長沙鎮的天光此時正泛著層冷冽的魚腹白,風沙略微平息,但空氣中依舊夾雜著乾燥的土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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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停在了一間地處偏僻、掛著殘破招牌的小客棧門前。並非他們不願投宿上乘客棧奈何鎮裡體面的客棧早已客滿,唯有偏郊一處招牌殘破的小店尚有空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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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神色冷峻,動作俐落地推開車簾,與仲癸合力將楚風寧扶進了二樓最深處的一間客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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門軸發出刺耳的「吱呀」聲,房內陳設簡陋,只有一張散發著霉味的木床和一張搖搖欲墜的方桌。齊允萱將楚風寧安置在床榻上,轉身便去檢查窗戶的鎖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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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
楚風寧剛一脫離那窒悶的馬車,滿腹的疑慮便再也壓抑不住。他看著那抹纖細卻冷靜過頭的身影,正要開口詢問那「慕四爺」的來歷與她那莫名其妙的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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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他才剛吐出一個字,一隻溫軟的手便迅速覆了上來,死死地捂住了他的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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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噓,隔牆有耳。」
齊允萱整個人傾身壓低,另一隻手撐在床沿,將他未竟的話語生生逼回了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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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距離極近,近到楚風寧能清晰地看見她瞳孔中倒映著自己略顯狼狽的影子,也能聞到她身上那股混合了硝煙與淡淡冷香的氣味。他這尊在戰場上殺伐果決的「石雕」,此時卻像是被施了定身法一般,渾身僵硬,耳根處那抹剛退下去的潮紅,在泛白的天光下迅速死灰復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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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沒有心思去管這位大將軍的羞赧,她屏息聆聽著走廊外的動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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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壁房間,正是慕四爺與仲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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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後,她緩緩鬆開手,卻依然壓低了聲線,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氣聲,在楚風寧耳畔飛快地說道:「那個慕四,絕不是普通藥商。他看到我的弩,眼神就像狼看見了肉。他的家丁腳步極輕,那是精銳死士才有的步法。在我們沒把握全身而退前,你就是『林楓』,不准露出一點破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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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感受著耳根處傳來的陣陣熱氣,心跳雜亂得像是一面漏風的戰鼓。他深吸一口氣,試圖找回原本的沈穩,用同樣低不可聞的聲音回道:「我知道。但那人來路不正,且對妳……心思不純。留在身邊,無異於與虎謀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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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虎?」齊允萱冷哼一聲,眼底掠過一抹特工特有的孤傲與算計,「我現在缺的,就是一隻能載我們進到這裡的虎。等進了地頭,誰是獵人,誰是獵物,還不一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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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直起後半身,拍了拍手上的灰塵,神色重新變得清冷疏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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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先睡會兒,我去看看有沒有熱水。記住,你是傷患,除了喊痛,少說廢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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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看著她轉身走向門口的背影,張了張嘴,終究還是沒能說出那句憋在心裡、關於「夫君」二字的抗議。他仰面躺在簡陋的硬床上,抬起手撫摸著自己的嘴唇,腦子裡全是剛才那雙清冷的眼眸,以及她手心殘留的那一點溫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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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名為「沙海居」的小客棧,後廚簡陋得令人發指。齊允萱推開那扇油膩的木門時,只見到牆角堆著幾袋粗糙的麥麵,一筐乾癟的紅蔥頭,以及幾條掛在樑上、乾得像石頭一樣的鹹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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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為頂尖特工,她曾為了潛伏任務在米其林餐廳學過廚,也曾在熱帶雨林裡靠著一把匕首做出求生餐。但此時看著這點寒癟的食材,她生平第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巧婦難為無米之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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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在後廚轉了一圈,眉頭微蹙。楚風寧失血過多,體力透支,此時最需要的是高蛋白質和補血的熱食,但這裡連顆新鮮雞蛋都瞧不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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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這兒亂,您要什麼吩咐一聲就行。」店小二一邊擦著手,一邊縮在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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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低下頭看著那把隨身帶著的象牙扇,這是齊允萱來到這個世界後,唯一一件稱得上「私人」的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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扇面是蘇州最好的師傅繡的,象牙扇骨溫潤如玉,刻著細密的流雲紋。那是她接手這具身體後,在南唐最繁華的街道,為了祭奠原主逝去的青春、也為了慶祝自己在這異世重生而買下的生辰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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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時,她的指尖輕輕摩挲著扇骨上那一抹微涼,眼底閃過一絲轉瞬即逝的懷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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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這鎮上可有信譽好些的當鋪,或是收受精巧玩藝兒的店舖?」齊允萱叫住店小二,聲音壓得很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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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二一愣,隨即點頭哈腰道:「有有有,出門左轉走過兩個街口,有一間『萬金當』,那是長沙鎮最大的當鋪了。不過姑娘,那邊壓價壓得狠,您若是手頭緊,可得想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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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微微頷首,沒再多言。她回到房內,看了一眼還在沉睡的楚風寧。
