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十兩換成碎銀。」
齊允萱的聲音冷冷地在大廳迴盪,不帶一絲商量的餘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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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漠這種地方,碎銀子比整錠的大銀更好使,也更難湊齊。
齊允萱這一手,顯然是為了隨後在長沙鎮採買物資做準備,更是要把這奸商最後一點油水也榨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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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櫃原本正顫抖著手在寫當票,聞言手腕猛地一抖,一團墨跡直接暈開了:「妳、妳……這位小姐,這現銀本就難湊,妳還要碎銀?這這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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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萬金當開門做生意,連這點碎銀都拿不出來?」齊允萱眉眼微挑,帶著一股渾然天成的凌厲,「這長沙鎮三教九流混雜,我拎著兩百兩整銀招搖過市,掌櫃的是想明天早上在沙堆裡替我收屍,好順便吞了這張當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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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一番話,生生把掌櫃那句「沒貨」給堵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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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拿、拿!我拿還不行嗎!」掌櫃哭喪著臉,心裡暗罵這女子簡直比那些沙匪還難纏。他轉身進了內堂,一陣乒乒乓乓的聲響後,才捧著一個沉甸甸的小布囊出來,裡面全是成色極好的碎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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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單手接過,在掌心掂了掂重量,聽著那清脆的銀錢撞擊聲,滿意地將其揣入懷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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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票,拿來。」
她接過當票,隨手折了兩摺,動作優雅卻利落地塞進袖子裡,轉身走得頭也不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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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跨出大門的那一刻,後方屏風處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輕笑。慕容梟緩步走出,他並未看向掌櫃,而是盯著齊允萱那消失在風沙中的背影,眼底藏著一抹令人心驚的熾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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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絕情、清醒,甚至連最後一丁點風險都算計進去了。」慕容梟指尖摩挲著玉佩,這女人為了保住那「林楓」的命,居然當了那把昂貴的象牙扇,甚至還要為了方便採買而榨乾掌櫃。
這份狠勁,簡直讓他瘋狂著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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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他眉心微不可察地輕蹙了一下。
她一路上表現得像個家境清寒、四處奔波求生的普通女子,可那把象牙扇,無論雕工還是質地,都絕非尋常人能擁有之物。那樣的東西,莫說一般百姓,便是尋常富戶也未必買得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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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到底是什麼人?
又究竟……還藏著多少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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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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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屬下在。」陰影中,仲癸如鬼魅般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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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把那把象牙扇給本王拿回來。」
慕容梟立在萬金當門口的陰影處,語氣低沉而充滿壓迫:「不計代價,本王要那把扇子出現在我的桌上。還有……去查,那把象牙扇到底出於何處,又是何人、在何時買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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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後的仲癸心頭一凜,連忙低頭應命:「屬下明白。那象牙質地罕見,雕工又是南方的路數,只要順著這條線查下去,定能翻出那位『林夫人』的底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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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癸走得飛快。而慕容梟則重新走回陽光下,嘴角掛著一抹志在必得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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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萱草?林夫人?』 他在心底冷笑。
那把扇子骨子裡透著一種金粉之地的奢靡與精緻,絕非大齊或北方的產物。一個能在萬金當叫囂、能隨手使出精準弩箭的女子,絕不可能是什麼勞什子的「林楓之妻」。
她更像是一隻落難的鳳凰,即便羽毛沾了沙,那股子傲氣也掩蓋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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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此時的齊允萱,早已穿梭在長沙鎮的市集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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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並不知道身後的算計,或者說,她暫時顧不上了。她用那些碎銀,利索地買下了最新鮮的當歸、黃耆,還有幾株品相極佳的紅參。接著,她又跑去肉舖,挑了一塊帶著鮮血氣息的羊肉和幾副羊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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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回到客棧的簡陋的後廚,她挽起袖子,露出一截白皙細膩的手臂,動作利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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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取下那塊羊肉,剔除多餘的油脂,手中的匕首(那是她平時割斷敵人喉嚨的利刃)此刻化作了精準的料理刀。她將羊肉切成薄如蟬翼的片,又將那條鹹肉切成細碎的小丁,用來提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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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高湯,她便將剔下來的羊骨放在爐火上烤至微焦,逼出香氣,再投入陶罐中加水猛火熬煮。在那簡陋的灶台前,她神情專注,熱氣蒸騰在她的眉眼間,化開了幾分往日的冷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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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將紅棗去核切碎,連同紅蔥頭一起爆香,再放入洗乾淨的粗麥。雖然物資匱乏,但憑藉著她精確到克數的調味直覺,這鍋簡單的「紅棗羊肉麥粥」竟然在破舊的後廚裡散發出了一種勾人魂魄的香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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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香。」
