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料365 - 01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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圍觀群眾的喧嚷、共犯失控的嘶吼、警車和救護車刺耳的鳴笛聲，血腥味滿布的空氣侵蝕著人類的正常感知，我垂頭望向倒在血泊中的學長以及自己被染得鮮紅的雙手，感覺周遭的一切吵雜都在離我遠去。

接著映入眼簾的，是沒幾分鐘前還和我扭打在一起的蒼白身影，祂就站在馬路另一頭衝著我笑，即使閉上眼睛也感受得到那股赤裸的惡意。我試圖無視祂的挑釁，動身開始協助前來增援的同事們，然而身影很快移動了過來。

「你看得到我。」

「……」

「你看得到我齁？警察先生。」

鑑識人員在現場走動發出的腳步聲、快門聲、手套摩擦文件的沙沙聲，全都蓋不過耳邊傳來的低語。不耐煩、憤怒、焦慮……一道道強烈情緒猛力撞擊著我的腦袋，快要把我逼瘋。

就在此時，一隻小小的手抓住了我的衣角。

「……魏禾勤？」

熟悉的嗓音使我驟然回神，低頭一看，只見穿著小學制服的廖瑟銘站在我腳邊，正仰首注視著我。

「你為什麼在這裡……」我一時亂了陣腳，「這不是你該來的地方，快點離開！」

「欸？可是……」

說時遲那時快，幾秒前還緊貼在我背後的白影，衝上前一把撈起了那身型嬌小、手無寸鐵的男孩，並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咕呃！」

我迅速拔起了腰間的槍，直對著那混帳的太陽穴，卻在扣下板機前，意識到我全身上下每寸神經及肌肉都脫離了自己的控制。

「你可真是一點都沒變。」本就笑得詭異的那張臉逐漸扭曲、拉長，皮膚也滲出了紫色的斑點。「我都做到這份上了你也毫無動搖。你就這麼喜歡他？喜歡到能讓你如此不顧一切？真的好好看，我好愛你這個樣子，嘻……」祂現出了原形，歡愉的笑聲尖銳得幾乎能刺穿人的耳膜，但真正讓我感到恐懼的，是祂那已然插進男孩脖頸裡的指甲。

「嗚呃……」

……廖瑟銘──！

喊出聲的同時我猛地睜開眼，一張圓滾滾的臉頰出現在了視野裡，那是隻趴睡造型的帕恰狗絨毛玩偶，而側身抱著玩偶的人此時亦面對著我，呼吸均勻地熟睡著。

我大口大口喘著氣，抓起手機一看，凌晨四點半，離鬧鐘響起還有將近五個小時左右的時間。今天是假日，也是我們約了要拍婚紗照的日子。

「……」

我喝了點水，隨後起身走去浴室洗了把臉，想藉此沖掉夢中畫面所造成的焦躁不安。

那不全是夢，正因不全是夢才使人心生憎恨。我很清楚祂想要的是什麼，撐過這一年……只要能撐過這一年就夠了，一年後離了婚就盡速調走，調去哪都行，找個離廖瑟銘遠一點的地方，越遠越好。

安頓完決心，我做了幾次深呼吸，走回寢室。床上的人換了個姿勢，仍然沉穩睡著。我小心翼翼地躺進被窩，在不驚擾他的情況下蓋好了被子。

怎麼可能兩情相悅呢？

我側躺著與帕恰狗面對面，腦內重複播放著他生日那天說的話。

雙面刃。以前從來沒想過這個詞能變得如此具象化。雖然本來就不認為、不打算，也不能和他有進一步的發展，可聽到的當下仍是無法避免地受了傷；受傷的同時卻又感到安心，知道結局能照著自己的預想繼續發展，當然是再好不過了。

