放學鈴聲一響，艾薇便攥緊書包帶，腳步匆匆地往家趕。往常這個時刻，她總要繞路去街角的便利店，買一根提子味的冰棍，慢悠悠地舔著走回家；可今天，她的心情沉得讓人喘不過氣，滿腦子都是媽媽撕咬生菜時的模樣。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nXiq5D9FVH
走到巷口時，一陣冷風捲著張泛黃的傳單飄到腳邊，紙角被風吹得翻卷，露出幾個模糊的字跡；艾薇彎腰撿起，才看清紙上用深紫色墨水寫的內容：「女巫居——解世間難破之咒，渡深陷困境之人」。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DSbJSqrdIF
她抬頭四處張望，這才發現巷子深處多了家從未見過的店鋪：木質門楣上掛著個生銹的銅鈴，深紫色的門簾縫裡飄出淡淡的草藥香，風一吹，銅鈴便發出「叮噹、叮噹」的輕響，像細小的呼喚，牽著她的腳步，不知不覺就往店門口挪去。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fpxM3Vy5x
「小姑娘，進來坐坐？」門簾被掀開一角，一個裹著黑色斗篷的女人探出頭，臉上蒙著半塊銀色面紗，只露出雙泛著淺藍光的眼睛，目光似乎能看透人心：「我看你眉間纏著化不開的憂愁，是為身邊最親的人煩心吧？」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GtHrlB05b
艾薇捏著傳單的指尖發熱，掌心沁出細汗，媽媽從來不相信「女巫」「咒語」這類「胡說八道」的東西；小時候她看童話書說想見女巫時，媽媽總會笑著揉她的頭，說「那都是騙小孩的故事」。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autLKCl7cY
可一想到媽媽最近說話越來越遲鈍，尾音總纏著一聲輕細的「吱」；想到昨夜起床上廁所，看見媽媽蹲在陽台角落，用牙齒啃多肉的葉子，嘴角沾滿綠色汁液；想到媽媽寫「變身日誌」時，筆總是從發僵的手指間滑落，墨水在紙上暈出黑點，她還是咬了咬牙，邁進了店門。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wyMq1otkfH
店裡擺滿了高高低低的玻璃罐，罐子裡裝著紅的、綠的、金的液體，還有的泡著不知名的植物根莖；牆角的銅鍋裡煮著草藥，白色的蒸汽繚繞著飄到屋頂，把整間店襯得宛如在夢境裡。見艾薇進來，女巫指了指桌邊的小木凳，示意她坐下，動作緩慢又沉穩。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2YvQ69lXR
「女巫阿姨，我媽媽她……」艾薇雙手緊緊攥著衣角，從媽媽在去年秋天被野兔子咬傷，到第二次滿月變成兔子，再到現在連肉包都吃不下、話也說不流利，都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hyRKnupkx
說到媽媽昨天寫日誌，筆一共掉了三次，最後是靠左手按住右手才能勉强寫完時，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下來，砸在褲腿上：「她現在連自己的名字都快說不清了，阿姨，你能救救她嗎？我不想她永遠變成兔子……我還有很多事情想跟她一起做……」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W2bSaKwlg
女巫攪動著銅鍋裡的草藥，木勺碰撞鍋壁的「篤、篤」聲，在安靜的店裡尤其清晰。過了好一會，她才停下動作，用布擦了擦手：「你媽媽染上的是『獸化咒』，被帶咒的野獸咬過就會沾上，這咒像藤蔓，會一點點纏住她的人類本性。」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lEwtgoIwL
「現在是吃不了人食、說話帶獸音，再過些日子，她就會忘記你是誰，忘記怎麼笑，忘記你們從前一起做過的事，到最後會徹底變成一隻普通的兔子，連自己曾經是人都記不得，一輩子困在那團絨毛裡，永遠解不了脫。」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zeyKcK1FMQ
