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媽媽變成了兔子，第二天一早，艾薇還是得背上書包去學校。明明前晚臨睡前，媽媽還能坐在床邊，用溫暖的手輕撫她的額頭講故事；但現在紙箱裡的雪白絨團，卻只能用濕潤的鼻尖輕蹭她的手心——那軟軟的觸感，成了母女間唯一的交流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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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上學去了哦。」艾薇蹲在客廳的紙箱旁，撫摸著兔子背上蓬鬆的毛，在箱蓋留了道指頭寬的縫，確保空氣流通，又在旁邊放了碗晾涼的清水，生怕媽媽會無法自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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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我就回來給你買新鮮生菜，再去寵物店挑個軟軟的小窩，讓你睡得舒服點！」艾薇確認一切妥當，才抓起書包帶，腳步遲疑地推開門，門軸「吱呀」一聲，宛如在替她捨不得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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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以來，從家到學校的路都是媽媽牽著她走，腳步慢得能數清路邊的野花；然而今天只剩下她一人，稚嫩的身軀和地上孤獨的影子形成極大的對比。風吹過時，連路邊的楊樹葉都颳得沙沙響，彷彿在學媽媽陪她說話，可身邊沒了那隻暖和的手，連風都顯得比平時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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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著走著，艾薇嗅到身旁早餐店傳出的三文治香，她忍不住停下腳步，獨自站在路邊；玻璃窗裡映照出她小小的身影，像被丟在原地的小玩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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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記得媽媽總會在上學前買一塊三文治，細心地切開兩半，把夾滿煎蛋的那半遞到她手裡，笑著說「薇薇長身體，多吃點」；可今天艾薇完全沒心情邁進店門，畢竟沒有媽媽分的半塊蛋，再香的味道也沒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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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腦海裡全是昨晚的畫面：媽媽蜷在洗手間角落，臉色蒼白地說「薇薇別看」，下一秒，耳朵慢慢變尖、豎起，手臂上冒出雪白的絨毛，背後還長出一顆小尾巴，最後整個人縮成一團毛茸茸的兔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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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然艾薇表面強裝鎮定，盡力安撫媽媽，可其實她早就被嚇壞了，那是她看過最恐怖的場景，至今仍歷歷在目，連閉眼都會想起媽媽痛苦的模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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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教室時，早讀鈴已經響了，艾薇默默走到座位，掏出數學課本，眼睛卻盯著課桌那道細小的裂紋上，那是上次媽媽來教室幫她收拾書包時，不小心撞出來的，當時媽還蹲著撫摸桌角，問她「有沒有被劃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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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師在講台上念著算式，「加減乘除」的聲音飄在耳邊，她卻一個字都沒聽進去，腦子裡想的都是：紙箱裡的媽媽會不會餓？會不會怕黑？要是不小心弄倒了水碗該怎麼辦？遇到困難時，誰來陪著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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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這道題的答案你來說說！」數學老師的聲音突然響起，猶如一記敲門磚砸醒了她，老師的眼神裡帶著點擔心，顯然看出她一直心不在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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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嚇得馬上站起來，茫然地看著黑板上密密麻麻的數字，指尖緊緊攥著課本角，周圍很快傳來同學們的笑聲。她張了張嘴，支支吾吾說不出一個字，直到老師皺著眉頭讓她坐下，她才低著頭，緊張得把筆記捏得發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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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課鈴一響，教室瞬間沸騰起來。同學們三三兩兩湊在一起，有的圍著玩翻繩，繩子在指尖繞出各種花樣，笑聲此起彼伏；有的追跑著丟沙包，鬧哄哄的腳步聲佔據了大半個教室；幾個女生頭挨著頭圍著畫冊指點說笑，男生們則蹲在地上彈玻璃球，輸贏的吆喝聲不絕於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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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靜靜地坐在座位上，她側過臉，默默望著嬉鬧的同學。從來沒有人主動喊她加入，她也不敢湊上去，每次鼓起勇氣想湊近，只要迎上同學們轉過來的目光，腳步就會不由自主地退縮。