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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禾……勤?」
端正坐在我對面的荒謬兩人組同時點了點頭。
「在說什……他是男的欸?」
「男的也可以結婚啊?」蘭姐道。
「當然!但我不是同性戀啊!」
「對,的確從來沒聽哥哥提過有關性取向的事……」蘭姐自顧自地和雄哥交頭接耳起來。
「因為沒什麼好提的,我高中不是還交了個女友嗎?」情況從糟糕變得難以理解,比起憤怒,我腦內充斥的是純粹的震驚。「說到底,魏禾勤知道這件事嗎?我身為當事人被詛咒也就算了,他總不該受我牽連,也一起被厄運纏身之類的吧?」
「……」
他們的沉默不語道盡了一切,與之相對的,是我波濤洶湧的內心。
「……至少回答我,他知道這件事嗎?」
「沒意外的話,你魏叔也是今天會跟他提。」
我重新躺回柔軟的沙發,試圖讓打結的腦子恢復運作,可惜沒什麼效果。這下不僅迎來了新的一年,還直接迎來了我人生中最轟轟烈烈的局面。
有了小四的那次經驗,往後十餘年的求學階段,我再也沒主動向任何人提起我們家的宗教信仰。其實很好隱瞞,畢竟就算同學來家裡玩,通常也不會對擺在桌上的紫色水牛木雕產生什麼質疑。
數得出來的兩次事跡敗露,一次是被國中死黨追問,另一次是選擇向高中那位前女友坦承;前者只覺得很酷(這就是為什麼我和他現在依然是麻吉),後者卻在得知後沒多久便決定與我漸行漸遠,因為她堅信這是邪教。
當時的我是什麼心情?老實說,我已經記不太清了。一方面是過去已久,一方面是我總會儀式性地遺忘掉自己不想記得的事。要我猜,我想自己應該是相對不諒解前女友的,因為除了拜的神以及祭品特殊了點,丁丑教的其它部分都與一般民間信仰沒什麼區別。雄哥蘭姐也並非傳統意義上的宗教狂熱分子,偶爾還會開開玩笑,說我們家最愛吃海鮮的竟然是一頭木牛云云……
可事到如今,我竟也開始萌生了『說不定前女友才是對的,丁丑教真的是邪教,那頭紫牛是邪神』的想法。
旁人恐怕難以想像,光是冒出這個念頭,就足以讓我的2025年天翻地覆。再怎麼說,這都是『照顧』了我足足二十五年的神明大人,是我的心靈寄託、是我們一家四口的共同記憶,抑是將廖家與魏家連繫起來的關鍵……
魏……
「……總之,這件事我是不可能答應的。」我再次挺直身板,正色地望向我那滿臉憂心忡忡的雙親。「雖然接下來我要說的話有些僭越,但就這件事,我是恕難從命。紫牛天君不是神嗎?神怎麼會詛咒自己的信徒呢?我真是想破了頭也想不到祂要強硬安排這樁婚事的道理。再說了,沒理由魏禾勤也要陪我淌這灘混水。這契約是為了我能平安出生而立下的吧?干人家什麼事?」
「關於這點……」老爸的神情愈發嚴肅,「實際上,打從一開始,提出要與天君訂定契約的就不是我們,而是魏叔叔家。」
我的眉頭又鎖了起來。
「至於原因,我和你媽都不清楚,問了他們也不說,只是一再表示能幫上朋友的忙才是最重要。當時也實在無法推拖,就……」
「太怪了吧……誰會為了朋友賭上自己孩子的未來啊……魏叔和雪姨到底在想什麼啦……」
蘭姐突然憶起一件事,幫著補充道:「哥哥,你還記不記得小的時候雲雲剛出生,開車去醫院的路上,爸爸、你和我三個人在車上猜她的性別?」
「……是有那麼一點點模糊的印象。」
「魏家有個據說傳了三代的堅持,那就是他們去產檢時,絕對不問性別。也就是說,直到出生他們才會知道寶寶是男是女,三個小孩都一樣。」
「……」
「所以……對,我說完了。」
這是想表示,魏家夫婦不是故意要幫自家兒子找老公的,而是他們一開始就壓根沒把性別給考慮進去吧。
我雙手交握、閉起雙眼,聆聽著內心的咆哮如雷。
這勇氣究竟是誰給的?那時候第748號解釋也還沒問世啊!就沒想過萬一自家也生了個男娃出來,最終就只能眼看兩個孩子手牽手步入萬丈深淵嗎?!啊啊啊!所以我現在是不是得感謝我的國家救了我?至少我還能順利結婚嘛!台灣的民主自由萬歲!
最後還是蘭姐的聲音,打斷了我內心的狂風暴雨:「阿銘啊……我明白你一時肯定很難接受,但……你再考慮看看吧。你也很清楚,紫牛天君的指示從沒出過差錯。媽媽也覺得對你很抱歉啊!可是我現在最最最希望的,就是厄運不要纏上你……這不能開玩笑啦。」
發現大腦主機處理資訊的系統似乎已經到了極限,我抬起手來阻止她繼續說下去,接著搖搖晃晃地站起身。
「先這樣吧,我需要時間消化一下。」我說。
「當然沒問題……記住,千萬不要太著急下定論,有什麼想法就提出來跟我們討論,好嗎?」蘭姐回。
「嗯。晚安,新年快樂。」我擺擺手,踏著沉重的步伐回到了房間。
關上房門,想都沒想,我正面趴倒在了鬆鬆軟軟的床上。
在旁人眼中,方才的所有對話內容想必都像天方夜譚裡的某個段落,荒誕不經,毫無威嚇力可言。拍拍手,好個2025開年笑話。
只有生在廖家、長在廖家的我曉得,雄哥和蘭姐剛剛有多麼認真。上一次看老媽露出那種表情,怕是要追溯到我考學測前後了吧。
我邊嘆氣,邊有氣無力地將叮了兩聲的手機從口袋裡撈出來,順著慣性翻了個身,我滑開螢幕。
拉下通知欄,發出提示音的訊息窗隨之浮現,上頭顯示的名字,把我嚇得手機直接從手中跌落至我的臉上。
「幹,好痛!」
是啊,我差點忘了。這位與我說生不生、說熟不熟;生活型態八竿子打不著;波長鐵定稱不上合,卻也算不上太糟的傢伙,有個持續了少說十年以上的習慣。
魏禾勤『生日快樂。』00: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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