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365 - 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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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十五年前的夏天。

「你要牽著我的手睡嗎？」

「什麼？」

「……你可以牽著我的手睡嗎？」換了種問法，廖瑟銘轉過身來看著我，眼裡充滿了不安。

「可以啊。」

「耶！」他朝我靠近了一點，笑容在那張仍紅潤著的臉蛋上漾開，沐浴乳的清甜香氣使我心神不寧。「有你在的話，今天晚上應該就沒事了。」

我用右手小心翼翼地握住他的左手，並放進棉被裡裹好：「放心啦，那都只是惡夢罷了，沒什麼好怕的。」

「……真的嗎？」

「真的，相信我。」我捏了捏他的臉，「期待一下吧，睡一覺起來我們就可以吃到廖叔煮的海鮮粥了。」

「嗯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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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還真的相信，這都只是惡夢而已嗎？

真是樂觀又天真爛漫，太可愛了，不愧是我精心培育出的孩子……

「誰？」

半夢半醒間聽到了陌生女子的低語，我猛地睜開眼，循聲望向右側。

在小夜燈的照耀下，我看見一道模糊的身影跨坐在廖瑟銘的身上，祂身穿長裙、頭髮盤起、笑容詭譎，伸直的兩隻手緊緊地掐著男孩的脖子。

「祢在幹嘛！」我大聲吼道。聞聲，那道身影倏地閃爍了兩下，而後緩緩回過頭，看向了正與恐懼拔河中的我。

「你怎麼醒了？」

「祢是誰啊？！」

「你看得到我了？」女子低頭，注意到了我與廖瑟銘牽著的手：「啊……原來如此。」

怒火總算戰勝了膽怯，我放開手直接朝祂撲去，但祂立刻飄到空中，輕易地閃過了我的攻擊。

「呵呵。」

留下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後，身影消失不見了。我跳下床、打開燈、環顧四周，確認祂真的離開了，才衝回床邊拉起仍面色蒼白、全身盜汗的男孩。

「廖瑟銘！廖瑟銘，快起來！」

「嗚……嗚嗚……」

「嘖……」我用盡全身力氣把他架起，一步步拖到客廳的神桌前。大人們似乎沒有被動靜吵醒，外面仍是一片黑暗。

「喂。」我喘著氣，惡狠狠地瞪著供桌上那尊紫牛木雕。「祢不是神嗎？這時候為什麼就不做事了？祢很爛欸。」

是錯覺嗎？我好像看到木雕的眼珠亮了起來。

「廖瑟銘這麼信任祢，結果他被鬼糾纏成這樣祢也不管，我就知道這世界上根本沒有什麼神，我爸媽都瘋了。」

「是嗎？」

淡漠的回應從天花板的方向傳來，我迅速抬頭。

眼前景象使得我顫慄不已。只見方才出現在房間的那女人盤著腿，懸停在木雕的正上方，祂逐漸調降自己的高度，透明的身體穿過了供桌，只留下一張沒有血色的臉浮在空氣中，緊盯著我。

「你進來吧。」

沒來得及反應，我瞬間被祂拉進了一個光線昏暗、冰冷潮濕，除了牆壁外什麼都沒有的狹窄空間。我這才發現女人的頭上長著牛角，身上穿著的是一條淡紫色的洋裝。仔細觀察了祂的五官，我再次確認，祂就是稍早在房間裡掐住廖瑟銘頸子的『鬼』本人。

「你可真是一點都不怕、也不尊敬我，就好像生來是專門忤逆我的一樣。小小年紀，怎麼有這麼大的勇氣？」

我握緊了拳頭：「……祢就是紫牛天君？」

「呵呵，要不要哞一聲給你聽呀？」

「祢為什麼要這麼做！」我的身體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給壓制，動彈不得，只剩嘴和眼睛能持續運作。「祢想傷害廖瑟銘嗎？！」

「怎麼可能，他可是我的寶貝孩子。」

「誰是你孩子啊！」

「他，還有你。」女人用她尖銳的手指點了點我的胸口。「如果沒有我，你以為自己會誕生在這個世界上嗎？」

「哪有人會對自己的小孩做這種事，祢瘋了是不是！」

「我沒記錯的話……你還在讀小學吧？為什麼這麼早熟，這麼有正義感？小雪的教育如此成功嗎？前世記憶沒洗乾淨？」

「聽不懂你在說什麼，快點放我走！」

「沒問題呀，當然可以放你回去。」天君點點頭，俯身在我耳邊低聲道：「清醒後你什麼都不會記得，情況也不會有任何改變，你如果同意的話，我現在就讓你走。」

「……」

「猶豫了？」女人咯咯笑著，「那個表情……打算跟我談條件是吧？你這沒大沒小的孩子。」

這輩子從未感受過的惡意包圍著年幼的我。知識量不足、力氣也不夠，僅靠與生俱來的所謂『正義感』是沒辦法與祂抗衡的，唯獨這點我判斷了出來。但一想到自己的竹馬要被這種不知哪來的怪物玩弄於手掌心，我的憤怒情緒仍是凌駕一切，滿溢了出來。