他的呼吸依舊有些粗重,額頭滲著冷汗,顯然是失血後的虛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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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我回來。」她低聲說了一句,也不管他聽不聽得見,轉身便出了房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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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間「萬金當」比起方才那間落魄客棧,顯然氣派得多。厚重的深色大門半掩著,高高的櫃檯像是一道不可逾越的城牆,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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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深吸一口氣,將那抹對「生辰禮」的留戀壓進心底最深處,跨步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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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入當鋪,光線瞬間黯淡了下來。一股陳舊木頭與銅錢混合的氣味撲面而來,空氣沈悶得令人窒息。櫃檯後的掌櫃正撥弄著算盤,那劈啪聲在空曠的店內顯得格外刺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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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東西?」掌櫃連頭都沒抬,聲音枯燥得像老樹皮相互摩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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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面無表情地走上前,將那把象牙扇輕輕放在高高的木櫃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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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當。」她聲音冷冽,帶著不容置疑的果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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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這才慢條斯理地放下算盤,扶了扶鼻樑上的玳瑁眼鏡,伸手取過那把扇子。就在他的指尖觸碰到溫潤扇骨的一瞬間,那雙渾濁的眼底深處明顯掠過一抹精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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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展開扇面,細細打量著那蘇州大師的繡工與象牙上的流雲紋路,隨即又斜眼瞧了瞧齊允萱那身被風沙摧殘得有些凌亂、卻掩不住清冷氣質的裝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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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姑娘這扇子……」掌櫃放下扇子,故意壓低了眉毛,語氣變得嫌棄起來,「扇骨雖是象牙,但這大漠風沙重,內裡已有幾處暗裂。這繡工嘛,花色也過時了。如今行情不好,頂多給妳十兩銀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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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兩?
齊允萱冷笑一聲。這把扇子在南唐千金難求,即便是在這長沙鎮,光是那頂級的象牙質地,少說也值兩百兩。這掌櫃顯然是看她孤身一人、神色匆忙,想趁火劫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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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兩?」齊允萱伸出手,一把握住扇柄,指尖在櫃檯上發出「叩」的一聲清響,眼神如刀鋒般掃過掌櫃,「掌櫃的,長沙鎮開門做生意,講究的是個『眼力』。這象牙潤澤如脂,紋路乃天然生長,你跟我說有暗裂?這蘇繡用的是罕見的『亂針法』,立體如生,你說過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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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猛地傾身,那股屬於特工的壓迫感瞬間封鎖了櫃檯後的空間:「我急著用錢,但不是沒見過錢。這東西我給你一刻鐘的時間重新估價。若再開這種侮辱人的價碼,我不介意讓長沙鎮的人都知道,萬金當的掌櫃……其實是個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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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的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在這長沙鎮橫行多年,他頭一回被個年輕女子堵得說不出話來。他下意識地想叫後院的打手,可對上齊允萱那雙冷若冰霜、彷彿下一秒就能取人性命的眼眸,那句「來人」生生卡在了喉嚨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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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女人,惹不得。這是他摸爬滾打幾十年練就的保命直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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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妳妳……妳來當東西還這麼囂張!」掌櫃哆嗦著手扶穩了眼鏡,色厲內荏地喊道,聲音卻虛浮得厲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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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呵,本小姐就是這麼囂張。」
齊允萱嘴角勾起一抹極淡卻極冷酷的弧度。她單手撐在櫃檯邊緣,指尖慢條斯理地在那把象牙扇上點了點,發出節奏沈穩的輕響。那不是在等價碼,而是在倒數對方的耐心,「你還有不到一刻鐘的時間。這扇子若進了這門,價碼合適,它是你的業績;若這扇子出了這門,它就是你萬金當自砸招牌的鐵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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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抹了一把額上的冷汗,顫巍巍地重新拿起扇子。這一次,他不敢再有半分輕視,幾乎是貼著扇面一寸寸地查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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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不,這位小姐。這扇子,我出一百八十兩。」掌櫃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指,比了一個數,語氣軟了下來,「這已經是長沙鎮能給出的最高價了。畢竟是活當,利息咱們還得扣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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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百兩,現銀。」
齊允萱頭也不抬,聲音清亮有力,「活當三個月,過期不贖由你處置。但今天,我要帶走兩百兩。這多出的二十兩,就當是本小姐教你如何『帶眼識人』的束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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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成了壓死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
掌櫃本就心疼得臉部肌肉直抽搐,聽見這「加碼」的要求,差點沒當場背過氣去。66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Ov65Zvt28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