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365 - 0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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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家邊吃零食、邊打毛線，邊把一整部電影看完了魏禾勤才下班回來，七點四十，比昨天晚了十分鐘。

「您好您好，歡迎，裡面請坐。」仍窩在沙發上的我親切招呼道。

「哎呀，打擾了打擾了。」

聽見一陣清脆的鏗啷鏗啷，我循聲望向他的腰際：「什麼東西？手銬？」

「對。」

「真的是手銬？手銬能帶回家喔？！」

「沒有不能，但我通常不會帶啦。」他把腰包拆下來放到了鞋櫃上，能從聲響感覺出那不同於玩具的真份量。「今天是在蒐證現場直接解散，就沒特別繞回辦公室放了。」

「蒐證現場！聽起來好酷！」

「對呀，好酷唷！」他儀式性地吊著嗓子陪我演了一下，然後秒速切回了往常的低音砲：「一點都不。」

「別忘了你還沒跟我說你為什麼當刑警唷。」

「走了，下樓吃飯。」

「又想蒙混過去啊！」

我走到玄關抓起外套，等他從浴室洗完臉出來後才打開門。

「我剛剛看了一部電影。」

「什麼電影。」

「叫做《極惡對決》，馬東石演的。」

「沒聽過。」

「網飛上隨便找的，我想說選一部犯罪懸疑的來看看，了解一下你的工作內容。好看欸。」

「電影都嘛比較浮誇。」

「但你的工作內容確實也是得做那些事吧？緝毒啦、調查謀殺案啦、抓捕犯罪集團之類的。」

下樓梯只花了短短幾秒，我們依序跨出公寓大門，迎面而來的寒風讓我打了個冷顫。魏禾勤見狀，手起刀落地把我的外套拉鍊扣好、拉上，再若無其事地轉過頭：「更多時間是在處理詐騙案的公文。」

多年來早就習慣了這種互動，我一時之間忘記他喜歡我的事實了，不以為意地繼續追問：「可是你今天就去蒐證了。」

「就像你說的，也是得做那些事。」

「感覺好危險喔。」

「沒那麼誇張。」

「哪裡沒有，我剛剛看那個電影，你……」想起那晚的新聞，這話題似乎有點太敏感了，我只好及時打住。「你要小心一點。」

「我知道。」

「那你今天蒐證還好嗎？是犯罪現場的那種？」

「主要是去調監視器畫面，順便收集證詞，看能不能找到人。」

「噢噢……感覺都是些不能過問的工作內容。」

「也沒什麼好聽的。」魏禾勤把手插進了口袋裡。「不如跟我分享你看的那部電影吧，我幫你分析看看合不合理。」

「喔？好欸！」

於是在走到麻油雞店的路上、入座點餐後等餐的空檔，以及吃麵線喝湯的途中，我一五一十地把電影劇情告訴了他。

「最後他們真的有被送到同一間監獄，超爽！大概這樣。」

「……你講完了整部電影？」

「嗯哼？」我點點頭。

魏禾勤抬起下巴示意我專心吃，自己則走去櫃台再叫了一盤米血。

回來後，他一針見血地開始了講評：「太浮誇了。」

「果然嗎？！」

「當然也有真實的地方啦。我自己是還沒遇過，但確實有從前輩口中得知辦某些大案子時勢必需要遊走於灰色地帶，不過電影為了效果總得放大描述，例如和黑道肩並肩打爆敵人這種事就不太可能發生。」

「這是可以猜到啦，但那其它的呢？打架、和嫌犯發生衝突、飛車追逐那類型的？」

「就……反正不可能天天有。」

「有機會遇到對吧？！」

「……」

「太危險了！」我放下湯碗，「快說，你為什麼當刑警！」

「當都當了……」魏禾勤用筷子玩著碗裡的薑片。

「講起來很抱歉但我真的完──全想不起來我們小時候有沒有聊過夢想之類的話題欸？每次大人問，最後都嘛是我和霏霏姐兩個在主導話題。啊我跟你又不同班，更不可能聽過什麼『我的夢想』之類的作文發表。」