艾薇的臉瞬間變白，像紙一樣沒有血色，她猛地站起身，抓住女巫的斗篷下擺，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那怎麼辦？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我甚麼都願意做！我可以把我的玩具都給你，把我的壓歲錢都拿出來，只要能救我媽媽，我甚麼都肯！」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qnqowak8I
女巫從櫃子上取下一個銀色小瓶子，瓶蓋打開時飄出淡淡的苦味，隨後倒出兩顆暗紅色的藥丸，放在艾薇手心；藥丸冰冰涼涼的，表面有細細的紋路，像裹了層草藥粉末。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NSAKyzjb4
「辦法有一個，就是『轉移咒』，只要找個人，讓他和你媽媽同時吃下這顆藥丸，就能把你媽媽身上的咒完整轉到他身上。不管是熟人還是陌生人，只要藥丸進了他的嘴，咒就會換個人纏著，你媽媽也能立刻恢復從前的樣子，連手上的絨毛都會消失。」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FZkgWhpM6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艾薇驚喜得發紅的臉上，語氣輕得像風：「簡單說，找個『替死鬼』，你媽媽就能變回從前那個能給你做飯、講故事的媽媽了。」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cjJyxJuih
「替死鬼……」艾薇愣了愣，眼睛亮得像星星；只要隨便找個不認識的路人，比如每天在巷口撿廢品的爺爺，或者從來沒見過的阿姨，媽媽就能重新牽著她的手去公園，給她織粉色的毛衣，在晚上給她講睡前故事了！這簡直是天大的好消息！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kcfJlp97F
她小心翼翼地把藥丸裝進書包深處，用紙巾包了一層又一層，連聲道謝後，便跑著衝出了店鋪。回到家時，淑蓮正坐在沙發上整理「變身日誌」，筆在她手裡像個不聽話的孩子，寫不了幾個字就會「啪嗒」掉在地上。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3LJtARSWH
其實淑蓮的腳底早已不堪重負，腳趾蜷曲著無法伸直，腳掌凸起一塊硌人的硬繭，平日裡連正常站立都難，大多數時候只能靠沙發、桌椅撐著挪動，連走幾步路都要喘好一會兒。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591WGHUtMi
聽到門響，淑蓮抬起頭，勉強擠出笑容，耳尖還因看見女兒而輕輕晃動：「今……今天怎麼這麼快回來吱？是不是……在學校餓了？媽媽……去給你熱牛奶……吱……」她說話時，喉結費力地滾動，尾音的「吱」比往常更清晰，手指還不自覺地蜷成爪狀，在沙發扶手上抓了抓。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Ebc7F7i52v
「媽媽！我找到救你的辦法了！」艾薇撲到淑蓮面前，從書包裡掏出那兩顆藥丸，小心地捧在手心，舉到媽媽眼前：「巷子裡有個女巫阿姨，她說只要找個人，把你的咒轉到他身上，你就能變好了！我們只要找個不認識的路人就可以，很簡單的，一點都不麻煩！」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eLmVfcGl9
「你……你說甚麼？找路人？讓別人……替我承咒吱？」淑蓮臉上的笑容瞬間消失，如同被風吹滅的蠟燭。她猛地瞪大眼，耳尖豎得筆直，目光死死釘在艾薇手心那兩顆暗紅藥丸上；還沒等艾薇把話說完，淑蓮突然揮動發僵的右手，「啪」的一聲重重打在艾薇掌心。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sGQu372rZ
兩顆藥丸從艾薇手裡飛出去，一顆彈到沙發扶手後，滾進了沙發底層的縫隙裡；另一顆撞在茶几腿上，又彈了兩下，鑽進了沙發底下，只聽見兩下輕細的碰撞聲，就徹底沒了蹤影。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ohfzRcaFUp
「不可以！」艾薇嚇得叫出聲，急忙彎腰想去掀沙發簾找藥丸，淑蓮卻一把抓住她的手腕，指爪用力掐進她的皮膚，聲音裡滿是慌亂的憤怒：「不……不能碰！吱——！」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4WeEptvA1k
