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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叫醒後我便沒再睡回去了,打算吃完飯整理一下環境,晚點出門跑超市採買一些生活必需品。
魏禾勤準備的早餐是我活到現在從來沒吃過的東西,看上去是用香蕉泥加堅果做成的蛋糕,是怎麼在這麼短時間內做出來的啊?蛋糕還溫溫的,倒了杯牛奶配著吃,覺得頭頂好像飄出了小花。
隻身在外當租屋族當久了,久久吃到一次親近的人特地幫自己準備的食物總會感到很溫暖,昨天吃培根吐司時也有同樣的心情,以往只有在家裡能享受這種待遇,現在……對喔,這也是家了嗎?把婚姻先撇一邊,我跟魏禾勤本來就是一家人,就有點像跟自己的表兄弟合租,當然算家吧。
仔細想想,不禁覺得我這竹馬真是有夠中用。
魏禾勤從小就很聰明,學業成績很好,體育成績也很好,與只在藝術領域展現出才華的我有著天壤之別。從幼稚園開始一路同校到高中,我親眼看著他上台領了無數次優等獎,運動會也總能替班級抱回好幾面獎牌,總之就是一個品學兼優的高材生。此外,他聲音好聽,人還長得又高又帥,每個求學階段都不乏一堆追求者。啊不就幸好我們的家長貫徹著因材施教,五個小孩從不曾被拿來攀比,不然我可能會因為輸太慘而變成一個性格陰沉的反社會人格。
我印象最深的是他的語言表達能力,相較於動不動就被教訓說太煩太吵鬧的我,魏禾勤的情緒穩定、語彙力高,很懂得怎麼跟大人溝通,明明比我小了十個月出生,卻更像哥哥一點。我對此並不感到特別在意或慚愧,這想必也與家庭教育有關,平輩之間不受年齡禁錮,哥哥姐姐沒必要處處讓著弟弟妹妹。男生哭沒關係、想穿裙子也沒關係,大學必修課的作業雄哥甚至穿了我設計的洋裝擔當模特兒;女生不下廚沒關係、想從軍從警也沒關係……難怪兩個兒子被指腹為婚了都沒關係……總之我就生長在這麼一個思想過於前衛,能堪稱是教科書等級的模範家庭裡。
因此對我來說,魏禾勤既是弟弟也像哥哥,反正同一年出生,根本沒必要分那麼細。即便不同屆的事實使得我們體感上很清楚誰大誰小,但打從有記憶以來我對他的依賴程度就高得不可思議,他也總是毫不在乎地照單全收,我們彼此都很習慣這樣的互動模式,直到他升上國中為止。
魏禾勤升國中後沒多久,與我互動時的態度便發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轉變。儘管他仍然很願意幫我解決生活中遇到的各種難題,言行舉止卻尖刻了起來,當時的我只認為他就是進入叛逆期了,過了就好,殊不知這樣的情況一路持續到我高中快畢業才逐漸消停。
困惑的同時我多少感到有些受傷,但我自己也身處青春期,那是一段朋友的影響力會大大高於家人的短暫時期。我無法避免地湧出了「既然你要這樣那我也不要理你了」的逆反情緒,這導致我們在最應該產生感情煩惱的成熟階段沒能建立起什麼有共鳴的心靈交流,於是魏禾勤的身影變得越來越模糊、越來越不清晰……接著我就上大學了。
終於不同校之後,我們倆的生活圈更加分開,除了逢年過節時兩家固定的餐敘或旅遊外,幾乎碰不到面。見了面也仍維持著國中後的互動模式,就彷彿捉弄我、惹我生氣是他活著的最大宗旨,明明在其他大人乃至阿邦的面前依舊那麼沉穩文靜,唯獨對上我會完全變了一個人。
「……」
思考到這裡,我猛地強制自己停止了追憶。
不太妙吧。吞下最後一口蛋糕,我心想。怎麼好像突然弄清了什麼?
