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365 - 0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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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五點三十幾分，聽到玄關傳來放下鑰匙的聲音，我從廚房的門簾後探出頭：「辛苦了波麗士大人。」

「好老。」

「謝謝您，我根本也沒看過那部劇。」

魏禾勤一如往常地走去浴室先把手腳臉都洗過了，才晃到廚房來找我。

「需要幫忙嗎？」

「不用，去客廳坐著，打開我的網飛挑電影。」

「家事要分擔吧。」

「那你去晾衣服，應該剛洗好。」

他於是繞過我，走向陽台開始了作業。僅僅隔著一扇紗門，物理層面我們是完全有條件聊天的，但可能因為我沒暫停原本在播的音樂，魏禾勤也就沒有特別開口找話題聊。說起來，他本身就是一個話不多的人，大概只比阿邦好一點點吧？要是我主動開了個頭，他倒是很願意陪我聊到我膩了為止。

接下來得一同相處這麼久的時間……不知道他會不會誤以為我是因為顧慮他才硬找話題聊啊，我該如何跟他解釋我講話純粹就是自己想講才講的？需要解釋嗎？應該不用吧？

「對了。」

「嗚喔！」被魏禾勤突然的搭話嚇了一跳，我邊調低音樂的音量，邊裝出自己只是被菜蟲嚇到的樣子：「嗯嗯？怎樣？」

「過幾天兩家有一起吃飯的話，萬一我爸問你除夕夜在忙什麼，你再幫我簡單敷衍幾句，就說你有工作之類的。」

我滿頭問號：「啊？為什麼，有工作的不是你嗎？」

「……」

我跑去緊貼紗門，只見他的背影散發著一股狗狗做完壞事後試圖躲避主人視線的氣場：「欸，什麼意思？說清楚講明白，我才不要隨便騙魏叔咧。何況我都跟雄哥他們說了自己是為了陪你才留下來的，紙包不住火吧。」

「就……」過了十幾秒，他才顫顫巍巍地開口：「其實每年的除夕夜我是一定會回家吃飯的，我爸有些觀念很老古板，頗在乎這種傳統禮俗，除非遇到不可抗力因素，不然哪怕我九點多才下班也得趕回去圍爐。」

「蛤？！是喔？！啊你幹嘛不跟我講，那你回去不就行了！今天難得這麼早下班不是嗎？」我感到難以置信。

「……」

「……啊……噢……咦……」面對他的沉默，我盯著手中剛裝盤的滷肉，恍然大悟。「真的假的……」

「如果我說是連夜加班處理棘手案件，他和雲雲遲早會聯合起來，過問到雪球越滾越大。」魏禾勤闔上了洗衣機的蓋子，「所以……雖然很抱歉，但我就說了是因為你不回家，我才不回家的。」

姑且也不算騙人啦！儘管因果順序搞反了！

「不是……啊這個理由魏叔給過？！」

「比起我，他本來就更疼你。」他走回廚房，洗了洗手。「我猜我媽也有幫忙遊說啦。」

雪姨！您果然知道點什麼吧？！

「話說昨天你還答應了凱琪的晚餐邀約欸，你什麼意思？」

「那就是所謂的不可抗力因素之一……畢竟她是前輩，只要拿工作話題來壓我便不好拒絕，原先就預定簡單赴約完再趕回家。」

藉口！若非清楚他不會對我說謊，聽起來實在太像出軌人找的藉口了！

是說魏禾勤你這傢伙未免太誇張，所以即便我昨天沒留下來你根本也不用一個人吃年夜飯嘛！還可以吃兩次咧！不跟我說，在那邊壁咚我！

「……抱歉。」大概是見我沒回話，魏禾勤的語氣又軟了不少，這陣子他幾乎都用這種方式在跟我溝通。「你生氣了？」

「沒有啊，為什麼要。」我用手勢示意他把菜端去客廳，「只是覺得你偏浮誇，是多想吃我煮的飯，又不是之後就吃不到了。」

把菜放好後他走回來拿餐具，眼角餘光瞄到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我忍不住在心裡跟自己打起賭：不會說，這表情就是不會說的意思！

