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天假期過去了,又迎來返校的日子,淑蓮牽著艾薇的小手往學校走,身上穿回了平日的綠色襯衫和黑色魚尾裙,黃色的領繫得整整齊齊。這是她變身後,第一次像從前那樣送女兒上學,可「正常」的背後,藏著她不敢說出口的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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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反覆盤算著應對的話術。前幾天因變身突然請假,沒來得及跟同事解釋;萬一有人追問「為甚麼電話打不通」,萬一以後變身次數越來越多,總不能一直請假麻煩同事,用「身體不舒服」搪塞過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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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身邊的艾薇卻渾然不知,小手攥著她的指頭晃來晃去:「媽媽,放學我就在教室門口等你,我們還要去路邊那家店買糖炒栗子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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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彎了彎嘴角,抬手摸了摸女兒柔軟的頭頂:「好,媽媽下班就來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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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她練了好幾年的「招牌笑」,弧度剛剛好,不會太燦爛也不會太敷衍。話雖這麼說,心裡的石頭卻始終懸著,腳步越靠近學校,心跳就越來越快,掌心也悄悄沁出了薄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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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艾薇送進教室後,淑蓮轉身走向教員室。推門的瞬間,熱氣混著茶葉的香氣撲面而來,黃老師第一時間端著杯熱茶湊上來,皺著眉頭問:「劉老師,你前幾天怎麼突然請假了?電話也打不通,我還以為你出甚麼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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旁邊批改作業的李老師也放下紅筆,眼神裡滿是關切:「就是啊,你從來不這樣的,以前就算感冒發燒,也會提前跟校長說一聲,連你那天的課都臨時讓我代,學生們還問『劉老師怎麼沒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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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捏著手裡的教案,指節微微發白;下一秒卻立刻扯出那個「招牌笑」,聲音壓得輕柔,像沒事人一樣:「前幾天早上起來突然頭暈得厲害,站都站不穩,手機也忘了充電,讓你們擔心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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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刻意把尾音拖得軟軟的,又加了句「今天好多了,謝謝黃老師的茶」,舉起杯子便抿了一口,動作自然得像背過無數遍的台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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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她昨晚想了好久才編好的理由,說出口時,喉間還是忍不住發堵,這可是她第一次在朝夕相處的同事面前說謊,「變成兔子」的秘密猶如塊大石頭,壓得她沒辦法說真話,可這笑臉太管用了,黃老師皺著的眉頭果然鬆了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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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暈倒了?那要不要再休息兩天?」黃老師把熱茶遞到她手裡,掌心的溫度透過陶瓷杯傳來:「你的課我們幾個輪著代就行,身體要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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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長路過辦公室時,也特意停下腳步,拍了拍她的肩膀:「劉老師,以後不舒服千萬別硬撐,及時跟我說,學校能調整課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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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不用!」淑蓮的笑臉又揚了起來,連擺手的動作都帶著熟練的活潑:「今天真的沒事啦,您看,我這不都來上課了?麻煩大家代課已經夠不好意思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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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笑太「劉老師」了——向來體貼、從不麻煩人的模樣,校長果然點點頭,沒再追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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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時,一名男老師從背後走了過來,他名叫陳建輝,是淑蓮相識多年的好友。他手裡夾著剛批改完的試卷,見大家都圍著淑蓮,便放輕腳步湊過來看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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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沒追問前幾天請假的細節,只笑著遞過一本書和貼在上面的便簽:「剛才我發現你的課本落在休息室了,我順手給你帶了回來,省得你找。」便簽上還用筆畫了個簡單的笑臉,似乎在悄悄安撫她沒說出口的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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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麻煩你了。」淑蓮對陳老師點頭,伸手接過書,臉上掛著一絲淺淡卻略顯僵硬的笑。陳老師看穿了她笑容下的慌張,並未點破,只是揮了揮手,安靜地離開教員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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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整天下來,同事們還是不時關心起她的身體,她始終用那副標準的溫柔笑臉應對所有問候。當有人問起「頭還暈嗎?要不要再歇會」時,她就笑著搖頭回應「早沒事了,讓大家擔心了」;而當有人熱心想幫她印課件、整理教案時,她也笑著婉拒:「謝謝啦,我自己來就好,不費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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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笑容越燦爛,淑蓮的心就越來越沉;她是真的喜歡當老師,喜歡站在講台上把知識講給學生聽,喜歡在課間被孩子們圍著,但同時她也是艾薇的母親,絕不能讓艾薇一個人在家擔心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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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鈴聲響起,淑蓮深吸一口氣走進教室,學生們齊聲喊「劉老師好」,完成敬禮後,她站在講台上,拿起粉筆寫下課題。當她目光掃過台下時,她看到靠窗的女生在課本上偷畫小貓,見她望過去,慌忙把本子合上,臉頰漲得通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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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這些小細節總會讓她感覺很暖心,可今天她卻突然慌了神,要是哪天正在上課,自己突然長出兔耳、縮成毛團,她該怎麼面對這些孩子?