「要怎樣祢才會放過我哥。」

「你哥……」祂的牛眼轉了一圈，「啊……你們兩家人感情真的很好呢。在朋友跟家人兩種身分裡，你和他的認知都偏向後者嗎？不可思議。」

「祢跟廖瑟銘說過話？」

「我時不時就會去夢裡找他唷。」

「祢……」我死死地瞪著祂，「連他的夢境都不放過嗎！」

「我是去聊天的，就像現在對你做的事一樣。」天君聳了聳肩，「但你跟他不同，是個囂張又自以為是的小孩，這天怎麼聊得下去嘛。」

「誰想跟祢聊天啊。」

「魏禾勤，你想保護你這哥哥吧？」祂彈指，一張木椅憑空出現，我被祂壓到了椅子上坐著。「你有沒有想過，他需要你的保護嗎？你一廂情願做這些事情，當個小小英雄，然後呢？他會感謝你嗎？」

「我才不在乎他怎麼想，我只為自己的情緒負責。」

「那麼，你這情緒是哪來的？」

「什……」

「腦袋這麼靈光，對情感的感知卻很遲鈍呢。這點倒是跟他很像唷，隨著本能起舞，理由都是後續再說再考慮。行吧，果然還是孩子，不為難你了。」

「……而祢身為大人，做這種可怕的事情，有什麼目的啊！就憑祢這樣還敢當神？我一出去就把祢的破木雕砸爛！」

「砸吧砸吧。」女人繞著我轉來轉去，「你爸媽、你姐姐妹妹、你珍視的廖家人，尤其銘銘……他們的信仰心都寄託在我身上，信仰破碎之後究竟是誰會過得比較悽慘，我們賭看看？」

「祢……到底想要什麼！」

「快樂。」天君道，「看到那種無憂無慮過得太好的小孩我就不爽，不給他們點苦頭吃我就不快樂。這答案你覺得如何？」

「我覺得祢是神經病。」

「哈哈哈哈哈！」祂笑得很猖狂、很開心，「勤勤，你知道嗎？也許是我跟你波長不合，又或你對自身的信念太虔誠了，你整個人都被名為勇氣的銅牆鐵壁包圍著，若非今晚你剛好牽著銘銘的手，可能直到你長大我們都沒辦法說上話，我就也不會知道我這叛逆的孩子原來這麼好玩。」

意識到再怎麼爭執也沒用，我乾脆閉上嘴，拒絕溝通了。

「這樣吧，我大發慈悲提供一個選擇給你。」天君說，「我可以放過他，把陰陽眼的體質轉到你身上。」

我驚訝地瞪大了眼。

「體質轉換需要一點時間，但最多一個月，銘銘就會失去陰陽眼的能力，恢復正常。」祂指了指我，「而你呢，我另有打算。」

「……什麼意思。」

「你不會馬上與靈界產生連結，而是在觸發了我設定的開關後，體質才會被打開。換句話說，只要沒有碰到開關，你們兩個就徹底脫身了。」

還有這等好事？我急忙追問：「什麼開關？」

「感情。」天君勾起一抹難以讀懂的笑容，「假如某天你察覺到了自己對銘銘真實的想法，合約就會正式啟動。」

「還能有什麼想法？我跟他的關係又不會改變！」

「會改變唷。」祂又盤起了腿，單手撐著下巴，一臉滿足。「跟我們現在討論的話題無關，但本來就會改變的，你只是還不知道而已。」

完全聽不懂，腦袋也變得越來越混亂了，我努力整理情報：「……總之，只要我沒產生你設定的那個什麼情感，合約就一輩子不會啟動，沒錯吧？」

「嗯。」天君點點頭，「但有個附加條件。」

「……」

「畢竟現在怎麼聽都是我比較吃虧嘛，所以呢……」祂再次彈指，一張發著光的牛皮紙飄落到了我的腿上。「條件就是，萬一銘銘哪天也跟你湧出了相同的感情……」祂說。「那靈異體質不僅會全數回歸到他身上，我還會對他降下詛咒，可能是病、可能是意外、可能是他愛的人全都離開他之類的……」

我頭痛欲裂：「祢……絕對不是神吧。」

「等你長大了就會知道，多數人對於神鬼的分類有多麼膚淺且單薄。分明都是靈，幫人類完成願望隨即被尊稱為神，反之則人人喊打、避之唯恐不及，神與鬼的分際如何界定，我希望你能有自己的見解。」天君的語調變得柔和，然而我怎麼聽怎麼噁心。「如何呀？要簽約嗎？」

