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365 - 0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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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幹嘛臭一張臉啊，身體不舒服？」

坐在副駕駛的蘭姐突然拋出這麼一句，我這才發現她似乎已經透過後照鏡觀察我許久。

「啥？！我才沒有臭臉！不要偷看啦！」

大年初三，今年春假沒特別規劃的我們一家人決定到隔壁萬里洗個溫泉，開車不過十五分鐘的距離，當天來回，十分輕鬆愜意。

所以我哪來臭臉的理由呢？我媽真敏感！

「還是你有什麼想去的地方？」正在跟開雨刷的節奏奮戰的雄哥問。

「沒啊，SPA讚的咧。」

第六次了……我的眼角餘光瞥見廖政邦把手機拿起來第六次了！哪來這麼多訊息可以傳啊？小屁孩談戀愛耶！我高中的時候也沒這樣吧！

「通知聲沒斷過欸！你乾脆打視訊電話給她算了。」

「她要準備考證照，比較焦慮。」

「我問你，你們交往前就這樣瘋狂聊天了嗎。」

「你是說曖昧階段嗎。」

「曖……曖昧？沒有曖昧啦！就你們談戀愛前啊。」

阿邦呆了幾秒：「沒曖昧幹嘛傳訊息。」

沒曖昧幹嘛傳訊息……啊……那……確實？蠻合理……的嗎？

「不對，但不傳訊息怎麼開始曖昧？」

「怎樣啦哥哥，你有想要曖昧的對象是不是。」蘭姐問。

「我沒有！」

「他說他很堅持不能婚內外遇。」阿邦幫補充。啊不就很親切！

「喔？這樣啊？哈哈哈哈哈！」

「笑什麼啦！」

「啊想說你都沒怎麼主動分享阿勤的事，我們自知理虧也不好意思問咩。沒想到你還蠻認真的喔？」蘭姐打開手機螢幕，遞給了我。「你看媽媽的手機桌面。」

我接過一看，差點沒拉下窗戶把它扔出車外。

「喂欸欸欸欸──！」

「喔對，我忘記跟你要凱琪姐拍的版本了，我的有晃到。」

「不需要！這種東西！」

到底誰會把自己兒子跟別的男人好吧雖然姑且現在算女婿啦但總歸是和男人親嘴的照片放在手機桌面啊啊啊啊啊！

「很可愛餒！」

「可愛個頭啦！」

「不能婚內外遇那你是想跟誰曖昧？阿勤？」

怎麼還把話題扯回來啊？！

「我沒有！爸爸！管管你老婆！」

「你們開心，爸爸都支持。」

「啊啊啊啊啊！就說不是了！」

阿邦問：「所以禾勤哥還是沒LINE你喔？」

「嗯哼？！我也沒在等他LINE啊！我們以前本來就不怎麼聊。」

「你想他的話，幹嘛不主動LINE他。」

「誰誰誰誰誰會想他啊？！瘋了嗎！」

「可是你這樣很明顯。」

「……」我摀住耳朵，「下車！司機！我要下車！」

「即將抵達目的地，請稍等。」

我的家人都超怪的！太能接受這一切了吧？是沒錯啦，真要算，指腹為婚確實就是大人們一手搞出來的荒謬事。但，先瞞了整整二十五年，再對於兒子真的就這樣跟男人結婚了這事實感到稀鬆平常？！怎麼想都怪到炸吧！

「我真的沒有想他。」從停車場走往主建築的路上，我言之鑿鑿地向吾弟說明：「只是，你知道……這一個月來又是忙搬家又是忙結婚的，被迫每天跟他綁在一起，還睡同一張床好幾天了，突然無消無息就會偏不習慣。」

「是嗎？」阿邦道，「你大學跑去高雄的時候也沒有每天傳LINE給我。」

「你是我弟欸！兄弟哪會每天傳LINE！」

「咦？你跟禾勤哥不也是兄弟嗎，你以前都這樣說啊。」

「……」

蘭姐挽住我的手：「哥哥，沒事，感情好不一定要定義是哪種形式，啊你想人家就主動傳訊息。」

「……那他怎麼不主動傳給我咧？！」

「噢，不否定了嗎。」

我把阿邦踹到前面去跟雄哥並排。

「你怎麼這麼可愛，說不定人家阿勤害羞啊！」蘭姐毫不客氣地揉亂了我的頭髮。哇，有夠令人懷念，自從魏禾勤開始對我退避三舍後就幾乎沒人會揉我頭髮了。「你們兩個很好笑耶，你雪姨今天早上也私訊我說阿勤看起來心情沒有很好喔。」