「……我……」

啊咧，賭錯了？

「……算了，沒事。」

看吧？！就說吧！我贏了！

不對，贏個屁，這混帳東西又想逃避什麼。我放下美乃滋罐，一把拎住了他的領子：「你給我說。」

「我有權保持緘默。」

「保持緘默是吧？那嘴巴閉起來就別張開了，飯我自己吃。」

「太狠了吧。」

「不好好教育你一下我這年實在難過，想開動就從實招來。」

「……我是想說，這跟你下不下廚沒關係啦。」他嘆了口氣，「我們就算去外面吃也行。」

「噢噢。」

「畢竟我只是想跟你待在一起而已。」

「噢……嗯嗯，嗯，對……對啊，對啦，說得也是。」

「看吧？以後看到我閉嘴就別逼我說話了，自討苦吃。」

「幹嘛？！我又沒怎樣！」

「結巴結到差點幫你報名饒舌比賽了，沒怎樣。」

「哇靠！好久不見的國中模式魏禾勤！」

他帶著餐具回到了客廳：「好餓，可以放飯了嗎？主廚大人。」

「去去去。」

可樂滷肉、紅燒吳郭魚、冷筍沙拉、清炒時蔬、胡蘿蔔炒蛋、肉骨茶湯；兩副碗筷、兩杯氣泡酒、兩名飢腸轆轆的男子。

「乾杯！」

「新年快樂。」

稱不上山珍海味，起碼也算是色香味俱全了。我順手拍了張照片傳到魏廖家族群組，一方面給蘭師傅過目，一方面則是向魏家交差，要知道我可是有把他們兒子照顧得好好的！跳出已讀後，第一個按讚的是雪姨。

小雪『看起來真美味呢！』18:08

小雪『勤勤，開心嗎？』18:09

絕──對是知道點什麼的吧？！我的姨！

廖政雄『不錯。』18:11

霏霏Faye『是銘銘自己煮的嗎？我也好想吃喔！』18:12

霏霏Faye『魏禾勤你要分享心得嘿。』18:12

李春蘭『竹筍為什麼切片不切塊。』18:14

廖蟬『切片後美乃滋的覆蓋面積比較大。』18:14

李春蘭『那你怎麼不乾脆直接吃美乃滋就好。』18:16

廖蟬『謝謝建議，我馬上訂一箱。』18:16

魏雲雲『我快笑死。』18:18

想來也蠻有趣的，明明是擁有著共同聊天群組、交好程度遠遠超過了各自遠房親戚的『一家人』，在除夕夜這種傳統意義上的家族團聚日，反而會令人相較深刻地意識到廖家與魏家終究還是兩個不同的家庭。

「沒記錯的話，你們是和阿伯家一起吃年夜飯來著？」

「嗯。」

「印象中他們跟你奶奶住在暖暖？是回那邊吃嗎？」

「每年不一定，有時是他們主辦，有時是我爸找餐廳。」

「噢噢！好酷唷，大家庭。」

魏禾勤瞄了我一眼：「……你比較喜歡一大群人一起吃飯嗎？」

「嗯？沒特別啊。」我把比較肥的肉夾進他碗裡，「沒跟你們相聚的時候我們家不就四個人，小家庭習慣了，覺得親戚團圓很新鮮罷了。」

就這樣，配著電視上我隨便轉的新春特別節目，我們邊吃喝邊閒聊。不知過了多久，魏禾勤放下筷子，又灌了兩大口酒，我這才意識到桌上那瓶新開的氣泡酒已經去了大半瓶。

「好好吃喔。」

「謝謝，什麼好吃。」

「全部。」

「硬要選呢！」

「蛤，可是就全部都很好吃啊。」見我對他的回應有所不滿，魏禾勤一口乾了杯中的酒，隨後拿起筷子，開始了演講：「……滷肉滷得剛剛好，甜鹹和軟硬度的拿捏都適中；魚的調味恰到好處，入味了卻又保持鮮嫩；香菇提升了整盤高麗菜的鮮度，你不說我都忘記可以這樣炒了；蛋的口味先不提，竟然能煎成完整的一片，而且沒有一面是焦的，我每次試圖這樣做都失敗；然後我也喜歡切片的竹筍大於切塊。」

聽他一氣呵成地評價完每道菜，我頓時失了語。

每次讚美都走這種一不做二不休的極端路線，是要人做何反應？身體本能總讓我想抬起螳螂手備戰，但這畢竟是我自己開口討的心得，大可以坦蕩蕩地接收下來，反正聽著也確實挺高興的……嗯……那要是……

「喜……」

傳入耳朵的模糊關鍵字使我猛地回過神：「喜，喜啥？！」

「我說，如果非得挑一道最喜歡的菜，我選滷肉。」他幫我們兩人的空杯盛滿酒，「又愛問又不專心聽。」

「我有在聽！我只是在想事情，恍神了那麼一兩秒……」

「想什麼。」

「……」怎麼可能跟你說啊！酒遁酒遁，喝就對了！

殊不知，國中版本的魏禾勤尚未退駕，抑或是酒精作用大幅延長了該模式的存在時間？他竟伸手抓住了我拿著酒杯的右腕：「你也想保持緘默？」

「我沒……你……對，對啦。」

「為什麼。」

「你可以我不行嗎！」

「我不是被你拷問出來了嗎。」

咄咄逼人欸！魏禾勤喝了酒就會變這樣嗎？回想起來，雙方成年後這七載確實沒怎麼跟他喝過酒，頂多是家庭聚餐時小酌兩杯，喝的也都是度數很低的生啤，當上了刑警能以二十四小時待命為由躲酒，他又更少喝了。之前就有所耳聞，香檳或氣泡酒因為二氧化碳的關係，反而比多數烈酒更容易醉，但男性再怎麼說都還是更能扛一些啊，這傢伙酒量該不會不好吧？明明是個身強體壯的大男人？（赤裸裸的偏見）