「沒聊過。」

「你確定？」

「確定啦。」

「那現在跟我聊剛剛好。」

「幹嘛這麼想知道啊……」魏禾勤決定用吃米血來逃避我的糾纏，低喃完這句後就不講話了。

「啊？我不知道才很奇怪吧，這種事情本來就應該知道的，我們從小一起長大欸？萬一有人問我說欸廖瑟銘你老公為什麼當警察啊？我總不能回人家說『呃其實我也不確定』吧。」

「你就老實回答說『因為我跟他是假結婚，我們實際上也沒那麼熟』不就好了。」

「……蛤？」一把無名火唰地一下直衝腦門，「你什麼意思。」

「不是事實嗎。」

「事實你個祖宗十八代！假結婚跟熟不熟完全是兩回事吧！」

「我的意思是……你隨便敷衍過去不就行了，何必糾結這種事。」

「因為不公平啊！你知道我為什麼當設計師吧？」

他的目光飄移，但還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那就對了，資訊量要平等，你最好老實就範。」

「根本不是同樣重量的東西好不好……」魏禾勤嘆了口氣，「也不會是你願意跟朋友們透露的那種答案。」

他都抗拒到這份上了，駑鈍如我也能大概猜到原因想必與我有關。然而我當真沒有半點與他聊過此類話題的印象，魏禾勤這種酷愛藏東藏西的臭個性又大大激起了我追尋真相的本能，就算明白吐露實情會讓他難堪，我也下定決心要打破砂鍋問到底。

「不要在那邊扭扭捏捏的。」我說。

看得出那雙眼充滿著不情願，但魏禾勤還是乖乖開口了：「你……小學的時候，看電視……」

「嗯嗯。」

「就那種電影台播的警匪片什麼的……」

「嗯嗯！」

「……不行，我說不下去了。」

「啊？！」

「把你的湯喝一喝，回家吧。」

「媽的咧，你不講完我就不喝完！」

「人家只開到九點，快。」

好死不死，這時他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恰好提供了這麼一個正當的逃脫理由。示意我喝完後直接去門口集合，魏禾勤便接起電話走了出去。雖然沒留意來電顯示的名字是誰，但我隱約聽見話筒那端傳來的是女生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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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久等了。」我走出店門時，他已經講完電話了。

「不會，我們走吧，你有要繞去超商買東西嗎。」

「沒有。」

「我也沒。」

過馬路時，我忍不住問道：「凱琪嗎？」

「……」他的眼神明顯地流露出了驚訝，「你怎麼知道？」

「我耳朵很好。」

「我知道，但未免也太好了吧，店裡明明蠻吵的。」

「她平時都會這麼晚打給你喔？」

「偶爾。我通常不會接就是了。」

「那剛才幹嘛接。」

「總比待在那邊接受某人的嚴刑逼供好吧。」

這段對話聽上去再正常不過了，我的心頭卻湧出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焦躁感。這傢伙，嘴上說著喜歡我，結果我問什麼都愛回不回的，美女追求者的電話倒是接得十分乾脆，這算哪門子喜歡啊！哈！

「她有事找你囉？」

「沒特別，就只是剛好她也被排了除夕班，所以問我明天要不要一起吃晚餐而已。」

「咦，啊你怎麼回？」

「我說OK啊。」

OK？！你說OK？！

我向前跨了兩大步，轉過來怒視著他：「那我咧？！」

「什麼你呢……你不是要回基隆嗎？」

「我不是留下來了嗎？！」

「你不是因為加班才多留一天嗎？明天除夕欸，你不回家吃飯？」

魏禾勤……我要殺了你……

「我是為了你留下來的好嗎！」

「……什麼？」

「我不想讓你一個人吃年夜飯啊……」講著講著，我突然覺得自己好他媽自作多情。「哈啊……算了，我明天早上就回去。」

「等，等等等！」

我快步往家門口的方向跑，跑那當然是跑不過專業的，但反正死不回頭看他就算我贏。這個臭渣男……要不是剛剛喝了麻油雞，我現在就直接跳上摩托車騎回基隆了！到底怎麼好意思把我丟在家裡自己跑去跟美女約會啊！早知道就不留了，搞得我像個一廂情願的可撥仔，還在那邊想說要照顧弟弟……

「廖瑟銘！」

「不要吵啦！我要睡覺了！」

好不容易結束一連串的追趕跑跳碰逃回家裡，準備鑽進房間消化消化自己的尷尬，卻在碰到門把前被魏禾勤一把抓住了。他的兩隻手壓住了房門，我被包夾在他的雙臂之間，這……這是傳說中的壁咚嗎？我被壁咚了？！

