齊允萱接過藥瓶,並未立刻替楚風寧上藥,而是微微垂眸,露出一抹恰到好處的窘迫與苦笑。她拍了拍空空如也的腰間,語氣中帶著一絲自嘲:「慕四爺,您這止血藥一瞧便是千金難求的佳品。可實不相瞞,這客棧走水突然,我們夫妻倆的行囊全被燒得乾乾淨淨,連最後一點碎銀子都沒帶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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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轉過頭,看了一眼臉色依舊有些僵硬、正試圖消化「夫君」這個新身分的楚風寧,隨即又看向慕容梟,眼神清亮卻帶著幾分無奈:「這藥錢,我們恐怕暫時是給不起了。若是慕四爺不棄,等到了前方的市集小鎮,我家夫君傷勢穩定後,我們定會想辦法做工償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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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區區藥錢,姑娘何必掛齒?」
慕容梟(慕四爺)聞言,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他看著齊允萱那副「家徒四壁」的模樣,心裡卻跟明鏡似的。一個能隨手拿出絕世弩箭的女子,會被幾兩銀子的藥錢難住?這女人,是在拿窮酸氣當擋箭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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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漠行商,求的是個緣分。更何況慕某方才也是承了姑娘的救命之恩,這藥,就當是慕某的一點心意。」
他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楚風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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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見那位「林楓」兄弟聽到「藥錢沒法給」時,嘴角微不可察地抽動了一下,顯然是這位大齊將軍這輩子都沒體驗過這種「吃白食」的窘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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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此,便多謝慕四爺了。」
齊允萱道了謝,利索地撥開瓶塞,將藥粉均勻地撒在楚風寧深可見骨的傷口上。她的動作看似粗魯,實則避開了所有要害,技巧之熟練,再次讓一旁的慕容梟眼神微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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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嘶——」楚風寧悶哼一聲,除了傷口的刺痛,更多的是憋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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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堂堂將軍府二公子,平日裡連兵餉都能自己籌措的人,如今竟被這女人說成是一個連藥錢都付不起、還得靠做工償還的落魄漢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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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痛就忍著點。」齊允萱故意在「夫君」兩個字上加重了音調,手下稍微用力,眼神帶著警告,「慕四爺看著呢,別失了禮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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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咬著後槽牙,只能閉上眼,生硬地擠出一句:「多……多謝慕四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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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梟負手立在火光的餘燼中,看著這對「患難夫妻」的互動。即便齊允萱把這場戲演得天衣無縫,但他依然嗅到了那一絲不尋常的緊繃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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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妨,林兄弟好生休養便是。」慕容梟轉過身,對著仲癸吩咐道,「仲癸,去把咱們剩下的乾糧和水取來,分給林家夫妻。今夜風沙重,咱們結伴而行,也好有個照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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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四爺。」仲癸應聲退下,心裡卻在瘋狂腹誹:自家主子這是在玩哪一齣?又是送藥又是送糧,這哪是查案,這簡直是上趕著給人家當冤大頭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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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看著慕容梟的背影,眼底的冷意一閃而過。這男人大方得過了頭,顯然不只是為了救命之恩。他看中的,恐怕不是「萱草」,而是「萱草」袖子裡的那些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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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齊允萱湊到楚風寧耳邊,壓低聲音,語氣卻冷得像冰,「一會兒不管發生什麼,你只管裝傷,剩下的交給我。聽懂了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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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看著近在咫尺的清冷臉龐,喉結滾動了一下,最終只能無奈地吐出一個字: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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考慮到「林楓」傷重難以經受長途顛簸,慕容梟展現出了令人驚訝的「大方」。天亮前,仲癸不知從哪個隱祕據點弄來了一輛半舊不新的馬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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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車身落滿了風沙,但內裡卻鋪著厚實的毯子,這在荒無人煙的大漠商道上,簡直是奢侈的恩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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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兄弟傷在腿部,若強行騎馬,這條腿怕是要廢在半路上。」慕容梟親自掀開車簾,舉手投足間盡是溫潤爾雅,「慕某這商隊雖然落魄了,但置辦一輛馬車的能力還是有的。萱草姑娘,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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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看著那輛馬車,眼底閃過一絲冷意,面上卻不動聲色地道謝:「慕四爺費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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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與仲癸合力將楚風寧扶進車廂。楚風寧此時臉色慘白,一半是疼的,另一半則是憋的。他這尊大齊將軍,何時坐過這種供內眷避風的馬車?更何況,這車的主人還是一個身分不明、眼光毒辣的「商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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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進去坐好,夫、君。」齊允萱最後兩個字咬得極重,帶著不容拒絕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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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只能僵硬地坐進去,身後的齊允萱隨即跨入。就在她準備拉上車簾時,慕容梟卻也輕巧地登上了車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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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漠風沙最是侵蝕傷口,慕某略通岐黃之術,在車內也好隨時照看林兄弟的傷勢。」慕容梟笑容和煦,絲毫沒有身為「外人」的自覺,竟也施施然地坐進了狹窄的車廂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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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內的空間瞬間變得侷促起來。
