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淑蓮坐在餐桌前，指尖反覆摩挲著一片生菜的邊緣，葉子的脆嫩觸感透過指腹傳來。她刻意放慢動作，把生菜撕成細細的條，小口小口地嚼著，還裝作回味的樣子：「今天的生菜……真新鮮，脆生生的，艾薇……要不要嘗嘗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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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從身體越發依賴生食，淑蓮幾乎咽不下半點人類主食。曾經圓潤的臉頰早已塌陷，顴骨在晨光裡投出淺淺陰影，眼窩也顯得有些深陷；原本豐腴的手腕細了一圈，鬆垮的袖口晃悠悠搭著，連抬手的動作都藏著不易察覺的虛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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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坐在對面，手裡捏著半個涼透的饅頭，目光卻始終膠著在母親身上。母親的領口空蕩蕩的，從前能撐起棉質襯衫的肩膀瘦得硌眼，曾經總含著笑意的臉龐沒了肉感，連說話時嘴角揚起的弧度都透著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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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她心疼的是，母親那雙能靈活織出粉色小毛衣、工整寫下教案的手，如今連撕生菜都微微發僵，像生了繭的機械臂，每一個動作都藏著難掩的遲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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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搖搖頭，把饅頭往淑蓮面前推了推，聲音輕輕的：「媽媽，你也吃點吧，饅頭涼了就硬了，不好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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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的心猛地一沉，宛如被浸了水的棉花壓著發悶，趕緊把嘴裡的生菜咽下去，又抓起一片往嘴裡塞，含糊地說：「媽媽……不餓，你吃吧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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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以為自己的掩飾足夠完美：半夜啃多肉時，會提前把咬缺的葉子放回原處，用泥土遮住齒痕；整理衣櫃時不小心堆出的「兔子窩」，會趁艾薇睡熟後偷偷拆開，重新疊得整整齊齊；連說話時的尾音「吱」，都會刻意壓低聲量，混在開窗的風聲裡，不讓女兒察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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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她不知道，女兒早就把這一切看在眼裡：看過她藏在垃圾桶底的多肉殘葉，摸過衣櫃深處殘留的毛絮，聽過她夢裡輕細的「吱吱」聲，只是艾薇不願拆穿，怕戳破媽媽拼命維持的「正常」生活，更怕媽媽會因為自己的發現而加倍難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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傍晚艾薇放學回家時，淑蓮一眼就注意到了她的變化——從前垂到腰際的長髮，如今剪成了齊肩短髮，髮尾還帶著剛修剪完的整齊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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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看呆了，指尖顫抖著碰了碰女兒的頭髮，聲音裡滿是驚惶：「薇薇，你的頭髮……你不是最喜歡媽媽給你梳辮子嗎吱？」那是艾薇從小學就留著的長髮，每次紮辮子時，總會仰著小臉說「媽媽梳的最漂亮」，怎麼突然就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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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蹲下身，握住母親發涼的手，掌心貼著她指節處的薄繭：「以前喜歡，是因為媽媽梳辮子最舒服，可現在媽媽的手不方便了，留著長髮也沒有意義了呀。」她頓了頓，伸手輕輕摸了摸母親凹陷的臉頰，補充道：「而且短髮好打理，我能省下不少時間照顧媽媽，多好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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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的眼淚瞬間滾落，砸在女兒的手背上。她想抬手擦淚，卻被艾薇輕輕按住，用天真卻篤定的笑意說：「沒事的媽媽，我不難過。你看，短頭髮也挺好看的，對不對？嘻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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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喉間發緊，半晌才擠出一句話，聲音還帶著哽咽的顫動：「好看吱……我的薇薇不論甚麼模樣都好看，只是媽媽心裡，總捨不得你從前那頭飄飄的長髮，那裡藏著你好多好多小時候的模樣啊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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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麼在互相隱瞞的溫柔裡慢慢走著，直到周三的美術課，這層薄得如紗的溫柔，被徹底撕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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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術課的鈴聲響起，課桌上早已擺好五顏六色的彩紙、瓶裝膠水和圓頭剪刀。林老師拍了拍手，聲音清亮：「今天我們分組做復活節卡片，大家可以用閃片、絲帶裝飾，最後寫上想送給人的祝福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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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剛落，教室頓時熱鬧起來，同學們三五成群地湊到一起，有的搶著挑亮片，有的已經開始折兔子形狀的卡片，只有艾薇獨自坐在角落，頭埋得低低的，指尖反覆把一張紫色彩紙疊得方方正正，連身旁同學遞來的絲帶都沒敢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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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跟我們一組吧！」