她既怕自己不合群闖了禍，更怕別人問起媽媽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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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少有人知道，她在家裡從不是這副模樣。面對媽媽時，她會像隻黏人的小鳥，叽叽喳喳地把學校的瑣事全倒出來；會把畫好的畫舉得高高的，湊到媽媽眼前求誇獎；還會賴在媽媽懷裡撒嬌，要聽故事才肯睡覺。可一旦走出家門、踏進教室，她就像被按下了「收斂鍵」，所有童真活潑都藏進心底，只剩孤僻和內向裹住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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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有同學跑過她座位旁，不小心撞了下桌腿，只匆匆丟下一句「對不起」就飛奔而去——果然，沒人會為她停下腳步，更沒人會邀她加入。艾薇歎了口氣，轉過頭盯著窗外的樹枝發呆，直到上課鈴響起，才緩緩收回視線，拿出下節課的書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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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這樣，她渾渾噩噩地熬到下午的常識課。張老師拿著彩色課本走進來，翻頁的聲音清脆，最後停在印著兔子的那一頁，聲音洪亮：「今天我們來認識哺乳動物裡的兔子，大家看圖片，兔子有長長的耳朵，能聽到很遠的聲音；喜歡吃青草和胡蘿蔔，還有短短的尾巴，跑起來的時候會翹起來，特別可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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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兔子」這兩個字像細針，猝不及防地扎進艾薇的心裡。她眼前瞬間浮現出紙箱裡的模樣：媽媽變成的兔子，也有那樣長長的耳朵，耳尖還帶著點粉紅；吃生菜時，也是小口小口地啃咬，臉頰一鼓一鼓的，像含著顆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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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這份「可愛」的背後，是媽媽痛苦的哭聲，是她整夜不敢睡熟的陰影，也是藏在心底不敢說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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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啪嗒……啪嗒……」艾薇的眼淚突然掉在課本上，暈開了紙上兔子的絨毛。起初她還捂著嘴，深怕哭聲被同學們聽見，可眼淚越流越多，鼻子越堵越厲害，最後索性趴在桌子上，放聲大哭起來，課堂瞬間安靜下來，連翻書的聲音都停了，只有她的哭聲在教室裡回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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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師趕緊走過來，蹲在她身邊，拍著她的背，聲音放得極柔：「艾薇，你怎麼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還是發生了甚麼事？跟老師說，別一個人憋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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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哭著搖頭，話都說不完整：「我……我媽媽……」話到嘴邊，又猛地咽了回去。昨晚媽媽臨失聲前，曾抓著她的手，眼裡含著淚地叮囑：「薇薇，千萬別告訴別人媽媽變成兔子的事，不然他們會把媽媽當成怪物，會把媽媽帶走的。」一想到這，她把臉埋在胳膊裡，肩膀顫動著，哭得更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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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老師見她不願意說，只好讓同桌陪她去教員室休息，自己則拿起電話，想聯繫淑蓮：「喂，請問是劉老師嗎？我是常識課的張老師，艾薇今天在課堂上情緒不太穩定，一直哭，您方便來學校一趟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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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電話那頭傳來的，只有「您撥打的用戶暫無人接聽」的機械提示音，在安靜的教員室裡迴蕩，格外清晰。張老師皺了皺眉，轉頭問隔壁桌批改作業的黃老師：「黃老師，你今天見過劉淑蓮老師嗎？她女兒哭了好久，我想找她來看看，可電話打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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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老師抬起頭，搖了搖頭，語氣中帶點疑惑：「沒有啊，今天一整天都沒見到她，連早上的教師早會都缺席了。她以前從不這樣的，就算感冒發燒，也會撐著來上課；哪怕真的撐不住要請假，也會親自跟校長說一聲，從不翹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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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艾薇擦著紅腫的眼睛，從門口慢慢走進來，當聽到老師們的對話時，她的心如同被石頭砸了一下。她趕緊跑過去，仰著臉，聲音還帶著哭腔：「張老師，黃老師，我媽媽……她今天身體不舒服，昨晚就跟我說要請假，讓我來學校告訴你們，不好意思啊……我早上太慌忘記了……」
艾薇的心怦怦直跳，像是要跳出胸口；這是她第一次撒謊，舌頭像打了結，話說得結結巴巴，手心都沁出了汗。可一想到媽媽還在紙箱裡，孤零零地待著，沒人照顧，她只能咬著嘴唇，硬著頭皮撐下去，不敢讓老師們看出半點異樣。