「媽媽！你幹甚麼啊！」艾薇急得眼淚直流，掙扎著想抽回手：「那是能救你的藥啊！撿回來我們還能想辦法！難道你想一直變成兔子嗎？」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Y4KTSwPwa
「救我？這是……這是在害別人吱！」淑蓮的聲音突然拔高，身體不自主地往前傾，還夾著一聲類似兔子的「咕吱」低吼，指甲甚至微微變尖，那是獸性被驚動的樣子。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lkOIxp3dTq
「艾……艾薇，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吱？那是活生生的人！他……他也有家人，也……也有想守護的人吱！憑……憑甚麼要替我受這種苦？憑……甚麼要因為我，毀……毀了他的人生吱！」她的胸腔快速起伏，呼吸急促得像隻受驚的兔子。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9b4bDR7waK
「可是我想讓你好起來啊！」艾薇沒想到媽媽會這麼激動，眼淚瞬間湧滿眼眶：「你現在連飯都吃不了，話也說不清楚，再這樣下去，你就會忘記我了！找個路人有甚麼關係？他又不知道是我們做的，就算他變成兔子，也跟我們沒關係啊！」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qpTuX5ssJi
「住……住口！吱——！」淑蓮突然爆發出一聲類似野獸的咆哮，尾音的「吱」又長又尖，嚇得艾薇往後退了一步，不小心撞倒了身後的茶几，杯子在桌面上晃了晃，險些摔落在地。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NS8Eq2s6B
被女兒的話徹底激怒，淑蓮竟憑著一股衝動猛地彈起身，連身後的椅子都被帶得往後滑了一段，發出「吱呀」的刺耳響聲。她單手撐在身側，另一隻手的指爪在空氣裡虛抓幾下，肩膀微微聳起，像在防禦甚麼，完全是動物生氣時的本能姿態。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vIdBls2jMh
「我……我就算永遠變成兔子，就……就算最後連你的名字、你的樣子都記不得吱！也絕不會……做這種傷天害理的事！這……這是媽媽的底線，是……是做人的本份！誰都……不能觸犯！誰都不能！吱——！」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jw5z8oRo6m
她吼完後，不經意地用牙齒啃咬自己的袖口，那是身體裡的獸性在驅使她做出這類本能動作，連她自己都沒察覺。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l6m3ZJrwV
可變形的腳底根本撐不住失控的身體，這番怒吼耗盡了她最後的力氣，話音剛落，她便再也撐不住，「咚」的一聲重重跌倒在地上。臀部著地的劇痛讓她忍不住皺眉，額頭瞬間冒出細汗。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d6Fg5MohL
艾薇被媽媽這番瘋狂又突然跌倒的樣子嚇呆了，站在原地哭得上氣不接下氣，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掉在衣服上。她從沒見過媽媽這樣，宛若一頭被激怒的野獸，有著陌生的凶狠，眼底深處卻藏著難過的濕潤，讓她既害怕又心疼。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6Fc3Zz2Bk
她知道媽媽說得對，知道讓陌生人替媽媽受咒是不對的，可一想到媽媽以後會變成一隻不認識她的兔子，會蹲在角落啃生菜，再也不會抱她、喊她的名字，就心疼得她連呼吸都覺得難受。難道陌生人，比媽媽和自己還重要嗎？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Cj4I78Hu4
淑蓮趴在地上，看著女兒崩潰痛哭的模樣，身上的獸性漸漸褪去，只剩下難過的軟弱。她意識到自己的精神狀態越來越差，從前的她從不會這樣失控發狂，這根本不是一個媽媽該做的事。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myaalD0V5