前排的嘉欣舉著一張粉色閃片紙走過來，笑容像陽光下的糖果般甜：「我們打算做立體的兔子卡片，你寫字好看，幫我們寫祝福語好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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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欣早就想找艾薇一起玩了，她覺得艾薇寫字好看，畫的小花朵也很精緻，可每次看到艾薇總是獨自坐在角落，頭埋得低低的，話也很少，就沒敢主動上前，直到這次分組做卡片，總算讓她鼓起了勇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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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艾薇只是飛快地搖了搖頭，雙手把疊好的彩紙往懷裡緊了緊，聲音細得像蚊子叫：「不用了，我自己做就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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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拒絕很快便引來了旁邊同學的小聲議論，斜對面的俊傑湊到同桌耳邊，他故意把聲音放得不大不小，剛好能讓艾薇聽得一清二楚：「你們有看過狼人電影嗎？那女的媽媽晚上會變成長耳朵兔子，你們別跟她玩，小心被傳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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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假的？」同桌立馬瞪大了眼睛，聲音也跟著拔高：「我也看了校友晚會的片段，你說，她班的學生看見她會不會全被嚇跑了？」說著還故意歪著腦袋，雙手比成兔子耳朵貼在臉側，做出張嘴咬人的怪表情，引得周圍幾個同學偷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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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捏著彩紙的手指遽然收緊，原本平整的紙被揉出深深的褶皺。她猛地抬起頭，眼眶已經紅透，眼淚在裡面不停打轉，卻還是咬緊牙關，指著他們喊道：「你們別胡說！我媽媽才不是怪物！她只是生病了，所以才會不舒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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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病會長兔毛嗎？」俊傑撇了撇嘴，故意把手裡的膠水瓶「啪」地弄倒在地上，膠水晃出幾滴在桌布上：「我看就是『兔人』！不然為甚麼總躲著不出來？艾薇，你天天跟她住一起，會不會也跟著長出毛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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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句話像把鈍刀子，一下紮在艾薇心上，她忍無可忍，突然從椅子上站起來，衝過去想推倒俊傑，可剛走兩步，正好碰到拿著貼紙過來的嘉欣；對方本想遞給艾薇，還軟聲勸道：「艾薇，你別生氣，我們不用閃片了，用你喜歡的貼紙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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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收不住力，手一揚就把嘉欣推倒，膝蓋「碰」地撞在課桌腿上。嘉欣痛得摀住膝蓋蹲在地上，眼淚瞬間掉了下來，弱弱地問：「艾薇……你為甚麼推我？我只是想給你喜歡的貼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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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室裡的喧鬧瞬間安靜下來，同學們都齊刷刷地看向角落，連正在整理彩紙的林老師都當即放下手上的東西跑過來，蹲下身扶起嘉欣，輕輕揉了揉她發紅的膝蓋，溫聲問：「嘉欣別怕，老師看看，是不是很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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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後，她轉頭看向站在原地、眼淚掉個不停的艾薇，伸手想碰她的肩膀，卻怕嚇到她似的，指尖在半空默默停住：「艾薇，告訴老師，剛才發生甚麼事了？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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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攥著皺巴巴的彩紙，張了張嘴，卻一句話都說不出來；她不能說俊傑罵媽媽是「兔人」，那樣好像默認了媽媽就是對方口中的怪物；也不能說自己心裡有多委屈，怕同學們聽了更笑話她，到最後只能任由眼淚往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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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後，淑蓮沒等來那個舉著貼滿星星的作業、興衝衝跑回家說學校趣事的艾薇，反而是手機突然響了，螢幕上跳出「四甲班班主任」的名字。她指尖發僵，按了好幾次才接起電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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電話裡，班主任的聲音滿是無奈，還夾著點慌亂：「劉老師，我知道你身體不適正在休養，但麻煩您現在來學校一趟吧。美術課的林老師跟我說，艾薇上課時把同學推倒了，現在那位同學的膝蓋擦破了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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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聽著班主任的話，呼吸都漏了半拍，幾乎是踉蹌著衝出門，連外套都沒披好。此時她的身體機能早已退化，腿部漸漸往兔形靠攏，再也沒了從前的靈活，每一步踩下去都像踏在棉花上，搖搖欲墜，磨得發麻，可她甚麼都顧不上，只顧著拼盡全力往學校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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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腦子裡反覆閃著班主任的話；艾薇從來不跟同學吵架，就算被欺負了，也只會回家偷偷跟她哭訴，今天怎麼會突然推人？這裡面肯定有甚麼內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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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路狂奔讓淑蓮氣喘吁吁，胸腔猶如被吹脹的破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灼熱的痛感。到達學校樓下時，她再也支撐不住，身體晃了晃便往旁邊傾倒，幸虧及時扶住牆壁，指尖死死扣著牆磚的紋路，才沒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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緩過氣後，她才扶著牆走到四甲班教室門口。