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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能不能信……你還敢懷疑啊!」雙脣交疊了近五秒,廖瑟銘才滿臉通紅地放開我。「不要每次都逼我這樣做!」
他彎腰撿起安全帽,發動機車,並用那毫無威嚇力的目光瞪了過來,似乎在等著我道歉或發表感言。一旦他咬定了衝突的癥結點不在自己身上,就死活都得把架吵贏才肯罷休,從小到大無一例外。
對於習慣以冷戰處理與家人之間衝突的我來說,要適應這種當下就把問題解決的節奏實在有些吃力。然而廖瑟銘生氣的點向來很神奇,或更精確地說是很可愛,有點太可愛了,很多時候你根本不知道他究竟在氣什麼、是否真的在生氣,這種情況下就算你成為了率先低頭的那方,也壓根不會感到不悅。
「到底有沒有把我說的話聽進去啊!」
「……嗯。」
「我快要不相信你的『嗯』了!」
不過,廖瑟銘有個能同時被視作優點與缺點的鮮明人格特質。當優點看的時候稱為勇敢,當缺點看的時候則叫魯莽。就好比『想親就親』的這個指令,雖然現階段我無法判斷他是抱著怎樣的心態說出口的,但這件事在我看來便是勇敢與魯莽結合的最完美展現,因為他完全低估了我對他懷抱的執念有多深。我不惜以那麼赤裸的自白向他傳達警告,廖瑟銘卻選擇交出這種等同把自己給推入虎穴的權限,我難以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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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麼不好理解的,銘銘對你動心了,有眼睛的人都看得出來。」
睜開眼,一具自天花板倒吊下來的軀體正用詭譎的笑容盯著我看,祂蒼白的皮膚上冒出了一塊塊或深或淺的紫斑,看上去狀況不太好。
「今天不是初一嗎。」我笑了笑,「香火鼎盛,屍斑卻異常明顯呢。」
「那你呢?倒是過得挺好的嘛。」
女人彈指,我的身體驟然浮空,並隨即被一股強勁的衝擊力壓到了牆上。由於祂現身時四周場景沒有變化,我依然躺在自己的房間內,導致我未能及時察覺此時早已身處夢境之中。
現實世界裡無論神或鬼,能對陽間人類做出的干涉皆屬有限,絕大多數都是不會造成太多實質傷害的騷靈現象。夢境又是另外一回事了,有能力入夢的靈體,要嘛是與自己有強大羈絆的親人或神明,不嘛就是對你恨之入骨到試圖從精神層面傷害你的邪靈。一旦這樣的存在入了夢,你便會完全失去對夢境的掌控權,之所以能對話、能活動,也都是建立『靈體願意』的這個前提上。
不少麻瓜對擁有靈異體質的人感到好奇乃至有所憧憬,部分是覺得能看見鬼魂很酷,部分則認為幫忙靈體解決問題是種高尚的使命。可惜真相是,多半的鬼一點都不酷也不可怕,我甚至常常在其穿牆而過之前都沒注意到離我幾步之遙的那人是鬼;另外,也並非身為陰陽眼就一定會如同影劇或漫畫中描述的那樣,被眾多想求助的靈體糾纏。萬一真的被纏上了,更不是所有人都能法器一掏便將其收服或使其超渡,多的是身心靈受到負面影響,最終只能仰賴自身宗教系統協助解決的案例。
因此截至目前為止,我個人是尚未在這份體質上獲得半點成就感。硬要說的話,大概就是現在被壓在牆上幾近窒息的人是我,而不是廖瑟銘,這個事實讓我感到蠻愉快的吧。
這尊邪神久違地散發著赤裸的惡意,不僅壓制力道巨大,還怒髮衝冠、面目猙獰,平時至少會佯裝出的人模人樣絲毫不見蹤影。但從祂選擇留在原地,而非把我拉進酷刑室的決定來看,祂的『神力』可能真的折損了不少。
「魏禾勤,你倒是挺放心的嘛。」天君把身體轉了一百八十度,回到頭上腳下的狀態,並向我逼近。「明明知道我在看,卻膽敢對銘銘說那些話?你是吃了熊心豹子膽是吧。跟我對抗?你認為自己有能力跟我對抗嗎?」
「哈……祢就這麼沒自信啊?廖瑟銘會聽我還是聽祢的,我還以為答案很顯而易見。」