「你等一下。」

「……」

太近了……好像有點太近了。看來魏禾勤完全沒有咚不咚的心思，他純粹是想箝制住我的行動。

「你是為了我留下來的？」

「……現在不是了，反正看來你沒有我也沒差。」

魏禾勤的手離開了門板，轉而撈住我的背，我就這樣順著情勢被他摟進了懷裡。這都過去大半天了，他的身上還是飄散著淡淡的雪松清香，同居之後我才意識到他是一個會擦香水的人，但說來也奇怪，香水並不會蓋掉魏禾勤自身的氣味，跟所謂的臭男生相距甚遠……總之就是一股令人安心的味道。

「魏……」

「不行。」他把臉埋進了我的肩窩，「有差。」

我的指尖微顫。

「差太多了……你留下來吧，拜託。」

「……你不是答應凱琪了嗎。」

「我會跟她解釋的。」

「但……」

「我真的……」他摟著我的手又收緊了一些，「有你在的話我真的會開心很多很多。」

「……看不出來，我看你也不是很想理我。」

「怎麼可能啊……」他的低語幾乎變成了氣音，「我只是在忍。」

「幹嘛忍？」我掙脫了他的束縛，將他稍微推開個幾公分。「開心就好好開心、想跟我說話就好好跟我說話啊！我又不會嫌你煩！」

「我還沒調整好自己啊。」魏禾勤的臉上掛著一抹無奈的微笑。「你昨天問我的……對我來說最輕鬆的互動模式是什麼？我說了吧，就是你最好無視掉我所有瘋狂的發言。但要是我真的毫無顧忌地講個不停……我沒開玩笑，你會被我嚇死的。」

「你太小看我了。」

「我太了解你了。」

「……」

「與其露出本性後被嫌棄，我還不如稍微包裝一下自己，這樣就算將來你討厭我了，我也能騙騙自己說你討厭的只是那個虛假的我。」

「你也想得太多太遠了吧？！我哪可能討厭你啊？」

「就算我是個這樣的人？」

「怎樣的人？喜歡我的人？我就直說了，我其實蠻高興的欸！暫且先不論我能否和你產生同樣的心情，但被你喜歡很好啊！有什麼好彆扭的？喜歡我那可真是太有眼光了，你應該為此感到自豪！」我沒好氣地用腳踢著他的小腿，「搞不懂你在糾結什麼，光這短短幾天就創下我跟你的吵架次數歷史新高了，我煩都快煩死。我寧願被你嚇瘋也不想再為了這種事跟你起衝突！」

魏禾勤退了兩步，讓我重回自由：「……真的嗎。」

「還敢確認啊？！」

「我……其實也不是小學時候的我了喔？」

「肉眼也看得出來，謝謝你喔。」

看上去是在加固什麼心理建設，他長吐了一口氣，隨後道：「……我希望你留下來陪我。」

「……」

「希望你能跟我一起待到初一晚上下班後，再一起回大武崙。」他總算抬頭看向了我，又是那副小狗臉！啊啊啊！「……可以嗎？」

這次換我撇開了視線：「……我本來就是這麼打算的。」

「……真的？」

「嗯啊。」

「……」

「……喂，你說點什麼啊！」

「抱歉，今天得到的已經超過我所能負荷的臨界值了。」他繞過我，率先進入了房間。「接下來除了我喜歡你這四個字以外我恐怕沒辦法說其它話了，先道聲晚安吧。」

「什麼……什麼啊！」

「晚安，晚安。」

把我一個人晾在客廳，魏禾勤直接鑽進浴室洗澡去了。

冷靜下來後我才終於領悟到，也許魏禾勤說的是極其正確的，他比我自己更了解我，我搞不好真的會被嚇死也說不定。

抬手拍了拍發燙的臉，我打開電視窩進沙發，抓起旁邊那顆準備被我拿來鉤花瓣用的毛線球。那是一坨全新的漸層毛線，殊不知我竟然花了足足三分鐘才找到那根該死的線頭，意識過來的時候，線已經在我的手中變得一團亂了。

「……」

我放棄掙扎、躺了下來，任由那些線把我和這張沙發一起包起來，包成一顆鼓鼓的蟬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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