「……」

「順帶一提，這份合約是有年限的呢。到你們三十歲為止。」祂攤開手，「我很善良吧？就算你不插手，銘銘的陰陽體質到那時候也會結束的。」

這能叫善良嗎？為什麼可以睜著眼說出這種瞎話啊？

「……我……」

「呵呵，沒事的。再怎麼冰雪聰明，你總歸是個乳臭未乾的小寶寶，這種責任本來就不該由你來扛，只要不再干涉我就好，我會洗掉你的記憶把你送回他身邊的，那麼……」

「我簽！」我大喊。「簽吧，我跟你簽，反正……」

天君沒回話，等待我繼續說下去。

「反正就算關係改變了，我也不認為我對他的想法會改變，本來就沒什麼好改變的……來吧！」

祂露出了滿意的微笑：「勤勤，你是勇敢的孩子呢。」

「吵死了！快點啦！」

冷靜點，這是筆划算的交易。反正只要繼續維持原狀就好，那我們兩個就都會沒事的。

雖然搞不清楚這老阿姨設定了什麼開關，也猜不透祂說的關係改變是什麼意思，但到底還能怎樣？我會恨廖瑟銘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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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的意思是……你喜歡我嗎。」

咚！的一下，我喘著氣從睡夢中驚醒，過了幾秒，我才發現自己不小心從床上跌落了。窗外天色微微亮著，看來是早上了。

嘆了口氣，我爬起身來確認時間，六點半，幸好廖瑟銘沒被吵醒。

「……爛夢。」

不對，這根本不是夢，而是我十五年前的記憶實錄。時間太過久遠，我早就記不清對話的細節了。所以是祂刻意把那些內容輸進夢裡給我看的，只為了諷刺我當時的無知懵懂及如今的難堪醜態。

哈哈。

確實值得諷刺，這大概是人生中第一次，我與那頭該死的牛達成了共識。

倘若當年我沒有意氣用事地簽下那份合約，或許事態也不會演變到今天這種局面。我太憤怒又太想當英雄了，滿腦子只剩『我來扛、我可以』這類天真的空想，絲毫沒有考慮可能引發的後果。

直至上國中、進了青春期，才領悟到什麼叫做覆水難收。

在察覺自己的心意後，我做了無數努力想把那份感情屏除掉。我開始減少與廖瑟銘的交流，家族聚會或他主動聯繫以外的時間絕不向他搭話，就算搭話了也要盡量帶著攻擊性，既然我討厭不了他，讓他討厭我就行了；我會陪同學討論哪位女優長得更好看、身材更好；也開始閱讀一些抨擊LGBT群體的文章，甚至與班上少數幾位恐同仔走在一起，試圖用這種惡劣的方式來壓抑自己與日俱增的骯髒慾望。

這樣的努力持續了三到四年，最終卻還是不了了之，因為一點屁用也沒，除了把自己的人格踐踏得越來越扭曲外沒有半點效果。除非我們其中一方遠走他鄉，否則廖瑟銘一輩子都會出現在我的生活裡，魏廖兩家的關係太緊密了，在小眾邪教的影響下更是萌生出了一種非同小可的革命情感，經濟獨立前我也只能繼續待在這樣的環境中磨練自己、修身養性。

其實事情也沒那麼難，畢竟廖瑟銘就是個沒把男性放進交往對象裡考慮的異性戀。就算我對他百般寵溺，並大方地向家人承認我對他的偏心，也不會有任何人認為我和他之間能延伸出竹馬以外的關係性。沒錯，騙不過自己總騙得過別人吧？反正最終目的是不讓他與我產生相同的情感，這太容易了。

只要撐到三十歲……三十歲就沒事了，那時的他說不定已經與心儀的對象步入禮堂，而我也將從妖魔鬼怪的注視下解脫，兩全其美。無論如何，我都得替童年的自己贏下這場戰役才行。我做得到。

本應如此的……

『趕快跟你分享這個好消息吧，稍早要跟你說的事。』

『你今年必須跟銘銘結婚唷！』

腦內重複播放著跨年時老媽那兩句彷彿祝賀般的訊息，看著左手無名指上的婚戒，我只想找片墳場把自己給埋起來。

終究還是失控了，我在喜悅與絕望交融而成的泥潭中瘋狂掙扎，想靠自己的力量爬上岸，最終卻落得這般狼狽下場。眼下婚也結了、廖瑟銘也知曉了，花了十幾餘年努力掌握住的矜持全都被自己的衝動毀於一旦。就憑我這種實力也想跟邪神玩賭注，我的人生簡直就是不自量力這四個字的最佳寫照。

但……

沒事的，廖瑟銘的心態並沒有變化，他還是他，我也還是我。綜觀全貌，我們的關係雖然改變了，他對我的想法卻始終如一，而我也仍舊維持著理智，一年而已，熬過這一年，一切都會海闊天空的。

絕對不會有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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