「別耍嘴皮子了!」女人怒吼道,「你很清楚我在說什麼對吧。」
祂說的沒錯,我大概可以猜到此刻祂暴走的原因。
紫牛天君是家神,力量的強弱與家中信徒的虔誠度成正相關。一般而言,家神可以是祖先、地基主、或是特地請來供奉的神明分靈。簽訂契約後,我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在查詢丁丑教的資料,但網路或圖書館都沒有任何相關紀載,所以能先從台灣的傳統信仰中排除;據說在我出生前沒多久我們搬過一次家,但早在我媽懷上我姐那年,魏家便開始祭拜天君了,於是地基主這個選項也被刪去,最終僅剩下祖先這個可能性。而從外公過世、外婆搬進養老院後,祂的法力明顯銳減的情形來研判,天君的真面目最有可能是我媽許小雪……也就是許家的祖先。至於祖先為何要卯起來與後代子孫拼命,我便不得而知了。
不過這充其量只是我尚未得到證實的粗糙推理,我曾試圖向我媽打探有關這駭人邪教的事,預料之內的,她用那一如往常的和善微笑含糊帶過了一切。沒能問出個所以然,唯獨『丁丑教與許家脫不了干係』這點確定了下來。
另外,假設這以紫牛為名的瘋女人真的是我祖先,即使已供奉為神,這類家神通常也只有自家人會祭拜,就因為廖家求子心切,我爸媽便決定把祂引薦給外人供養?這舉動同樣弔詭得令人感到不適。
無論如何,眼下廖家也信奉丁丑教這件事已是既成事實。那麼此刻天君失控的原因無他──廖瑟銘的心中恐怕出現了信仰的裂痕。造成那道裂痕的兇手毋庸置疑是我,所以祂才會怒氣沖沖地殺來尋仇。畢竟廖瑟銘是祂用精心營造的夢幻假象小心翼翼養大的孩子,是祂最主要的信仰心來源,身為家神的天君是不能失去這般穩定且強大的供給的。
「事情的發展難道不是正合祢意嗎?要是廖瑟銘喜歡上我,祢不就能照著契約內容對他實施各種折磨了?有什麼好氣的,這麼狼狽。」
女人的頭不自然地大幅度搖擺著,朝左右兩側突出的眼球讓祂的容貌越來越接近一頭面無表情的牛。一時之間我竟判斷不了這是祂意圖使我恐懼而刻意安排的演出,抑或是法力流失之下無法穩定維持人形的表現。
「你,似乎,一點,都,不擔心,是,嗎?」
「……」
「銘銘,去,死,你也,沒關係,對吧?」
看來答案是前者。知道單憑懾人容貌已達不成有效威脅,便決定用言語來逼我認輸,無所不用其極。
「如果真那樣,我會跟他一起死。一死,我就位在跟祢相同的維度裡了,屆時再讓我們看看是身為刑警的我,還是不諳世事的祢會贏。」
這話似乎成功激怒了女人,祂咧嘴笑著,脖頸呈九十度地折向右邊、眼球裡布滿了血絲。而我被緊緊箝制住的手臂上逐漸浮現出紅色的勒痕,真不錯,採取物理而非精神攻擊便是祂力量衰弱的最好證明。
喀,喀喀……母牛的牙齒一顫一顫地不規律咬合著,像是正在往自己體內輸入人類應該使用的語言。我則一邊忍耐著劇烈的痛楚,一邊平穩呼吸。
要說不恐懼肯定是騙人的,我只不過是在這十幾年內摸出了得以與祂長期抗衡的節奏,並善加利用罷了。說來諷刺,我與眼前之物擁有著相同的弱點。對我來說,只要廖瑟銘能平安無事,叫我做什麼都無所謂;天君方面,祂必須讓廖瑟銘永遠都對祂保持著虔誠的信仰,才能確保自己的神力歷久不衰。光論這兩點,怎麼看我都是占上風的那一方。戳破祂的面具,讓祂虛弱不就得了?高中的我也曾這樣想過,無奈事情當然沒有那麼簡單。
因為……越是虔誠的人越好操控。對宗教虔誠,相當於把身心交付給一個對自己單向通行的絕對力量。廖瑟銘並不是無腦的宗教狂熱者,卻也毫無疑問地稱得上是兩家人裡最虔誠的信徒了。比起多年來老是用討人厭的方式對待他的我,總在夢裡給予鼓勵及關懷的天君有著更強大的優勢。假設我真的向廖瑟銘吐露了實情,幸運一點,廖瑟銘相信了我的說詞後信仰心下降,那頂多就是我像現在這樣被壓在牆上拷打而已;但萬一他覺得我是在胡言亂語,反倒加深了對天君的信賴的話,便會讓一切陷入惡性循環。祂的力量將變得更為強大,廖瑟銘也只會變得更好操縱。
我抓不準、也不敢去揣測廖瑟銘對我的想法,就算是看出天君的氣焰確實被明顯削弱的此刻亦然。之所以敢惡言相向,純粹是我很清楚,在找到完美的替代品前,祂不至於意氣用事到殺了這個最聽話的『孩子』。