齊允萱坐在中間,右手邊是僵直如石雕、渾身散發著「別靠近我」氣息的楚風寧;左手邊則是優雅自若、一雙深邃眼眸始終在她身上打轉的慕容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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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兄弟與夫人的感情,真叫人羨慕。」慕容梟率先打破沈默,他那雙如毒蛇般的眼睛掃過楚風寧緊緊攥住膝蓋的手指,「看林兄弟這模樣,即便重傷在身,似乎也對慕某頗有防備?難不成是怕慕某照顧不周,讓夫人受了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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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四爺言重了。」齊允萱搶在楚風寧爆發前開口,她自然地伸出手,覆在楚風寧僵硬的手背上,語氣親暱卻帶著一絲寒意,「他只是性格木訥,平日裡除了練武,連話都不會說兩句。這番遇襲受了驚,難免有些草木皆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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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感受著手背上傳來的溫度,心中微微一顫。他知道這是演戲,可在那雙柔嫩的手覆上來的瞬間,他所有的怒氣竟像是被戳破的氣泡,瞬間消散無蹤,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火辣辣的羞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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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林兄弟還是個武痴。」慕容梟看著兩人交疊的手,指尖不自覺地摩挲著袖中的玉佩,眼底深處掠過一抹戾氣,「既然如此,這一路西行危險重重,倒要請林兄弟多加指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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馬車發出沈悶的吱呀聲,在大漠中緩緩起行。在這方寸之間,三個人的呼吸交織在一起,空氣中除了止血藥的味道,更多了一股引而未發的硝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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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斜靠在柔軟的墊子上,雙眼微閉,一副疲憊入眠的模樣。然而,在密布的睫毛遮掩下,她的思緒正飛速運轉,像是在繪製一張無形的撤退地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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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非真的累了,而是在進行特工最基本的**「風險評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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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側那個叫慕四的男人,氣息平穩得過頭。那種與生俱來的優越感,即便刻意隱藏在商賈的皮囊下,也依舊在舉手投足間流露無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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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人絕不是為了救命之恩就隨便送藥送馬車的聖母,他看自己的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待價而沽的稀世珍寶,更確切地說,是在覬覦她袖中的「技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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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這木頭傷勢穩定些……』 齊允萱心中冷哼。
她用眼角餘光瞥了一眼身邊僵坐著的楚風寧。只要楚風寧能恢復五成體力,能跨得上馬,就能甩掉這狗皮膏藥,最好的時機就是進入商一寨前的那個「長沙鎮」。那裡周圍的地勢複雜,三教九流混雜,最適合製造一場「意外」的走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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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到這裡,齊允萱原本交疊在身前的手指微微動了動,像是已經摸到了逃亡的導火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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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慕容梟清冷的聲音突然在車廂內響起:「林夫人,這大漠夜長,妳若睡得不安穩,慕某這還有安神的薰香。我看妳眉心緊鎖,莫不是在擔心……進了前方小鎮後,這藥錢與馬車錢還不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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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話說得雲淡風輕,卻精準地戳中了齊允萱正在盤算的「借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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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心頭一凜,緩緩睜開眼,眼底適時地浮現出一抹被打擾後的迷糊與擔憂。她那纖長的睫毛微顫,轉過頭,正對上慕容梟那張笑得像狐狸一樣、彷彿能洞察人心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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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未被他的話術帶偏,反而幽幽地嘆了口氣,神色中帶著一分後怕與三分深思:
「慕四爺真會開玩笑。錢財確實乃身外之物,我這心裡不踏實,並非為了那點碎銀幾兩。我是在想……那渡陌客棧裡到底是住著何方神聖?竟能引來那一批心狠手辣、且殺人不眨眼的死士。為了除掉目標,竟然不惜屠盡馬廄、火燒全店,害得整個客棧的人都要陪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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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一邊說著,一邊不動聲色地觀察著慕容梟的神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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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漠(大齊荒漠)的商道雖然亂,但這般有組織、有預謀的屠殺,可不像尋常山賊所為。慕四爺往來經商多年,可曾見過這等陣仗?」
這番話問得極有水平。她將自己定位在一個「受驚卻心細」的平民女子身分上,同時又隱隱點出那些殺手的身分不俗(死士),逼著慕容梟表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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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梟的指尖在膝蓋上輕輕敲擊了一下,眼神深處掠過一抹不易察覺的讚賞。這女人太聰明了,明明是他在試探她,她卻能瞬間抓住關鍵,反過來挖他的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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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所言極是。昨夜那批人,出招陰損,招招斃命,確實不是一般的劫匪。」慕容梟垂下眸子,掩蓋了眼底那抹對「西燕兄弟」的嘲弄,語氣依舊平穩,「這世道,有人求財,有人求權。想必是這客棧裡住了什麼不該住的人,帶了什麼不該帶的東西。比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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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故意頓了頓,視線掠過齊允萱那掩在斗篷下的袖口,意有所指:「比如,足以改變戰局的神兵利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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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內的氣氛瞬間緊繃,原本閉目假寐的楚風寧,呼吸也沉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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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卻像是沒聽懂一般,自嘲地笑了笑:「若真有那種東西,大家何至於落得這般狼狽?我看吶,那些大人物的恩怨,咱們這些平頭百姓還是少摻和為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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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草姑娘果真是個通透人。」慕容梟不置可否地笑了笑,重新靠回車壁上,心中卻更篤定了幾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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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女子越是想撇清關係,越是顯示出她的不凡。那種處變不驚的氣度,絕不是「平頭百姓」能養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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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重新閉上眼,心中卻已定下了結論:這個慕四爺,對昨夜的殺手身分心知肚明,甚至可能就是衝著他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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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條蛇,比想像中還要毒。』齊允萱暗自握緊了拳頭,在馬車的搖晃中,制定著下一步更為激進的甩人計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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