一個低沉且帶著磁性的聲音在廚房門口響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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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手腕微僵,不著痕跡地將匕首收回袖中,回頭便對上慕容梟那雙似笑非笑的鳳眼。他依舊是那副「慕四爺」的打扮,手中搖著一把不知從哪兒弄來的折扇,顯得與這油煙之地格格不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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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想到林夫人不僅身手不凡,竟還精通這洗手作羹湯的本事。」慕容梟走近幾步,鼻翼微動,眼底掠過一抹深思,「這粥裡的味道……有一種老練的層次感。看來,林楓兄弟真是好福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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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四爺見笑了。」齊允萱重新拿回木勺,平靜地攪動著鍋底,「家境貧寒,若是不在吃食上多花點心思,我那夫君的身子骨怕是更撐不住。倒是慕四爺,這客棧簡陋,沒驚擾了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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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到夫人的手藝,再大的驚擾也值了。」慕容梟看著她熟練的動作,心中疑慮更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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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個尋常的平民女子,怎麼可能擁有如此精準的刀工?又怎麼可能在物資如此匱乏的情況下,做出這種層次分明的料理?她身上那種神祕的氣息,就像這鍋粥,香氣背後藏著讓人摸不透的底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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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沒再理他,自顧自地盛起一碗熱氣騰騰的粥,頭也不回地走向二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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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端著托盤走回房內,木門發出輕微的聲響。她先是敏銳地掃視了一圈屋內的擺設,確認沒有人潛入的痕跡後,這才走向床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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床上的楚風寧睡得並不安穩,眉心緊緊鎖著,似乎即便在夢中也正經歷著一場廝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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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醒醒,吃點東西再睡。」
齊允萱伸出那隻方才還在切羊肉、此刻卻帶著一絲暖意的手,輕輕拍了拍楚風寧乾淨的那側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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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猛地睜開眼,眼底殘餘的殺氣在看清眼前人的瞬間,迅速消融成了茫然。他撐著床板想坐起來,卻牽動了腿部的傷口,悶哼一聲,臉色白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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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逞什麼強?」齊允萱秀眉微蹙,一邊吐糟著,一邊利落地墊高了他身後的枕頭,將那碗燙手的熱粥端到他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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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看著眼前這碗色澤誘人、食材豐富得有些「奢侈」的肉粥,鼻尖縈繞的是紅棗的清甜與羊肉的鮮香。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聲音沙啞得厲害:「……哪來的銀子買這些?」
他記得這女人先前還在跟慕四爺哭窮,說行囊全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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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允萱攪動著粥碗的動作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舀起一匙遞到他嘴邊,語氣平淡:「少廢話。這長沙鎮的人眼皮子淺,隨便拿點首飾當了就有了。趁熱喝,冷了羊羶味重,沒人伺候你第二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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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盯著那勺粥,又看了看她雖然清冷、卻因熬粥而染上一層薄汗的鼻尖。
他不是傻子,他分明記得齊允萱身上除了那把從不離身的象牙扇,根本沒有任何「首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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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妳把那扇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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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閉嘴,喝粥。」齊允萱直接用粥堵住了他未竟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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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被迫吞下那口熱騰騰的粥,溫熱的流體順著喉嚨滑下,那種精準的調味與豐富的營養瞬間在體內化開,撫平了他因為失血而冰冷的四肢。
那是他這輩子喝過最好喝的粥,卻也是最沉重的一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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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允萱,等回了王府,我……」楚風寧看著她,眼底翻湧著一股從未有過的、比感激更深沉的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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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你回了王府,記得把銀子加倍還我就是了。」齊允萱打斷了他的煽情,眼神瞥向門外,壓低了聲音,「慕四爺在隔壁,這藥粥裡我加了重份的補血藥材,你趕緊喝完睡一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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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風寧重重地應了一聲,不再多言。他低頭喝著粥,掩蓋住眼底那抹心疼。他知道,那把扇子對她的意義,如今為了他親手將它送進了當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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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仲癸便抱著一個精緻的長形錦盒回到了慕容梟休憩的房間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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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爺,東西拿回來了。」仲癸將盒子呈上,壓低聲音道,「那當鋪掌櫃是個見錢眼開的,屬下翻了倍給他,他連當票都沒收回來就直接把扇子給了。另外,屬下剛才重金打聽了長沙鎮上幾家專做南方貨的商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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慕容梟緩緩打開錦盒,修長的手指在那溫潤的象牙扇骨上輕輕一劃,彷彿在隔空觸碰那女子的指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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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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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扇子,是南唐蘇州名匠的作品。半年前,曾在南唐金陵城的『珍寶閣』拍出過。當時買下這把扇子的,似乎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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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唐的異姓王爺之女,齊萱郡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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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是一道無聲的驚雷,在狹窄陰冷的房間內炸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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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萱,萱草。」
慕容梟反覆咀嚼著這兩個字,指尖在那溫潤的象牙骨上輕輕摩挲,動作溫柔,眼底的玩味徹底被一種盯上獵物的狂熱所取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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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片刻後,他目光一沉,察覺到了端倪:「不對。若她是身分尊貴的郡主,此刻應在王府閨閣內,怎會流落至這風沙肆虐的大漠商道,甚至與一名身分不明的男子以夫妻相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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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揮毫將象牙扇的紋理速寫下來,嗓音冰冷如霜:「帶上這副畫像,命人快馬加鞭趕往南唐。本王要徹查這把扇子主人的過往,以及南唐郡主所有的動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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