回想起……今天早上他把我叫醒後的一連串怯弱表現;昨天他衝回家看到我哭哭啼啼時的慌張神情;拿到我送的禮物後先跑去洗手才打開的矯揉行為;登記結婚那天,被我判斷為假話的那句:「因為我只喜歡你。」
上述種種舉動,硬要歸類的話都更偏向小學時期的他一點。細節已經忘得差不多了,心境倒是記得頗清楚,那時他在我眼裡的形象,要說是白馬王子也不為過,我真的是到哪都死黏著他。有個同齡玩伴本就令人喜悅,更何況是個會習慣性站在你面前替你遮風擋雨的人。
那所以……如果……假設小學版本的魏禾勤才是真實的他,而國中後持續到昨天──也就是這麼多年來我早已習慣了的,狡黠版本的魏禾勤,反倒才是他裝出來的樣子呢?
為何要裝?就算是對戀愛心情的感知相對遲鈍的我也能猜出原因。
頭腦唰地一片空白,我低下頭、調整呼吸,試圖無視自己不由得加速起來的心跳。
一想到他是懷抱著什麼樣的心情參與這場婚事的,我就覺得慌亂又自責,天曉得這十餘年來,我在一無所知的情況下對他或說或做了多少沒經過大腦的踰矩行徑。「你不後怕嗎?」怎麼辦,此時此刻的心情就是這道題的解答嗎?確實會害怕,我被自己的後知後覺嚇得無所適從,不過單論結果而言我並沒有任何損失,那我具體是在怕什麼呢?怕……我們的關係就此改變嗎?
咦,但有什麼好改變的?橫豎要離婚啊。離婚……對喔,離婚後呢?按照這一大串分析下來,離婚後感覺他就會馬上逃走,躲我躲遠遠的吧。
我們好不容易又密集起來的交流,將在那刻重新斷開,更別說很有可能是迅速且徹底的斷開。
可是……一定要這樣嗎?未免太殘酷了吧。
手機螢幕在這時亮了起來,是娜娜明!
冠廷『抱歉這兩天出差忙死沒時間關心你。』08:58
冠廷『還好嗎?是前天登記來著?』08:59
廖蟬『你要回來了嗎?!』08:59
哭泣帕恰狗貼圖!奔跑帕恰狗貼圖!
冠廷『嘿啊,在等高鐵,十一點左右到台北。』08:59
冠廷『幹嘛這麼激動。』09:00
廖蟬『一起吃午餐嗎?我去北車找你!我請客!』09:00
冠廷『你又怎了?好喔。』09:00
丟下手機,我隨即開始收拾碗盤。
兩個小時後,在台北車站二樓的一間日式丼飯餐廳裡,我畢恭畢敬地將菜單遞給了這位知心好友。
「請盡量點,您想吃啥都可以。」
他回遞了兩支形狀像甜筒,內容物像爆米花的東西給我:「新婚禮物,給你們一人一支,好吃的小泡芙。」
「哎呀,謝謝您,這怎麼好意思呢。」
「……不反駁結婚的事實了嗎?」他邊翻菜單,邊瞥了我一眼:「你到底安怎,怪裡怪氣的,」
「嗚嗚……」我面色痛苦地發出怪聲,「陳冠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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詳細交代完事情的始末,我的親子丼也涼得差不多了。
陳冠廷亦沉默了好久好久,才總算再次提起聆聽途中放下的筷子。
「……」他喝了口可樂:「嗯……好。」
我緊張地等著他的回應:「……你覺得怎麼樣?」
「你問我怎麼樣……」他看著我,「老實說嗎……我覺得不意外啦。」
「不意外?!不意外嗎?!」
「高中的時候,隔壁班有個男的暗戀你,你後來有得知這件事嗎?」
筷子不小心掉到了地上,我趕緊撿起來拿衛生紙擦:「……你說什麼?」
「好像跟你同社團吧,校刊社的。」他戳弄著碗裡的雞腿肉,「三五好友都知道這件事,就你不知道,畢竟當事人不願透露,你那時又有女友。」
「還有誰知道?!江?吳大?啊你們就真的都不告訴我喔?!」
「我們這群本來就不是那種八卦類的啊,聽聽就過了。沒記錯的話是吳大跟那男生同一間補習班,碰巧聽到他和朋友的閒聊內容這樣。」
「……」
看我有氣無力地扒起涼掉的丼飯,陳冠廷問:「活了二十五年後赫然發現自己好像是Gay菜,有什麼感想嗎?」
「能有什麼感想……很榮幸啊……只是想不透為什麼而已。」
