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365 - 0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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廖瑟銘從小就是一個十分貼心的孩子。

雖然很吵、很皮、很容易被罵，但至少我認識的所有親朋好友裡，沒有半個人認為他不可愛。就連年紀最小的雲雲都偶爾會在他抱著賓果猛親時忍不住迸出「看著瑟銘哥哥就覺得好治癒喔！」之類的感嘆。

他的貼心並不是主動幫爸媽搥背、積極分擔家事這類典型的優等生舉動。而是當我姐的熱茶打翻在他的塗鴉本上時，他第一時間關心的會是我姐有沒有被燙傷；與阿邦、雲雲或甚至包含我在內這種年紀比他小的平輩走在路上時，絕對會主動走在車道那側；記得全家人愛喝的手搖品項和飲食習慣；能從微小的差異中發現狗狗們生病或受傷了，並及時給予建議和幫助……

由於性格相對橫衝直撞，時不時會犯一些粗枝大葉的錯誤，因此本人似乎沒有意識，但廖瑟銘其實是個細心的人，對周遭事物的觀察力極其優異，且會付諸行動地為人著想，尤其是被他深愛著的我們。

而我之所以有幸身處他愛著的那個區間，講來很不爽，可的確跟那頭自稱天君的母牛脫不了干係。

雖說兩家人的交好是源自於我爸和廖叔在高中時建立起的友誼，然而真正促使交情演變得這般義結金蘭的決定性瞬間，恐怕就是廖家也開始信奉丁丑教的那一刻了。宗教確實具備著使人們連繫在一起的能力，即使有所厭惡，我也無法否認這個事實。

廖瑟銘在如此開明、溫暖且關係緊密的環境中成長，長成了一個人見人愛的貼心寶貝，與我大相逕庭。

客觀層面，我非常理解自己擁有著怎樣的優點和優勢。譬如身形、容貌、智商及體能等相對容易被量化的特質，拿到頂標對我來說並非難事。然而主觀層面要我評價己身，我只覺得自己不過就是個沒什麼偉大抱負的無聊戀愛腦，更別提這顆腦有多無用武之地了。從考上警大的那刻起，我便早早做好了隨時會帶著這段略嫌扭曲的感情進棺材的心理準備。

「……你要去上班了？」

「嗯。」

如今，連這份難得令我感到自豪的強壯心理準備，也直接被母牛當成廢紙般揉一揉丟進垃圾桶裡了。重新布局戰線實屬不易，尤其是苦苦暗戀了十幾年的天使每日都睡在自己身旁的情況下。

「辛苦了……」廖瑟銘撐起身子靠近了我，他的雙眼仍然緊閉，懷裡抱著那隻帕恰狗娃娃，絲毫沒有要起床的意思，可愛得要人命。

我調整好呼吸，把心態切換成一個沒有世俗欲望的和尚，再彎下腰親了他一下。接收完早安吻後，廖瑟銘直直地倒回床上，側過身捲了捲棉被，並把頭埋進了娃娃裡。「路上小心……」充滿倦意的聲音悠悠傳來。

「好。」

過得這麼奢侈是可以的嗎？

就算明白此刻有多幸福，離婚時就該有多絕望，我仍是無法自拔地閃現著喜悅的情緒；儘管清楚這段婚姻僅僅是片刻的海市蜃樓、是厲鬼用來取悅自己的邪惡盛典，我卻多多少少對能擁有此般如夢似幻的機會懷抱感謝。

這種令人作嘔的心境要是讓廖瑟銘知道了，我想必會即刻從他珍視的家人行列之內被踢出吧。明明無論怎麼想，我都應該要代替不曾忤逆天君的他憎恨這場荒謬兒戲才對。回推得更遠一點……倘若當初我能牙一咬表示自己本就打算孤老終身，即刻瓦解誓言，事情也不會變得如此覆水難收。

結果搞到最後還是他在替我著想。連年夜飯都不回家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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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麼叫做你臨時有事了所以不行啊！」