「……抱歉，我開玩笑的。」似乎是注意到了我的視線迴避，他鬆開手，靠回了沙發上。「畢竟是與我無關的事吧。」

哈啊？！這人認真的？五秒前的勇氣百倍勤勤超人呢？

「你想得美！實話實說，我現在還真沒有除了你以外的煩惱！」

聞言，他垂下了那對狗耳朵……耳……不對，哪來的狗耳？！幻視！看來我也醉了。「跟我待在一起讓你很煩惱……」

「不是！怎麼解釋的！」我把他的酒杯搶走，「別喝了，醉鬼！」

「我沒醉。」他轉而拿走我的杯子。

「絕對醉了吧！」

「我喝醉會睡著。」

「誰跟你說的？喝醉的人又不會有意識。」

「……同事。」

「同事？刑警還會一起喝酒嗎？不是要隨時待命？」

「內勤的同事。」

看他這樣閃爍其詞，我沒來由地感到不滿。凱琪？還是其他暗戀他的同事之類的？我們又沒在談戀愛，我哪有什麼好不爽的。沒錯，此時我的不滿只是因為他講話不好好講，跟對象是誰無關。

「……那你之後最好別在外面喝酒，我可沒有力氣把你扛回來。」

「我不會麻煩到你的。」

「不麻煩我你還想麻煩誰哈！」

「我不想增加你的煩惱。」

啊啊啊──！忍耐突破極限了，我放下杯子，猛地扳過他的臉：「我從來不覺得跟你待在一起煩惱！我煩的是你為了我考慮東考慮西的樣子，不要這麼卑微！」他被迫直視我，雙頰泛著被酒精漾開的紅暈。「我剛剛是在想，既然連我煮的菜你都能稱讚成這樣了，那如果我問你喜歡我哪裡，你是不是也講得出來？就這樣！太尷尬了我才不想說啊！不要在那邊胡亂揣測！」

沒切斷我們久違的四目相交，也沒有多做掙扎，魏禾勤抬起手，覆蓋在我捧著他臉蛋的手背上：「講得出來喔。」

「……」

「十五年的份量，你想聽嗎。」

「十……不是十二年嗎？」

「那只是我產生自覺的年份，實際上應該更久。」

「太……太久了吧。不要，我不敢聽。」

「哈哈。」他閉上眼，把臉的重量稍微施加在我仍未挪開的掌心間，像隻撒嬌討摸的大狗狗。「謝謝你留下來陪我……」

心臟又撲通！地敲了好大一聲，我別過頭，努力讓自己停止釐清心跳加速的理由。成效有限，但幸虧此時有個最合理的誘因──酒精！哎呀，我也真是喝多了，沒資格對魏禾勤說三道四啦。

「……魏叔那邊我不一定蒙混得過去喔。」

「沒關係，今天收穫的快樂，就算我被他吊起來打也值得。」

「太浮誇了！而且魏叔才不是那種人！」

魏禾勤動作自然地脫離我的掌控，躺回了那張單人沙發上，他抱著我的布丁狗沙發枕，看起來睡眼惺忪。這確定不是醉倒了嗎？

「吃好飽……」他把頭倚在布丁狗上，嘴裡低喃著略帶稚氣的囈語。

有……有點可愛？堅信這都是我自己也醉了才會冒出的感想，我的舉動愈發大膽，沒猶豫幾秒便爬下沙發，蹭過去戳了戳他的臉。

「……今天很開心嗎？」

「嗯……」

「我留下來陪你，你很開心？」

「嗯嗯……」他點點頭。

「……」我吞了口口水，「你真的很喜歡我……對不對？」

魏禾勤微微睜開眼，分辨不出他的目光有沒有落在我的臉上，但他用比平時更加磁性的低沉嗓音答道：「……超喜歡的。」

嗅到他頸間傳來的淡淡雪松清香，我的腦子一片混亂。

起身走回房間拿了條毯子出來，蓋在他身上。我像個毫無感情的機器人，機械式地把碗盤疊一疊、桌子擦一擦，隨後鑽進了浴室。就像生日那天，為了躲避不得不與他結婚的這個事實，藏進廚房裡的我。以為這樣就能夠從早已開始運轉的齒輪中逃離，以為事情總不至於演變得覆水難收。

那時他將我一把拉了起來，那時我不懂他問我哪裡痛的原因是什麼，那時的我並未料到，自己有可能對他產生家人以外的情感。現在或許也沒有，畢竟如祥子所說，性慾和愛情在某些情況下是可以分開看待的，驅動生理和心理的開關不盡相同，我沒必要對此感到驚慌。

「……」

冰水嘩啦啦地澆在我的背上，我深呼吸，決定把一切的過錯都推給酒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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