「因為你很可愛吧。」
我剛喝下去的一口蘋果西打差點噴出來。
「客觀來說是真的可愛啊,就跟客觀來說吳大是真的壯、我是真的宅、江是真的長髮男,同一個道理。」
「咳……咳咳……哪有人這樣類比的啊!」
「不過我個人覺得魏禾勤的情況不太一樣就是了。」陳冠廷拆開濕紙巾,「你想想看,那位同學與你相識在人類最青春耀眼的階段,只見過你在社課上閃閃發光的樣子,但魏禾勤可是見過你私底下所有難堪和討人厭的模樣。」
「喂。」
「而且照你這樣推測下來,魏禾勤等於是國中就對你有意思了,甚至一路喜歡到現在欸,少說也超過十年了吧大哥。」
「……」
「這種程度跟學生時期的情竇初開根本不能比,太盛大了。」
「……唉。」我低下頭。
「總之,你找我出來講這些,是希望我給你一些方向吧。」陳冠廷彈了下我的額頭,「可以是可以,但有句話先說在前頭,如果想要一切順利,最終你還是得誠實跟著自己的心走。你的壞習慣就是太愛把合理性放第一,又太擅於自我催眠,如今魏禾勤都坦白成這樣了,你要還繼續為自己心中那些莫名其妙的原則堅持己見的話,連我都救不了你。」
「我才不是那種人咧!」
「就是那種人吧,優點是總會反省自己啦。」
有求於人,我只能摸摸鼻子接受諫言:「好嘛……你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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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你要先思考清楚,自己有沒有想給對方機會?
你們接下來還得住在一起生活整整三百多天,如果是真的鐵了心絕對不讓自己淪陷下去,那你就得好好拿捏界線,相處模式勢必有所改變。整體聽下來魏禾勤不像那種會趁人之危的人,所以只是拜託他打打蟑螂這種事應該還好,但其它的撒嬌請託或直男玩笑還是收斂一點,這也是對人家的尊重。
反之,若你覺得哪天自己被掰彎了也沒差,那就維持原本的互動態度吧。你本來就有權利繼續做自己,但魏禾勤會難以從中判斷你對他的想法,你便也不得不去承擔他可能把持不住分寸的風險……我猜他撐得住啦,但你就會害他變得很痛苦。
再來,這純粹是我非常個人的建議哈,就是……或許你可以考慮直接找魏禾勤聊聊看?依我推斷,他大概是個異常理性加之過度壓抑的人,你也蠻擔心的吧?那比起你自己在那邊無頭蒼蠅,不如直接問問他的意見,討論看看後續怎樣的相處模式會讓彼此自在一點。
事情也沒那麼嚴重啦,你明明就挺開心的吧?
有什麼好否認的。困擾歸困擾,被自己肯定的人喜歡而湧出的喜悅沒必要掩飾吧,這跟你的性取向也不衝突啊。
別想太多了小蟬,你行的。
「我行的……」
躺在客廳沙發上回想陳冠廷給的建議們,我紛亂的思緒終於得到了安撫。真不愧是我的最佳摯友、超級麻吉、人生導師……好感動,等發薪後一定要買點高級巧克力去砸他。
魏禾勤……不知道幾點會下班回家?我動身整理起從超市買回來的東西。反正今天沒其它安排,陸續吃了三頓他做的飯,也該輪到我下廚了,弄點簡單的晚餐等他回來一起吃吧。
「若是最後墜落海,是因為飛去傷濟所在……」
我邊唱歌邊切著蔬菜,茄子上的紫色忽然令我想起了今早的夢境。
說起來,天君似乎是主張要我別刻意改變態度來著?說是家人就要有家人的分寸,改變了反而可能加劇魏禾勤對我的好感爾爾……這樣一比較,天君的提議與陳冠廷的恰恰相反欸。啊咧?
……
但天君也說了我自己考慮好就行,那應該不要緊吧?嗯嗯。我愉快地重新舉起菜刀。
「袂予伊有機會,影響著咱的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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