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365 - 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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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完球後，東西收一收，我們動身前往附近的熱炒店吃晚餐，吳大請客。飯桌話題多半圍繞在以工作為主的近況上。

皮膚黝黑、個性爽朗，因為體格壯碩便被朋友稱呼為吳大的老兄吳明勝，是我們四人組裡成績最好的一位。畢業後高分考進海大念航管系，四年後直接留在大學期間便開始實習的航運公司裡從基層做起，今年剛被升成小組長。他常笑稱自己怎樣就是逃離不了基隆，我倒覺得挺羨慕的，離家近總是好事。

陳冠廷，不用多說了，我的最好麻吉、陽光宅男。Live2D建模師，平時也會接些動畫公司發的外包。最狂的是除了上述的基本收入外，他還會出於自己的興趣印……插畫本？然後去……展覽會？動漫場次？不確定怎麼稱呼才對，反正就是宅宅聚集的地方擺攤，動力十足且實力驚人。

至於廖瑟銘，我本人。大學畢業後跑去當兵，當完兵窩回家忙作品集忙了兩個多月開始投履歷，最後就進入現在的工作室THX2擔任服裝設計師。原則上是委託人要什麼我做什麼，除了設計外還會有顧問類型的案子，需要提供客人穿搭的建議和方向。閒暇之餘老闆也會讓我自由創作，累積作品量。

比我們小了兩歲半的阿邦，剛踏入社會沒多久。高職加四技一路讀電機，畢業後便迅速被雄哥抓去當學徒了，將來大概會繼承家業吧，廖家工程的輝煌就託付在你手上了！吾弟！

大家都開車或騎車來的，沒辦法喝酒，只能以有氣的碳酸飲料代替。乾掉半杯可樂後，吳大抓起我的手饒有興致地問道：「啊你這個戒指……你是不想交女朋友了喔？戴這邊。」

「沒啦，就……有些原因。」

「啥物原因？防小人？」他端詳著我姑且也算是精挑細選過的婚戒，繼續追問：「誠媠呢。不便宜齁？」

我靈機一動，順著他的話點了點頭：「類似類似！保平安用的，像護身符那種，算宗教原因吧。」完美啦！我可沒說謊唷！而且我老公是刑警欸，的確能歸在保平安的一環吧！

老……老公？想到這裡，我的臉頰不受控地發燙了起來。這稱呼怎麼好像離我有點遙遠？事情爆發後我便沒再這樣喊魏禾勤了，他則是除了開玩笑之外本來就不曾用天君指定的稱呼們叫我。

起初我還以為稱謂這關會很艱難，為了讓自己適應得更快一些，早在登記前我便每天練習喊老公，喊到都順口了，一塊小蛋糕。結果或許是因為平時也就我們兩個住在一起，沒什麼呼喚的必要性，實戰場合不如想像中得多。所以即使後續相處氛圍改變了，甚至在他的要求下，一天只有五次的本名額度變成了他三我二，我也沒有感到特別困擾。

不過……有必要連這種小細節都避嫌成這樣嗎？是多不想吃我豆腐。當然我的意思也不是說超歡迎他吃豆腐什麼的，但叫個老公而已是有差？

「護身符喔？那就跟我這個一樣嘛。」吳大從衣服裡拉出了紅色香火袋，「要求信徒戴戒指的宗教第一次聽說餒，這麼特別。」

「啊就……家族信仰啦。我也覺得有點麻煩，哈哈哈。」

陳冠廷放下筷子，開口道：「是說吳大，你那天去雲龍山……」

娜娜明啊啊啊！天使！天才！太曉得如何適時阻止話題延伸了吧！嗚嗚嗚更愛你了！至於吳大……抱歉了，不是有意隱瞞，且待我將一切都整理安頓好再來向你們報告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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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啦，年後約喔！到時死都要把江洋挖出來，交給你了廖瑟銘。」

「我不確定會不會管用喔……」

「怎麼可能不管用啊，你開口他不可能拒絕啦。」吳大揮了揮手，隻身朝停車場的方向走去了。「新年快樂哈！」

「感謝吳大！下次換我請客！」我也大力揮手跟他道別。像這樣說約就約的友情真的很珍貴。雖然我們四人皆選擇留在北部工作，但畢竟各自都得為了生活打拼，能齊聚一堂的機會實在稱不上多。這時候就很仰賴吳大這種在保持聯絡上態度積極的核心力量了，對此我總是懷抱感激之情。