「魏禾勤。」不知過了多久,女人終於喬正了自己的頭顱,用那雙發紅的瞳孔怒視著我。「你還記得我們的合約內容吧。」
「不然呢,祢忘了嗎。老人痴呆?」
祂手一彈,那張陳舊的牛皮紙憑空出現。
「要是銘銘湧出了和你相同的情感,靈異體質就會移轉。」祂嘶啞地讀著紙上那些我看不見的句子,「這應該是你和我!簽下的合約……」
「嗯哼。」
「它被改動了。」
「……啊?」
「銘銘的動搖,間接影響到這份合約了……」天君的喉嚨啞得不行,像是正在流血,聽著十分刺耳。「是我輕忽了,沒能鎖好這破紙,哈……」
「什麼意思,說清楚!」
「移轉的觸發條件被改寫了!」祂吼道,「全怪那死小孩在那嚷嚷著什麼兩情相悅之類的話……他長出對戀愛感情的認知了啊!害得我被剝奪了量化他情感的權力……現在只能以其它條件來讓這份合約存續了。呵……你們這兩個沒用的東西,在搞瘋我這塊倒是很在行啊……」
那些複雜又毫無道理可言的陰間規則我一概不了解也沒興趣,可眼下有個重要關鍵必須先掌握:「其它條件?具體呢?」
「離婚。」
「……什麼?」
「既然衡量他情感的尺被奪走了,我就只能以這點作為基準。」天君手上的斑點滲出了類似膿液的液體,「要是銘銘堅持不願跟你離婚,所謂的兩情相悅便成立,體質會即刻轉移回他身上;相反的,只要能順利撐過這一年,我也就沒其它手段能判讀他的情感指數了,合約會提前結束……怎麼樣?開心嗎?你這廢物。」
開心嗎?真是有趣的問題。豈止開心,我這輩子還真沒聽過如此扣人心弦的話語。這也未免太容易了。
從我有記憶以來,廖瑟銘就表現出了對『家庭』這個概念的憧憬與嚮往,他跟家人的感情非常好,因此也順理成章地認為自己有天會結婚生子,與心愛之人共組家庭、度過餘生。而那個心愛之人的位置,想當然耳,將是一位他深愛的女孩。廖瑟銘的價值觀很簡單易懂──合理性。這世上的種種事物都有一個由他定義出來的合理樣貌,而和我結婚這件事,就是與合理這二字背道而馳的最佳案例。
所以,離婚是勢在必行的。哪怕他真的受我影響,反過來對我產生了些許好感,至多也只能算是被吊橋效應暫時蒙蔽住心智,離婚後就會醒了。
「說話啊!」
「祢期望我說什麼?廢物的話沒有聽的價值吧。」
「我真是看到你這張臉就討厭。小雪……我是一輩子不會原諒妳的……」
「不要侮辱我媽。」
「你媽……你媽是我見過最不要臉的女人了。」天君解除了對我的束縛,並滿意地端詳著我手上那些紅紅紫紫的勒痕。「你此時此所刻遭遇的一切悲劇都是你媽一手造成的,你不知道嗎?」
我勾起嘴角,抬頭瞪著祂:「我不在乎究竟是誰把祢供奉為神的,但就我看來,祢就是個沒人愛、沒人在乎的可悲怨靈,選擇將那些善意的香火化為折磨信徒的利器,要論不要臉誰能贏祢?」
「魏禾勤!」女人歇斯底里地吼道,「我警告你,你膽敢再耍那些小手段害銘銘對我起疑,我大可以直接撕掉這破紙,把我剩餘的陰壽全拿來詛咒他。不要以為我做不到。」
「……」
「由我掌管的人事物終究是要依照我所期望的方式運轉,你不過是這場棋局中特別難下的一顆旗子罷了。魏禾勤,別以為你有辦法改變他人的命運了,你沒那種本事的。」
祂的話語方落,我即被一股強勁的力道推出了夢境之外。我睜開眼,大口喘著氣,窗外透進了微弱的晨光,恰好能讓我看清手臂上的傷痕。
「勤勤?」
聞聲,我猛地抬頭,只見我的房門被打開了一條縫。
「你還好嗎?媽媽聽到砰的一聲,該不會摔下床了吧?」
我盡力穩住了自己的呼吸,應道:「我沒事。」
「真的嗎?要不要媽媽看一下?」
「真的沒事,檯燈被我推倒了而已,媽妳快去睡吧。」
「那好吧,哪裡不舒服記得隨時來跟媽媽說唷。」
「知道了。」
你此時此刻遭遇的一切悲劇,都是你媽一手造成的。你媽是我見過最不要臉的女人了。
到底在說什麼東西啊……那個混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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