朋友看電影了，可能無法及時讀訊息吧？」

「……」

「勤勤打算怎麼辦？」

「什麼意思。」

「今天有什麼安排嗎？」

「沒有。就睡覺吧。」

「嗯……」老媽用拿著水果刀的手抵著下巴，一臉苦惱的樣子。「真不巧呢，媽媽等下要帶妹妹去買美勞用具、爸爸去工作了、姐姐下午才會回來。」

「都高二的人了，他自己會想辦法吧。」

「生病的時候不論幾歲都會變得很脆弱的唷？就算勤勤將來三十歲了媽媽也還是會照顧你的。」

「不需要。我自己可以照顧自己。」

「銘銘午餐該吃什麼？他能爬起來弄嗎？不知道是不是在逞強呢……如果發高燒的話就不好了。」老媽忽略了我的回嘴，繼續『自言自語』著。

「……」

「訊息都發錯群組了，代表他可能頭昏腦脹的吧，萬一煮東西打破碗不小心割傷手就糟糕了呢……」

「好啦！不要再說了，我去就是了！」

「哎呀，真的嗎？那太好了，媽媽把水果切完，讓你帶一份過去。勤勤也起來先吃點東西吧？出門前記得要檢查腳踏車有沒有氣唷！」

就像這樣，不管採取什麼方式，我媽總有辦法達成所有她預設好的目標。

不確定是不是我的錯覺，但在我升上國二後沒多久，她似乎就發現了我對廖瑟銘懷抱的情感。在社會大眾的眼裡，甚至我本人的心中，這明明稱得上是一條不光彩的罪，可她既沒有向我爸或其他任何人提起這件事，也沒把我叫去房間促膝長談。

既然能一眼看穿你兒子，那倒是來救救絕不可能主動跟父母提起這種話題的我啊？天知道我有多想找位長輩敲醒自己這不正常的腦袋。然而我心中當然十分清楚我媽『無作為』的原因，並不是因為她想無視一切、等我自己清醒，而是我們家本來就屬於思想開明的家庭。區區同性戀，算什麼大事？只要兒子女兒平安健康開心地成長，胸無大志也無妨，一輩子不婚不生也無所謂。

這件事其實有些弔詭，弔詭的原因在於我爸魏家豪，無論從哪個角度看，他都不像是應該具有如此開明性格的人。我爸的腦子裡內建著許多東方教育下的傳統觀念，例如他至今仍落實著不在半夜吹口哨、不在室內開傘、不用紅筆寫名字等民間禁忌，也偶爾會下意識地說出男左女右、女士優先、出門在外本就該由男人付錢啊，這類受父權社會浸染而生的遺毒。

好笑的是，上述這些有的沒的堅持，都會因為我媽的一句「但我覺得這樣不太對呢」而被輕易推翻；在真正能為『開明』二字代言的廖叔面前，他更是會表現出一副對世間萬物有著超高接受度的慷慨大肚樣。結論，我老爸就是個不想被喜歡的人們嫌棄，願意為了所愛事物放下多數原則的沒用戀愛腦。

然後也才會生下我這種跟他一樣沒用的兒子，真是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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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來了來了！」

電鈴聲尚未落下，帶著些許鼻音的回應便從門後不遠處傳來。門一打開，見到我的瞬間，戴著口罩的少年毫不掩飾地垮下了臉。

「怎麼是你？」

「你覺得呢？當然是來看看被病毒毀掉一個美好連假的人還活著沒。」

「再見。」

廖瑟銘白眼一翻，作勢要關門，我只好迅速伸手阻擋住他的行動。

「你以為我想來嗎？我可是不辭千里幫你單車外送水果，連聲感謝都不說還想把人拒之門外，要不要這麼沒禮貌。」

「我以為是姨姨會來！」

「我也以為啊。」

長嘆一口氣後，少年鬆手讓我進門，自己則垂頭喪氣地走回了客廳。過去三年的戰略實施非常見效，在如今的廖瑟銘眼中，我就是個進入青春期後變得叛逆又討人厭的死屁孩。雖然家庭聚餐之類的場合，我們還是會習慣成自然地走在一起，但童年時期他動不動就貼過來，對小他一屆的我討拍或撒嬌的黏人模樣，已不再復見。