「……蛤？」

「搞不好就是因為你沒傳LINE給他。」

「屁！他可能……工作壓力大啦！」

對啊，我怎麼可能自戀到以為他心情糟就是因為我沒傳LINE給他啊哈哈！都老大不小了，我們還都男的欸，誰在乎那點小事情……

「哥。你心情好像變好了？」更衣室裡，輪到阿邦突然來了這麼一句。

「我……我沒有！我本來就每天都心情很好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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泡在溫泉裡，看著不遠處依偎在沙灘椅上甜蜜打鬧的情侶，我的思緒不知不覺被拉回了七年前。

前女友。那時放學回家後，我的確也每天晚上都會跟她閒聊。我本來就是比較多話的人，有個隨時願意聽你分享日常大小事的存在，會讓人有種莫名的安心與滿足感。雖然通訊軟體裡也是有家人、朋友群組這種隨時能供你騷擾的空間，但相較之下，一對一講廢話的權利好像仍是顯得珍貴一些。

過去單身的這些年，我倒沒特別覺得寂寞或困擾，只是說那既然眼下有個不得已的現成的法定的還剛好喜歡我的人類放在那邊，利用一下有什麼不對？我是完全可以合理行使這份權利的吧！

比較不爽的是，憑什麼是我得先傳LINE給他啊？我又不是喜歡他的那方！對吧？！怎麼想都是他要先傳給我欸！好，沒關係，我大人有大量，要我主動也行，發訊息去罵人就對了！

「廖政邦！」

剛拿起一罐養樂多的阿邦一震：「……怎了？」

「幫我把手機撈出來！」

走到桌椅旁，我接過手機，打開了LINE。因為這段時間太常需要聯絡了，他是除了工作群組外唯一置頂的聯絡人。

點開頭貼，是隻眼睛水汪汪的黑毛拉布拉多咬著酷企鵝玩偶的模糊照片。超可愛……賓果……好想牠喔。跟牠相反，牠那一點都不可愛的臭主人有夠不負責任！都回家了耶！也不拍幾張照片傳來看看？！

『賓果的照片呢……』

不對，這樣看起來一副在找藉口開話題的拙樣。刪掉刪掉……

『死了是不是……』

不行，考慮到職業的特殊性，打這種話好晦氣。刪掉刪掉。

『幹嘛心情不好啊……』

不妥，彷彿連家長間的小道消息都要掌握的控制狂！刪掉刪掉！

天啊魏禾勤，我連怎麼罵你都準備在這邊思考一下午了，看看短短幾天你把我搞得多失魂落魄！

『你到底怎麼好意思完全不傳訊息過來啊！』

不好，也太像情緒不穩的傲嬌女友了吧？老子可是鋼鐵直……

啵。訊息已送出。

已讀。

不妙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屁啦！平常根本不會這麼快看訊息啊！喔喔！平常是因為在上班是吧？！所以這人放假就成天盯著手機嗎？！這樣不優唷！