「字面上的意思。」

「臨時能有什麼事？你們隊長不是說今天沒意外的話就早點放人嗎？」

「私事。」

「……」身著警服的女人毫不客氣地把手肘靠在了我的公文堆上。「你要跟老公出去約會？」

「別妨礙我上班，妳難道沒事可做嗎。」

「現在午休時間欸先生。」

「那就去吃飯。」

「我這不就是來找你一起去吃嗎？」

「……唉。」我推開椅子，抓起外套。「妳沒其他朋友嗎。」

「我喜歡跟帥哥吃飯，養眼。」

徐凱琪，台北市刑事警察大隊肅竊組的小隊長之一。平日也是業務繁重，忙得不可開交，卻不知為何總能騰出時間來找我。我們單位不同、職等接近，但她比我早了一年入職，年齡也大兩歲，基本上就是學姐。

與她的交集始於我任職後沒多久接手的第一個案件，重點偵辦贓車，需要大量跟肅竊組的幕僚開會，當時她便是與我對接的主要人員。

「如何呀？新婚生活。」

「哈。」

「從當天的互動看來，你們認識很久了齁。高中同學之類的？」

「沒必要把妳辦案那套搬來我身上用吧。」

「國中同學？」

此人窮追不捨的態度著實適合當刑警，怎麼不來跑第一線啊？我嘆氣道：「……幼稚園跟小學也同一間。」

「幹，真的假的，青梅竹馬？！」

我決定低頭專心解決午餐，好早個幾分鐘逃離這女人的魔爪。

「啊你們為什麼要假結婚呀？」

「有沒有一種可能，我們其實是真結婚，只是懶得跟周圍的人解釋兼出櫃所以乾脆編個藉口。」

「不可能。」

「這麼肯定？」

「你喜歡人家吧？超明顯的。」

我握著湯匙的手不自覺地收緊。

「如果是真結婚，就算是你這種沒心沒肺的傢伙也不至於繼續擺一張臭臉給我看啦。」

「既然妳已經看出來了，怎麼還不放棄。」

「你喜歡他，但他並沒有喜歡你啊。」

「……」

「我說得對吧？那我幹嘛放棄，又不是笨蛋。」

「妳對於自己不小心喜歡上同性戀這件事非但毫不介意，甚至認為自己有能力把別人掰直。我實在甘拜下風。」

「俗話不是說烈女怕纏郎嗎？那倒過來，烈子怕纏娘也能通吧。」凱琪搗弄著盤裡的紅蘿蔔。「況且你又不是Gay，至少我的直覺看來是這樣。」

「烈女怕纏郎……都什麼年代了，妳身為警察還好意思講這種政治不正確的話，我請陳副貼去Threads幫炎上一下好了。」

「呵呵，你真的覺得被騷擾的話我會自己逮捕我自己的。」她勾起笑容，「所以你們是為什麼結婚？」

「很複雜的理由，沒什麼值得好奇的。」

「他知道的時候有反抗嗎？」

「哈哈，最反抗的那種。」

「噢……嗯？」凱琪思考了一下，「是嗎？看起來不太像。」

「畢竟那天離被告知也過快一個月了，適應了而已。」

凱琪手托著臉，面露無奈：「啊你幹嘛這麼卑微。」

「……」

「以我的立場說這話是有點奇怪啦，但喜歡就大剌剌地喜歡不好嗎？最差也就被拒絕，阿銘本人還不知道這件事吧？」

「知道了。」

「哇幹，真假？！登記那天還沒吧？知道的情況下還在那邊拉著你叫老公加拍照之類的就有點太心機囉？！」

「用字遣詞注意一點欸，他才不是那種人。」我瞪了她一眼，「……登記完隔天的事。」

「啊……」凱琪眨了眨眼：「……你是不是搞砸了？」

我放下餐具，端起空盤站起身：「是的，學姐。」

「怎麼辦，這麼可愛，讓學姐幫幫你吧？」

「謝謝學姐，學姐離我遠一點就可以了。」

「我問認真的，魏禾勤，你接下來打算怎麼辦？」花了太多時間在紅蘿蔔搗泥工程上的女人尚未完食那盤咖哩飯，只能坐在原位抬頭望著我：「你們之後不是還得去度蜜月嗎？你就帶著這副死人樣子去？」