「我就說了沒事嘛。東西放了就回去吧，不要浪費你的大好假日。」

「你要去哪。」

「回房間睡覺啊。」

「午餐怎麼辦？」

「我不餓。」廖瑟銘走到房間門口後，突然打住腳步。「不然就吃你拿來的水果啊，那是姨姨幫我切的對吧？」

「嗯。」

「幫我謝謝她。」

「都感冒了還只吃水果嗎，有沒有一點常識。」

「誰沒常識啊？水果很營養好嗎。」

「也不能亂吃啊，有些是寒性的、有些太甜反而會生痰或刺激喉嚨，你有咳嗽嗎？」

「沒有。」他一臉想道謝又想抱怨的表情，腦子裡不知在處理什麼複雜的程序，最後只默默說了句：「……謝謝關心，反正我會自己想辦法的。」

「想什麼辦法，就躺在那邊睡覺喔？笑死。」

「關你什麼事嘛！」廖瑟銘不耐煩地抓了抓頭，隨後走回客廳打開茶几的抽屜，抽了一個口罩出來遞給我。「萬一你被傳染我才要笑死咧，回去啦！」

我接過口罩，乖乖戴上：「我抵抗力沒你這麼差。」

「我懶得理你了，你不想回去就在客廳待著吧，請自便。」說完，他便鑽進自己的房間裡把門帶上了，沒聽到喇叭鎖的聲音已經屬於最大的仁慈。

確認他放棄了趕人的念頭，我把水果放到桌上，走進廚房打開了冰箱。

三十分鐘後，我踢開他虛掩著的房門，把一碗熱騰騰的味噌湯冬粉端到了他的書桌上。

「蛤啊？！」

「蛤個屁，你耳朵那麼好，不可能沒聽到我在廚房忙的聲音吧。」

「當然有啊！但我以為你只是自作主張地要隨便弄片吐司之類的小東西，我還想說哇這人烤個麵包也太久了吧而且幹嘛拿鍋子啦……這樣。」

「好喔。」

「謝……」他抓著棉被，遮住了自己的口鼻。「……謝謝嘛。」

實則快爆炸的我面露無奈：「啊不是說吃水果就好。」

「哎，總不能辜負您的心意呀……您說是不？魏師傅。」

「……嘖。」

「還嘖我！我都如此拉下姿態來跟您賠不是了！」

「好吵好吵……看來很有精神嘛，果然不需要人家擔心。」我先挪走那隻帕恰狗大玩偶，再拉開了他的被子。「快點趁熱吃。」

他還是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甜甜的笑容，老實地跳下床坐到書桌前，接著用水汪汪的眼睛望向正實施整理房間大法來努力忽視他的我：「你不吃？」