魏禾勤『什麼意思。』15:42

什，麼，意，思──？

你好大的膽子竟然敢問我什麼意思？！

廖蟬『你覺得呢？！』15:43

魏禾勤『就，我這邊沒發生什麼事啊？』15:43

廖蟬『喔是喔！沒什麼事就可以完全無消無息就對了！』15:43

魏禾勤『……什麼意思。』15:43

魏禾勤『你在等我的訊息？』15:44

……

啊啊啊啊啊我真是受夠了！

廖蟬『隨便你，再見。』15:45

魏禾勤『等等。』15:45

魏禾勤『什麼意思？我不懂。』15:45

廖蟬『沒啥好懂的，再見！』15:45

魏禾勤『等等等等等。』15:46

廖蟬『我跟你已經沒什麼好說的了。』15:46

魏禾勤『什麼啦！』15:46

就在我抬起手想把手機摔回包裡時，鈴聲猛地響起，一旁正忙著灌養樂多的阿邦又震了一下。

「……」

「……你不接嗎？」

我帶著這輩子最大的怨念按下了通話鍵：「哪位？」

「你怎麼了。」

蛤？聲音這麼好聽嗎？兩天沒聽突然被電信公司上濾鏡？莫名其妙！

「我沒事啊。」

「你在生什麼氣，我真的沒怎樣啊。」

「沒怎樣……對對對，你當然沒怎樣！那你就繼續不理我不就得了！」

魏禾勤沉默了幾秒，才又小聲道：「什麼意思，你希望我理你嗎。」

「我沒有這樣說！」

「我很想你。」

手機差點從我手中滑落。

「很想你，但……」他深呼吸了一口氣，「這樣太浮誇了不是嗎？畢竟才一兩天。何況我也不想打擾你跟家人的相處時光。」

「……你不也是我的家人。」

「不一樣啊。」

「哪裡不一樣。」

「你也知道的那種不一樣。」

「……我們結婚了欸。」

「暫時的嘛。」

「……」接起電話的那瞬間便源源不絕湧出的奇妙情緒，與聽到這些話後接著浮現的複雜心境混合在一起，導致我一時不曉得該用什麼語氣來回應。

「……廖瑟銘？」

「就算是那樣，你也不能這樣啊。」

「什麼？」

「就算之後會離婚，現在就是結著婚啊。而且你本來就是我家人，結了婚那甚至會變成家人加一不是嗎。」

從聽到的資訊來推測，魏禾勤好像突然把話筒放到了遠處，過了幾秒才又拿回來。

「……好吧。」

「好吧是什麼意思啊好吧！」

「那我接下來就不客氣了的意思。」

「嗯哼！我已經跟你講過三千萬次了，想開心就開心想親就……」我瞄向從剛剛開始就毫不掩飾地給我留在原處大口吃瓜的臭小子廖政邦。「想傳訊息就傳訊息！不要讓我重複這麼多遍！」

「是的。」

「有沒有當過兵啊！這麼小聲！」

「報告是的！」

「這還差不多！」正心滿意足地準備下結語掛電話，背景卻忽地傳來狗的腳步聲，我整個精神都來了。「等等，你旁邊是賓果嗎？」

「對。為什麼你會知道，牠剛走上樓。」

「就說了我耳朵很好！」

「也太好太好了吧。」

「你要拍很多很多牠的照片傳給我看。」

「……好。」

「還有雯雯跟露露的。」

「好。」

「好，那就這樣了。」

「嗯。」

「嗯嗯。」

「……」

「……」我抓了抓頭，「那個……」

「嗯？」

「我覺得，我可能也……」

「也？」

「可能也有一點……」

「嗯嗯？」

唔呃呃呃……不行……說不出口！阿邦你怎麼不走開啦！

「算了，沒事沒事！掰掰！」

「……嗯？好，掰掰。」

「掰！」

掛了電話，我轉頭瞪向正用一臉不可思議注視著我的廖政邦。

「幹嘛？什麼臉！」

「……沒。」他先瞄了眼正在恆溫泳池裡比拚自由式的爸媽，又轉回來看著我。「就是說，你和禾勤哥……」

「我們怎樣！沒怎樣啊？！」

「你臉超紅的。」

「廢……廢話，我溫泉泡太久了啊！」我也隨手抓了罐養樂多。「喝多多降降溫……咳，你最好不要給我在那邊瞎猜些有的沒的，我跟他很普通喔！」

「……好吧。」阿邦把泳帽重新戴好。「啊，媽媽好像忘了跟你說，我們明天會去魏叔家吃午餐喔。」

「咳！咳咳咳……」嗆了滿腔養樂多，我邊咳邊瞪向我那一臉鎮定地遞毛巾給我的弟弟：「咳……你說什麼？」

「雪姨說她會煮。」

「不可能現在才讓我知道這件事吧？！」

「很正常不是嗎，每年過年都會小聚一下啊。」

「是沒錯……是沒錯啦！」

「反正你們很普通不是嗎？沒事啦。」阿邦少見地揚起嘴角，抓起泳鏡就往泳池邊去了。「我明天再跟禾勤哥說你今天一整天都在生氣。」

「咳……幹！你敢多講一個字你就死定了！」

「媽媽，哥他剛才……」

「廖──政──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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