「沒怎麼辦。該做的事做一做，一年後準時離婚，結束這場鬧劇。」我回望著她：「這件事反正也與妳無關吧。」

「你不打算追他嗎？」

「他是直男。」

「看得出來。」凱琪道，「但機會不等於零吧？光譜是流動的。」

「我沒有要他流向我這邊。」把餐盤放到回收區後，我抱著一絲對前輩的姑且敬意走回桌邊。「問這幹嘛？妳到底是喜歡我，還是單純把我當成免費的小丑來看，能不能選一邊就好。」

「我喜歡你啊，喜歡人不就是這樣嗎？想看到對方平平安安、開開心心。要是你有追求他的打算，我會協助你的，我可以當你的戀愛軍師唷。」

不，喜歡人才不是這樣的。我心想。單戀是一種椎心刺骨的折磨，是一段與自己內心的黑暗面瘋狂對峙的漫長過程。即使深知心悅之人是自己的陽光，理性上希望他得到這世界上最好的幸福，感性卻仍會在你身心脆弱的偶發片刻跳出來支配你。為什麼這道光不能只屬於我、永遠只照在我身上呢？每當這樣的念頭不受控制地萌生之時，我總會被自己噁心到想反胃。

在我眼中，這才是『喜歡』的真面目，是我狹隘的價值觀裡對於『戀愛』這注定與我無緣之事的精準定義。如果徐凱琪那兩句針對喜歡的描述是她心中真實的想法，那或許我一直以來都帶著太武斷的偏見來與她相處了。

「……妳好像比我健全很多欸。」我說。

「嘻嘻，怎麼樣，心動了嗎？還是你要即刻變心，考慮考慮我？」

「學姐辛苦，我先回單位了。」

「冷漠的臭小子！」

無論如何，有個不請自來的抒發管道還是挺感激的。雖然瘋癲了點，身為肅竊組的年輕小隊長，徐凱琪在工作上獲得的正面評價，甚至能壓過對她出色外表的盲目追捧，是警界不可多得的人才，優秀人品當然也是有目共睹的。

更何況，她已經算是我為數不多的知心好友之一了。

儘管這頓午餐並沒有幫助我解決任何問題，能從沉重的工作壓力中抽身喘口氣也是不錯的。我洗完手便往辦公室的方向前進，走經一些沒開燈的走廊或陰暗角落時，總能瞥見幾道模糊的身影蜷在那偷看著我。

這麼多年過去了，我早就習慣了祂們的存在，然而習慣不代表認可，我更不是什麼駕輕就熟的道士或超能力者，光是要避開視線以免惹上麻煩就得耗費不小的心力了，十分惱人。對我來說，這些靈體的定位就跟蟑螂差不多，你要存在是你家的事，大家各自安好，別被我看到就行。萬萬沒想到的是，結婚後的現在，我卻突然覺得祂們的出現給了我幾分安全感。畢竟，只要我還能清楚看見那個世界的東西，就表示廖瑟銘並未產生動搖，表示他依然安全。

喜歡人不就是這樣嗎？想看到對方平平安安、開開心心。

「……」

回到了座位上，我深呼吸、吐氣，把心思挪回那疊公文小山。

別想了……我的愛並沒有這麼高尚。說到底，不想看到廖瑟銘受傷的主因純粹也只是我不願讓自己感到痛苦罷了，我終究是個利己主義者。

而今所做的一切，皆是為了替十五年前那個莽撞的決定贖罪。罪人就該有罪人的樣子，我必須時時刻刻提醒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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