「我在家裡吃過了，不餓。」

「幹嘛幫我摺棉被啦，等下還要睡啊。」

「……就順手。」

「說起來，魏師傅的高中生活滿月了耶。還好嗎？」他用手機播放音樂，邊吸冬粉，邊跟忙著收拾房間的我聊天。稍早的反抗姿態去哪了？這麼好收買的嗎？這樣超級危險的吧。

「一副老屁股口氣，什麼意思。」

「我就是比你多一年高中生活啊，想怎樣。」

「普通，班上很多吵鬧的人。」

「你才是一副自以為早熟的口氣吧……雖然你小時候的個性本來就莫名的老成啦，現在不知道是怎了。要融入班級、多交朋友唷。」

「輔導老師Cosplay嗎。」

「我是學長！」

「哈。」我抽了幾張濕紙巾開始擦拭他的床頭櫃。「那您的校園生活是否多采多姿呢？學長。」

「還行吧。高二重新分班了嘛，得適應一陣子啊。然後我們班有個男的，才剛開學沒兩週就變得超級無敵爆炸黏我。」

「……」

「但他不是Gay唷！應該說看起來不像啦……吧？我感覺他只是把我當成玩具或是嬰兒，超怪的。」

「……喔喔。」

「就是那種，會像無尾熊一樣抱過來就趴著不走了，你懂嗎？他……」

「你確定他不是嗎？」

「嗯？什麼？」

「就……喜歡你之類的。」

「啊？不可能啦不可能，就算他是Gay也不可能喜歡我吧。」

「你怎麼知道。」

「什麼怎麼知道，就……直覺？」吞下一大坨冬粉後，廖瑟銘道：「再說男生本來就很愛一團團地疊在一起吧，只是他特別嚴重而已。」

「有嗎。」

「你不會嗎？」

「我會推開他們。」

「幹嘛那樣啊，很掃興欸，就臭直男之間玩玩不是？」

「……」把書櫃裡的漫畫們分類擺整齊後，我嘆了口氣，坐上他的床沿。「反正就是這樣，你覺得不舒服的話也應該推開對方。」

「是不會不舒服啦。」他放下碗筷，起身走到我面前，我下意識地收緊了雙手，所幸他沒有察覺哪裡不對勁。「就像這樣……」

廖瑟銘直接跨坐到了我的大腿上，伸長兩隻手經過我的頸邊、把我圈住，並將頭靠緊我的右肩窩。

這是我人生中第一次，感到自己離昏厥二字如此接近。

「像這樣！」他的聲音響亮地打進我的右耳膜。「下課如果我沒離開座位他就會整個人趴在我身上，或是從後面環抱住我，然後睡覺！」

「……」

「你懂意思嗎？」

「……你為什麼不推開他。」

「啊就……」廖瑟銘維持原動作思考了一會兒，接著他抬起頭來，看著我的眼睛：「咦？那你為什麼不推開我。」

聞言，我動作俐落地將手放到了他的胸前，一把推開：「去吃飯。」

「好的，好的。」

他坐回書桌前，重新舉起筷子：「總之，在班上要合群點唷！不然交不到朋友嘿。」

「朋友不需要那麼多，一兩個就夠了。」

「什麼孤僻發言？高材生也可以很活潑的吧！」

「快點吃。」我站起身，往門邊走。

「你要去哪！」

「幫你拿水果。」我嗤笑了一聲。「怎樣，誰剛才一直想趕人回去？」

「……」他像是忽然回想起了我的叛逆期人設，浮誇地感嘆道：「為什麼好好一個孩子會變成這副德行呢？幸好上高中了，看會不會改善一點。」

「很難喔。畢竟我喜歡看你困擾的樣子。」

「你以前才不會這樣對我咧！」

「以前是以前，現在是現在。人不要一直駐足不前。」

「魏禾勤！」

「怎樣。」我把從客廳拿來的水果放到他桌上。「不要大呼小叫的。既然已經把你餵飽，我也準備回家了。」

「咦。」

「咦什麼咦，我待在這邊也只會礙你眼不是嗎。」

「……我又沒這樣說。」

「你的表現看起來就是這樣說的。」

「咦……但是阿邦還要一陣子才會回來欸。」

「那又如何，你稍早不是還大聲表示自己可以照顧自己。」

「我是說我會自己想辦法！想辦法跟照顧是兩回事吧！」

「那你想要我怎樣。」

廖瑟銘一陣支支吾吾，意識到手邊還有食物能幫忙拖延時間，於是他花了幾秒把碗裡剩下的湯給解決，但解決後還是繼續支支吾吾。也許是害怕我等得不耐煩直接走人，最終他還是加快語速道：「陪我睡覺之類的不是不錯嗎？」

「……什麼？」

「就是，你想想，很懷念吧？我們很久沒睡同一張床了欸。」

「……」

「反正有戴口罩，而且你也說你抵抗力很好啊。」

你都高二了，幼不幼稚。怎麼像個小女生一樣，結果你才是Gay嗎？小心我去跟你同學講喔。腦內快速運轉著，講怎樣的話才能在拒絕邀請的同時達成惹人嫌的效果。但看著他那雙沒有任何惡意、僅僅透著期待之情的純淨眼神，我的腦海中不受控制地冒出了一個遲來的想法──究竟為何要這麼做？

我喜歡這個人，無法自拔地喜歡有關他的一切。就因為我喜歡他，所以我決定要讓他討厭我？嘴上說得好聽是為了他好，實際上我只是選用了最極端的方式來處理自己犯下的過錯。跟契約沒有半點關係，明明打從一開始他就不可能反過來喜歡我，我到底為什麼要這樣對他？原因很簡單，我就是不願面對他總有一天會離我而去的事實罷了。

這份逃避心態，促使我轉而尋找能讓自己舒坦一點的做法。倘若他離去的原因是由我親手造成的，似乎就可以不那麼悲傷。是我毀掉這份希望的！不是它自己破滅的！只要我討人厭的行為貫徹始終，在注定失戀的將來，我便能像這樣不停催眠自己，使心裡好受。契約也因此成為了我傷害他的完美藉口。

我究竟在做什麼。

「難道你忍心留我一個人在這裡嗎！」大概是認為打哈哈攻勢不起作用，廖瑟銘調整了策略。「萬一我燒到四十度該怎麼辦？死了都沒人發現喔！」

「……不會死的好嗎，不要烏鴉嘴。」我笑著聳了聳肩，「看來你同學對你的評價沒有錯啊。」

「啥？」

「小嬰兒。」

「幹。」

「嬰兒是不會罵髒話的。」我拿走他的空碗，「吃你的水果吧。」

「你要回去了？！」

「我要去洗你的碗，安靜點好不。」

意識到我打算留下了，他開心地坐回椅子上，邊哼歌邊吃起了紅龍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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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應該也聽說過吧？感冒傳染給別人會好得快的說法。」

「嗯嗯。」

「所以你是為此叫我陪你睡覺的嗎。」

「啊？汙衊！」廖瑟銘用腳踢了我兩下，「幹，而且你這顆聰明腦袋怎麼可能不曉得那只是未開化時代的爛迷思，還汙衊我！」

「那是我啊，我怎麼知道你的腦袋有沒有開化。」

「算了，你還是回去好了。」

「喔，好吧，那……」

「等等等等等！」他一把抓住假裝要下床的我，「……我開玩笑的。」

「哈。」

「睡覺，我要睡了。」

廖瑟銘抱著他心愛的帕恰狗，閉上了眼睛。

「晚安。」我說。

他假裝打呼，惹得我一陣發笑。可沒過多久，他的呼吸便真的平穩下來，沉沉地進入了夢鄉。

確認他睡著後，我轉過頭，盯著他被口罩遮住大半的臉。

感冒傳染給人會好得快，雖說的確只是民智未開時流傳下來的無稽之談，但之所以能流傳至今，代表有許多的『奇蹟』都是在那道巧合下發生的吧。

我把自己的口罩摘下來，扔到了旁邊。

奇蹟，是不會降臨在我這種對生活充滿抱怨的無聊之人身上的。

你就不一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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