張老師沒再多問，只是柔聲說：「那好吧，你今天也別上課了，去社工室的沙發上休息一會，放學我讓同桌幫你把作業帶回去，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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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點點頭，跟在老師身後走進社工室。柔軟的沙發很舒服，可她壓根坐不住，腦子裡依舊反覆閃著媽媽的樣子：變身前緊張的眼神、變身時痛苦的模樣、變成兔子後溫柔的蹭蹭……每想一次，心就揪緊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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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不容易熬到放學鈴響，她用最快速度跑出校門，鞋子踩得飛快，連書包帶歪了、頭髮亂了都不管，她只想趕快回家看媽媽，順道買媽媽所需的物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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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家門的瞬間，艾薇愣住了。客廳的落地窗邊，淑蓮正站在那裡，身上穿著昨晚那套破爛的睡衣，衣領和袖口都有撕裂的痕跡，頭髮有點凌亂，幾縷碎髮垂在臉頰旁；可看到女兒回來，眼睛立刻亮了起來。她展開雙手，聲音有點沙啞，卻滿是溫柔：「薇薇，歡迎回家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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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艾薇再也忍不住，踢走鞋子，丟下書包，撲進淑蓮懷裡，嚎啕大哭起來。她緊緊抱著媽媽的腰，生怕一鬆手，媽媽又會變成兔子不見了：「你終於變回來了！我好怕……好怕你一直是兔子，再也變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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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輕輕拍著她的背，手指撫過她凌亂的頭髮，聲音比平時更低柔：「對喔，媽媽回來了，讓你擔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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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昨晚變成兔子後，她就在紙箱裡蜷了一夜，直到中午的陽光透過窗紗落在身上時，她才感覺到絨毛正慢慢消退，身體也恢復了原來的模樣；而身上的睡衣早就被撐破了好幾處，她連臉都沒來得及洗，就站在落地窗前等女兒回家，生怕錯過她開門的瞬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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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哭了一會，才注意到淑蓮身上破損的衣服，便伸手摸了摸撕裂的袖口：「媽媽，你怎麼穿昨晚的衣服啊？都破了，會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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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看見衣服上的破洞，笑了笑，眼底有點紅：「其實我也是剛變回來不久，想著你快放學了，就順手穿上了。等下我們一起去樓下的服裝店，買件新的好不好？就買你上次說好看的那條淺綠色連衣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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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小心地捧起女兒的臉，用拇指擦去她臉頰上的淚痕，認真地看著她的眼睛：「對了，薇薇，媽媽發現一個好消息：每次變身後只需等一個晚上，到第二天太陽出來時，就能恢復人形，再也不用怕變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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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抬起頭，眼睛亮晶晶的，裡面還掛著未乾的淚珠，卻充滿了驚喜：「真的嗎？那以後媽媽變成兔子，第二天太陽一出來，就能變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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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淑蓮點點頭，把女兒抱得更緊，下巴抵著她的頭頂，聞著她頭髮上淡淡的洗髮水味，心裡滿是踏實：「就算以後媽媽變成兔子，也只用等一個晚上，就能繼續抱著薇薇講故事、做早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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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了！」艾薇突然想起甚麼，從書包裡掏出一個折疊起來的絨布小窩，上面縫著小小的兔子圖案：「我放學路上去寵物店買的，是你最喜歡的綠色！就算以後再變身，也能睡得舒服點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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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接過小窩，指尖觸到柔軟的絨布，眼眶又熱了：「很可愛呢！還有小兔子的圖案，謝謝你呀，薇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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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不知道這個詛咒會持續多久，也不知道下次變身會遇到甚麼麻煩；但至少現在，她能告訴女兒「不用怕」，能再抱著女兒，能看到女兒笑著遞來小窩的樣子——這樣作為媽媽，已經很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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