她捨不得他們,捨不得這間教室,更捨不得「劉老師」這個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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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飯時,淑蓮刻意躲在教員室最角落的位置吃便當,不想讓任何人注意到她,但陳老師仍自顧自地把飯盒端過來,他沒敢坐太近,只把一瓶溫牛奶放在她桌邊:「早上看你臉色不好,來,喝點牛奶補補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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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沒提及請假的事,也沒問為甚麼躲著吃飯,只指了指窗外的秋楓樹:「上次你說艾薇喜歡楓葉,這幾天葉子紅了,放學可以帶她撿幾片做書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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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的笑臉頓了頓——這次她沒來得及擺出招牌表情,眼底的慌亂漏了半秒,隨即又快速掩蓋過去,低頭「嗯」了一聲,便繼續拿起筷子,機械地夾起飯粒往嘴裡送,連米飯的香氣都沒嘗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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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知陳老師向來細心,從不戳破她的難堪,而這份藏於細節裡的關心,也是淑蓮最珍貴的寶物;若是有一天,自己不小心在他面前暴露了,那這份善意和默契會就此消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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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見狀也沒再說話,只低頭慢慢吃自己的飯。兩人的咀嚼聲落在安靜的角落,沒有刻意找話的尷尬,倒是有一種讓人安心的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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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吃完最後一口飯後,他把飯盒蓋好,擦了擦嘴,站起身補了句:「要是以後有需要幫忙的地方,不用客氣,我們認識這麼多年了。」話音落下,他便端著飯盒默默離開了,沒給淑蓮「拒絕」或「解釋」的壓力,只留下淡淡的飯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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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於熬到放學了,淑蓮快步走向四年級教室,遠遠就看到艾薇趴在課桌上畫畫,畫紙上是兩個牽著手的小人:一個扎著麻花辮,旁邊畫著小蝴蝶,標著「艾薇」;另一個穿著綠色襯衫,頭上寫著「媽媽」,背景還塗了橙橙的夕陽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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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艾薇抬頭看到她,立即蹦蹦跳跳地跑過來,把畫紙遞到她面前:「你看,我畫了我們放學回家的樣子!以後我們每天都這樣走,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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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接過畫紙,眼眶卻有點發紅。她想起早上送女兒時,自己還在想著「以後可能沒法經常陪她」;可女兒的畫紙上,全是「每天都要一起走」的期待,這份直白又純粹的依賴,讓她特別心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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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牽著女兒的手往家的方向走,夕陽把兩人的影子拉得很長,路邊的糖炒栗子店飄出香氣,學生們的笑聲從背後傳來,一切就跟往常一樣平凡溫暖;可她的心裡卻翻江倒海,亂得沒法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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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至走到那棵熟悉的秋楓樹下時,淑蓮突然停下腳步,蹲下身認真地看著女兒的眼睛:「薇薇,以後要是媽媽不能送你上學,你一個人去學校,可以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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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眨了眨眼睛,隨即用力點頭,小臉上滿是堅定:「嗯嗯!我已經學會自己過馬路,媽媽你是不是要忙著備課呀?沒關係的,我能照顧好自己,還能自己買早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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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女兒的話,淑蓮的鼻子突然一酸,女兒才九歲,本該賴在她懷裡撒嬌,現在卻要早早學著「懂事」。她伸手把艾薇抱在懷裡,下巴抵著女兒的頭頂,聲音輕得像歎氣:「媽媽不是忙備課,是怕……怕以後不能經常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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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甚麼呀?」艾薇在她懷裡蹭了蹭,小聲問,聲音裡帶著點委屈:「媽媽是不是不喜歡陪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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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的……」淑蓮趕緊搖頭,把臉埋在女兒的頸窩,眼淚差點掉下來:「媽媽最喜歡薇薇了,只是……只是媽媽怕以後會有點麻煩,沒法像從前一樣,時時刻刻在你身邊。」她沒敢告訴女兒,她怕的是有一天沒辦法再當她的媽媽,更沒辦法再站在講台上當學生們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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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家後,艾薇在客廳鋪開畫紙繼續畫畫,嘴裡哼著學校教的兒歌,淑蓮則走進廚房,把青菜放在水槽裡,手裡的菜刀懸在半空,腦子裡反覆閃著同事們關切的臉、學生們認真的模樣,還有艾薇笑起來的樣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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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敢深想,要是有一天,必須在「老師」和「媽媽」之間選一個,她該怎麼做?當老師是她從小的夢想,站在講台時,她會覺得自己是閃亮的;當媽媽則是她此生最重要的責任,艾薇是她活下去的所有勇氣——這兩樣,她一樣都捨不得放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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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我餓啦!今天晚上吃青菜炒香菇好嗎?」艾薇的聲音從客廳傳來,淑蓮猛地回神,打斷了她的思路,趕緊把青菜撈出來切好。油鍋裡的滋滋聲響起,和女兒的歌聲混在一起,屋子又恢復了以往的熱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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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深吸一口氣,又擺出那個熟練的笑臉,把煩惱暫時拋開——哪怕是對著抽油煙機,也得撐住。也許現在想這些還太早了,說不定以後會有解決的辦法,至少現在她還能陪艾薇吃一頓熱乎乎的晚飯,還能在明天早上走進學校,給學生們上一節完整的課,這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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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時她打定主意,要把自己變身的頻率和細節通通記錄下來,取名「變身日誌」,以便應對接下來的日子。沒甚麼好遲疑的,這日誌,就從今天開始寫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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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是夜裡睡著後,淑蓮又做了個慌張的夢:夢裡她站在學校操場上,身上突然長出雪白的絨毛,學生們圍著她指指點點,她想擺出笑臉蒙混過去,嘴角卻僵得動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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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她想跑時,腳卻被釘在地上不能動彈,轉頭看到艾薇站在遠處哭,她想衝過去抱女兒,身體卻越縮越小,最後變成一隻兔子,只能「吱吱」地看著女兒的身影越走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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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驚醒時,她的額頭上全是冷汗,手裡緊緊攥著枕頭的一角,又一次徹夜無眠。她看著天花板發呆,這場關於「兔子」的秘密,到底還要藏多久?自己又能撐多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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