她其實也很害怕，怕忘了女兒的模樣，怕再也牽不到她的手，她明明就怕得要死，但堅守多年的道德底線，不允許她做出傷害別人的事；她也從沒覺得陌生人比女兒重要，只是不希望女兒因為她而丟了良心。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cxDCi5R5B
可看著女兒眼底濃得化不開的委屈與恐懼，淑蓮才猛然驚覺：剛才的巴掌、那些衝動的話，對女兒來說有多麼傷人。這份「想活下去」與「不願傷人」的矛盾，讓她既掙扎又痛苦，偏偏此刻思緒亂得像團麻，連一句完整的解釋都說不出來。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XVHjLaTByE
劇痛和激動慢慢褪去後，鋪天蓋地的自責接踵而至。她突然想起前夫，當年就因為艾薇打碎一個碗，就狠狠打了女兒的手掌，那時艾薇哭著躲在她懷裡、身體瑟瑟發抖的模樣，至今仍清晰地刻在腦海裡。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hU8EOZHFTB
「我……我怎麼會……打她吱……」她喃喃自語道，眼淚在眼眶瘋狂打轉，模糊了視線，一滴一滴掉到地上，暈開小小的濕痕。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6wMg5Zq4B8
「我怎麼能……跟那個人渣一樣吱……」淑蓮怕極了，怕自己失控的模樣會和前夫重疊，怕自己變成曾經最痛恨的模樣，更怕這一巴掌會在女兒心裡留下難以磨滅的陰影。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rPI6DWu0uH
這份恐懼和自責如潮水般將她淹沒，她想爬起來，可變形的腳底一著地就鑽心的疼，試了幾次都沒成功，只能無助地撐著地板。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S4gLMbgGmm
直到看見不遠處女兒哭紅的雙眼，她才咬緊牙關，用雙手撐著沙發邊沿，一點一點艱難地站了起來。腳底的疼痛讓她皺緊眉頭，身體搖搖欲墜，卻還是緩緩走向艾薇。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UKqc6fdTdf
淑蓮先用發僵的手指，輕輕撫摸著艾薇剛才被打的手掌，動作小心翼翼得像在撫摸一件易碎的珍寶，隨後又笨拙地抹掉女兒臉頰上的眼淚：「對不起吱……媽……媽知道你疼我，知道你想讓我好起來吱……媽媽心裡也暖，可……可我們不能為了自己，去毀了別人的生活吱。」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2LtZBN9wez
「你……你要記住，無論以後遇……遇到甚麼事，都……都不能丟了良心吱……不……不然就算活著，也比變成兔子……還可憐，還孤單吱……」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f8bPWhKFHD
淑蓮的聲音依舊發顫，卻藏著難以言喻的溫柔與懇切。她用臉輕輕蹭了蹭艾薇的額頭，像兔子之間溫柔的碰觸，笨拙又認真。艾薇點了點頭，把臉埋在媽媽的懷裡，聞著媽媽身上淡淡的生菜味，哭了好久才慢慢平靜下來，但暗地裡卻冒出一個無法挽回的念頭。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Yihxm8MbjC
她想起女巫說的話，「再拖下去，咒就扎得太深，連轉移都沒法轉移了」；想起媽媽看她的眼神裡，有時會閃過一絲陌生的慌亂，那個念頭像種在心底的種子，在眼淚的浸泡下，一瞬間長出了芽，越來越清晰，越來越堅定。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iWPugqawnV
晚上等淑蓮睡熟後，艾薇悄悄爬起來，拿著手電筒，在沙發底下找了好久，指尖終於觸到了冰涼的東西，果然是那兩顆藥丸。她把藥丸放在掌心，小小的身體站得筆直，眼神裡沒有了從前的膽怯，沒有了哭紅的脆弱，只有一種小小的、卻無比堅定的決心，就像暗夜裡的星光，閃著不滅的光。
108Please respect copyright.ＰＥＮＡＮＡGfrHemn1d4
她知道自己要做甚麼了。
ns216.73.216.208da2
and then Add to home scree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