「……魏禾勤。」

我眼神放空地浸泡在自己的思緒裡，直到叫喚聲傳入耳裡，才發現玩偶的主人不知何時已經張開了眼，看著我，睡眼矇矓。

「抱歉，吵醒你了？」

「啊。」他的眼睛睜大了一點，「我剛剛叫你什麼？」

「魏禾勤。」

「唔……」廖瑟銘把臉埋進了娃娃裡，「用掉一次機會了……」

「機會？」

「我跟你說，我們分配一下。」他說，「契約書上不是說了，彼此喊本名達五次以上才會觸發無妄之災嗎？那剛好五次應該沒關係吧？」

「……是這樣算的嗎。」

「所以呢，我三次，你兩次。」他伸出手指比了個二，「我們日常中真正會相處到的時間其實沒那麼多吧？這樣的額度感覺足夠避開那些稱謂了。」

半夜中途起來竟然有力氣說這麼多話，萌得要死。

「為什麼我少你一次。」我問。

「……」他像隻護食的小狗般，緊盯著我尋思了一陣，道：「……我的話比你多。」

「哈，好吧。夠有說服力。」

「媽的……」廖瑟銘翻身下床，邊打哈欠邊走向了浴室。「話說，我剛剛做了個好奇怪的夢。」

我一驚，望著站在浴室門前的他，我故作鎮定地問：「什麼夢？」

「我夢到……你抱了個很大的盒子回來，說是要給我的禮物，結果一打開裡面是漢摩拉比法典，我說你們這些警大生該不會是要讀完這本才能畢業吧？你跟我說對。」

「……」

「什麼表情啊，你自己問我的！」

「沒事。不然明天下午我們一起去書店找找看？」

「白痴死了，我才不要！」他用拳頭敲開了浴室門，「是說你半夜不睡覺在幹嘛啊，我半夢半醒間隱約聽到浴室傳來水聲。」

「你猜。」

他瞇起眼睛盯著我，似乎一點都不排斥解一解這突如其來的謎題，過了好幾秒，他恍然大悟道：「……偷打手槍？」

我努力維持住一貫的漫不經心，笑笑地回他：「為什麼要偷偷來，我們都結婚了，沒一起來就不錯了。」

「這可是假結婚！你少噁心了！」

「言下之意是你之後都打算自己偷偷來是吧。」

「我沒，你，我是說，我他媽才沒你那麼！那麼……」

「那麼？」

「……懶得理你！快睡覺啦！」廖瑟銘甩上浴室門，強制結束了對話。

而我的視線卻遲遲無法從他剛才站著的位置上移開，僅能持續停駐在那，彷彿只要稍稍不留神，我的理智就將被自己不得不擺出的風流給支配，做出一些勢必會讓人後悔的行為。

同住一個屋簷下，究竟是誰比較難熬？你會知道嗎？

你永遠都不會知道的，畢竟我們兩個永遠不可能兩情相悅。

這很好。我有必須完成的使命、有必須贏下的博弈，因此我會用盡所有力量去壓制自己的私慾及本能。倘若你能始終待我如初，這就不是件難事，我只是你的竹馬，是你的家人，是你的朋友。

理應是這樣的。

「……老公。」廖瑟銘怯怯地拉開門，「救命……」

「怎麼了。」

「……有小強。」

我想必是面露無奈，雙手雙腳卻自動自發地做起了英雄救美的前置作業，拿起拖鞋、站起了身：「你為什麼不先逃出來。」

「牠在洗手台角落，我怕太大動作會驚動牠……」廖瑟銘說著說著便退到浴室深處離蟑螂最遠的角落去了。

我朝他走去，在觸碰到門把的那瞬間，蟑螂振翅的聲音和廖瑟銘崩潰的哭嚎幾乎是同時響起的。

「魏魏魏魏魏禾勤啊啊啊啊啊！救命吚吚吚！」

啪！的一聲，我直接把蟑螂拍死在了浴缸旁的牆上。

「哈啊……哈啊……嗚嗚……」

「死了死了。」

先用衛生紙把蟑螂殘骸包起來丟進馬桶裡沖水，再打開蓮蓬頭把牆壁沖刷乾淨，做好一切，我才注意到廖瑟銘還站在浴室角落，淚眼汪汪地望著我。

「沒事了。雖說重新裝潢過了，但這畢竟是老公寓……明天去買個防臭兼防蟲的排水孔蓋吧。」

「嗚……嗯……」

看他畏懼的樣子，可愛是可愛，好笑也是真的蠻好笑，可多少還是混雜著些許心疼。因為廖叔和蘭姨都不怕蟑螂，廖瑟銘小時候當然就也不怕，小隻一點的甚至是能徒手打死的程度。直到他主動找我去家裡陪他睡覺，並鼓起勇氣表達了自己陰陽眼體質的前一天。

那天的放學路上，他遇到了一位走路一瘸一瘸的老先生，老先生什麼話都沒說，只是不斷揮手示意著當時只有十歲的廖瑟銘跟上他的腳步。以為是需要幫忙的長者，男孩便二話不說地跟上去了，最後老先生引領他走進了一間光線昏暗的破舊倉庫裡。踏進倉庫的一剎那，門被關上了，老先生也消失了，目光所及之處爬滿了大大小小的蟑螂和蛆蟲，蒼蠅四處飛竄，空氣中充斥著難聞的臭味，地板上躺著兩具野貓的屍體。最後是經過的路人聽見哭喊聲，才衝過來破壞了那扇從外面反鎖的門，把他救出來的。

從那之後，廖瑟銘便開始害怕在狹小空間內出現的蟑螂和蒼蠅了。

「沒事了。」

我走上前，輕輕拍了拍他的臉頰。

他吸吸鼻子、點了點頭，然後拉住我的衣角，小小力地扯了兩下：「……謝謝老公。」

「……快去睡吧。」感受到自己的呼吸節奏逐漸失衡，我微笑著應完話，隨後立即轉過身，往客廳走去。

「你要去哪？」

「消個工作訊息，一下下而已，你快睡。」

「噢噢，好。」

來不及確認他有沒有鑽回被窩裡了，我關上房門，快步走到沙發邊坐下，靠著椅背，試圖讓自己冷靜下來。

怒不可遏地瞪著放在電視前那尊迷你的紫色小牛木雕，我握緊了拳頭。

「好看嗎？祢很開心吧？」我低聲呢喃道，「但是抱歉啊……我是絕不會讓事情如祢所願的。」

不會兩情相悅、不想兩情相悅、一輩子都不可能兩情相悅的……

在腦中一遍遍複誦著這幾句椎心刺骨的排列組合，我最終失去意識，睡倒在了沙發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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