當然……此刻還有一位我更需要跪謝膜拜的對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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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冠廷！您可知道我有多思念您！」

「就跟你講不要再這樣跟我說話了……」

「你是我麻吉欸！都男生有什麼好在意！」

「你老公也是男的……」

結束餐敘後，我讓阿邦先騎車回家，我則跳上陳冠廷的機車，隨意找間有空位的咖啡廳坐了下來。

「他……」我的兩隻手不自然地交握著。「無論如何，我的另一半都不准干涉我的交友模式啦！」

「你現在好像不排斥這個身分了？」

我看向陳冠廷，聽著他並無惡意的一針見血，我莫名感到有點想哭。

「是不是太快了……」

「什麼？」

「就是……我是不是適應得太快了，之類的……」

「嗯？還好吧，你本來就適應力拔群不是嗎，怎麼這樣問。」他接過店員送來的冰美式。「發生什麼事了嗎？」

「……我們這幾天吵了幾次架。」

「蛤？真假？」

「不是那種大衝突啦，主要都是我在罵人。」

「罵什麼，他不是對你很好嗎？」

我深呼吸，調整好狀態，隨後花上十幾分鐘將魏禾勤的小心翼翼、我為了教育！而做出的強吻行為、以及腦中的內建陳冠廷給的諫言，在經過少許梳理修飾後，一五一十轉述給了他。

安靜聽完我的流水帳彙報，陳冠廷沉思了好一會兒，第一句話是：「……所以我有個分靈體住在你腦子裡？」

「嗯嗯！」

「我覺得你還是一輩子別跟魏禾勤提起我的事好了……」

「為什麼啦！他也在啊！你們是同事。」

「好吧……」陳冠廷放下手中咖啡，接著道：「總之，說得很好。」

「什麼？」

「就你腦內那個我，說的全對啊。」他從包裡拿出平板和筆，打開了繪圖軟體。「那天吃飯我也跟你講過了，不要總急著考慮合理性，順著直覺走不就得了？喜歡就喜歡啊，有什麼關係。」

「我沒有喜歡！」

「那你主動親人家幹嘛。」

「就說了那是為了導正他的態度！好讓他明白，與其在那邊扭扭捏捏讓我看了心煩，不如大膽親下去！不過就是嘴巴碰嘴巴嘛，何必……」

「那要你親我呢？」

「……」我那雙忙於輔助解釋的手瞬間僵在了半空中。「……蛤？」

「或是親江呢？他應該會很驚喜喔。反正就兩片肉碰一下的事，送個新年大禮嚇死他如何？」

「我幹嘛親你們啊？！」

「教育性質啊，讓我們這些亞洲臭直男理解，沒有喜歡也是可以嘴對嘴親親的，這又沒什麼。」

「別開玩笑了！根本就兩回事，你們又不是講不聽的人！」

「魏禾勤也不是吧。」陳冠廷邊回，邊對桌上的杯盤們進行速寫。「人家可是警大高材生。」

「但我跟他被綁約了啊！」

「天君只要求你們早安吻不是嗎？」

「……」

「什麼表情，我只是陳述事實而已。你就不能誠實點？」

「嚶……」我摀住臉，「內建的陳冠廷才不會這樣對我！」

「屁。誰幾分鐘前才跟我告狀說他罵你被動仔啊，難不成這裡還有第三個陳冠廷？」他嘆了口氣，「沒辦法，該唸的就是要唸，你找我出來不也是為了這件事嗎。」

「可是……可是這樣就很不合理啊？怎麼想都是我被他牽著鼻子走了吧？就算我……我有那麼一點點點點對男生動心的可能性好了，也不會說才被告白一下下就淪陷欸？況且我同事講過，性慾和愛情是可以分開看的……」

「性慾？」

我倏地閉起了嘴。

咦？欸！咿啊啊啊啊？！

「還有性慾嗎，你剛剛只說了戀愛管理部什麼的啊。」

「沒有沒有！我講錯！」

「……確實啦，硬要說的話，想跟對方接吻也能劃進性慾的範疇……」

「就說是我講錯了！失言！」

「你們該不會已經……」

「沒有！絕對沒有！真的沒有！」

想激昂表達卻得克制音量，我喘吁吁地趴到了桌上。好累……早知道就去東岸樓上散步了，至少不用這樣痛苦隱忍。

「那你……」不理會我的崩潰，娜娜明繼續解析著我的話中含意。「噢，原來如此，我懂了。」

「懂什麼啦？！不要亂猜！」

「還能是什麼，你想著人家擼唄？」

我差點沒癱倒在地上。

「……我……我沒……」

「我是認同的喔，性慾和愛情可以分開檢視的這件事。」

「嗯？！對吧？對嘛！」

「所以你就是對他有慾望嘛。」

「……」

陳冠廷把平板收了起來，認真地盯著呈現矢吹丈燃燒殆盡狀態的我。

「你稍早就一直在強調什麼進展太快、這不合理之類的話。暫且把你那用來定義合理與否的固執觀念撇一邊，我並不認為節奏有你說的那麼快啊。」

「……哪裡沒有，我們才剛結婚一個禮拜……」

「你們是青梅竹馬欸。」他咬字清楚、語速放慢，像是在幫我把這些句子用螢光筆畫上重點。「又不是什麼一夜情或相親來的對象。你們已經認識二十幾年了，省下非常多互相探索的時間不是嗎？」

「但如果我會出現這些心情，這麼多年來怎麼沒有……」我氣若游絲。

「沒契機啊。你對戀愛的感知太遲鈍了，也不是會主動出擊的類型。假如今天沒被迫結婚，魏禾勤又沒跟你告白的話，我想現在你也不會坐在這裡跟我聊這些了。」

好想哭，我快哭了！

「可是我……這樣很奇怪……」

「哪個部分奇怪。」

「我說服不了自己……我的意思是，一直以來我都覺得自己長大後就是會理所當然地談戀愛、結婚、生小孩，組一個屬於自己的家庭。即便得知了指腹為婚的消息，我也心想那反正離婚後再達成這個『理所當然』就行了。我真的沒有覺得同性婚姻沒意義或不重要之類的想法，可是……我……」

「那就不要急著說服自己了。」

「……」

「會試圖說服自己，就代表你內心深處依舊認為這一切是不合理的。說句老實話，這個時代還有指腹為婚這件事存在本身就不太合理，然而那是你們家的宗教信仰，我便無意追究或冒犯。這就是我想表達的概念，如果你什麼事情都要用合理性來衡量，那打從一開始這份契約就一點都不合理，但你終究還是接受了，不是嗎？」陳冠廷彈了下我的額頭，就像他往常會做的那樣。「乖乖聽話，相信自己的直覺就對了。講難聽點，你總歸不會是吃虧的那方，魏禾勤甚至不希望你因為天君的影響反過去喜歡他對吧？不管你最後做了哪種選擇他都不會怪你，事實就是如此，所以沒什麼好煩惱的啦。」

「……嗚嗚……」

「眼淚收回去！我已經是抱著可能被逮捕的決心在聽你說話了，拜託站在我的立場考慮一下欸。」

「他不是那種人啦……嗚……」

後來我又聽陳冠廷分享了不少他個人對於戀愛的認知及看法，我邊聽邊消化著他用溫柔且認真的語氣闡述的那一大串話。雖說未能即時整理出自己此刻究竟對魏禾勤抱持著怎樣的情感，可心情總算是平穩了許多。

知心好友就是這樣的存在嗎？能最大限度地包容你所有的難堪。吳大和江尚未得知這一切，但也彷彿能直接想像出他們的反應。

「什麼？你現在跟我說那是婚戒？！幹！有沒有禮貌啊！我告訴你廖瑟銘你這樣就沒意思了，你給我立刻馬上打電話，叫你老公出來見我！」

「你結婚了？跟我以外的男人？蟬……我心碎了。」

我的無名指上戴著足以將我多年來的信念與價值觀壓碎的重量，這幾個人卻似乎總有辦法把我從一片狼藉中拉起，然後把那些碎片撿起來當積木堆。

有時是打場羽球，有時是喝杯咖啡。場景變了，所幸我們仍舊是當年背著書包並肩走過校門口的我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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