映入眼簾的是：艾薇站在角落背對著門，小小的身體縮成一團，肩膀一抽一抽的；嘉欣站在旁邊，膝蓋上貼著創可貼，眼睛紅紅的；俊傑幾個則低著頭，不敢看站在一旁的班主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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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抬眼見到淑蓮，先是習慣性歎了口氣，腳步邁到一半卻停住了。她和淑蓮共事三年，以前總欽佩淑蓮課堂生動有趣、待人溫和得體，最近卻在同事間、家長群裡聽過幾句有關淑蓮在晚會上表現怪異的傳聞，可她當晚並未出席，向來不願信這些捕風捉影的傳聞，直到此刻親眼所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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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浸濕，緊緊貼在泛白的臉頰上。本該圓潤的耳朵變得尖尖的，耳廓邊緣覆著一層淺淺的絨毛；她穿著寬鬆的長袖外套，袖口滑落時，露出的手背同樣裹著細軟的淺毛，連指甲也比常人尖細，泛著淡淡的粉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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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難忽視的是，她的小腿裹在褲子裡，線條有些不自然地彎曲，走路時臀部後側隱隱凸起一團，像有甚麼東西撐著褲料。班主任心頭一震，驚訝地睜大了眼，先前準備好的話語卡在喉間，一時間竟忘了該如何開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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愣了兩秒，她才慌忙回神，快步走上前，刻意將目光落在淑蓮臉上，避開那些異樣細節，聲音比往常低了些：「劉老師，你來了。是這樣，上課分組做卡片時，嘉欣幾次邀請艾薇一組，她都低著頭不肯去。後來俊傑他們說了些不好聽的話，艾薇就急了，跟他們吵了起來，推搡的時候沒留神，正好撞到了嘉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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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艾薇聽到淑蓮的腳步聲，即刻轉過身，衝過來就抱住淑蓮，把臉埋在她的衣服上，哭得肩膀都在顫抖：「他們罵你是兔人！說你長兔子毛，還說我會被你傳染！我不讓他們罵你，他們就笑我，我氣不過才推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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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的身體猛地僵住，不是因為自己被羞辱，而是心底最怕的事終究發生了。其實早在最後幾天上班時，她就發現學校裡的人看她的眼神越來越怪，背後也總有竊竊私語的聲音，當時心裡難受得發緊，可她從沒想過，這些惡意會纏上年紀尚小的女兒，讓女兒成了同學嘲笑的把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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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瞧著淑蓮臉色蒼白、眼眶泛紅，壓抑著情緒的模樣，便輕輕拍了拍她的胳膊，湊到她耳邊低聲勸道：「劉老師，你別太往心裡去。我跟艾薇相處半年，知道她是個內向懂事的孩子，這次肯定是被逼急了。剛才我已經讓俊傑他們站牆角反思了，等下我會好好跟他們談談，也會聯繫家長，讓他們好好教育孩子，以後絕對不會再發生這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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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吸了吸鼻子，強忍著哽咽回應，尾音的「吱」聲沒忍住漏了出來：「謝謝你……是我沒做好吱，給你添麻煩了……也讓孩子受了委屈吱。」她慌忙抿住嘴，手背的淺毛因緊張微微顫動，生怕這不自然的聲音被更多人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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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的談話剛剛落音，就被艾薇帶著哭腔的喊聲打斷：「我才不需要朋友！朋友一點用都沒有！他們都壞心眼，只會笑話我、說媽媽！我只要媽媽！有媽媽陪我就足夠了！」說著，她把淑蓮抱得更緊，深怕下一秒就會失去這個唯一的依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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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蹲下身，望著女兒哭紅的雙眼，心裡彷彿被揉碎了一樣疼——都是她不好，是她連累了女兒，讓女兒連正常的同學關係都無法擁有，只能強行武裝起「不需要朋友」的硬殼，獨自面對外界的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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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這份疼裡，還裹著一絲無法忽視的慌急；她不知道自己還能以人類的姿態陪女兒多久，若真到了那一天，艾薇一個人無依無靠，連個能說話的朋友都沒有該怎麼辦？將來遇到不得不與人交談的時候又該怎樣應對？這樣下去不是辦法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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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你看著媽媽吱。」這是淑蓮第一次用這麼嚴厲的語氣對女兒說話，聲音裡還夾著抑制不住的顫抖。她伸出手，抓住女兒的肩膀，迫使她抬起頭，目光緊緊鎖住那雙充滿恐懼的眼睛：「媽媽……知道你……受了委屈，可……可你不能總是這樣吱！你這麼任性……以後誰能受得了你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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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然是你啊！」艾薇攥緊拳頭，揚起下巴大喊，圓溜溜的眼睛帶著孩童特有的執拗，語氣又急又堅定，小腦袋還用力搖了搖，像在捍衛甚麼珍寶：「媽媽永遠是最好的，我甚麼都不需要！誰都別想把你從我身邊奪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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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媽媽……也沒法陪你一輩子啊！」淑蓮不自覺地大吼出聲，連自己都嚇了一跳——這是她頭一回對艾薇發這麼大的火。她深吸一口氣，原本抓著女兒肩膀的手下意識鬆開，卻又很快重新握住，語氣裡滿是哀求的急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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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要學會……跟同學相處，要學會……自己交朋友，要學會……自己照顧自己吱，不然以後……以後媽媽不在了，你一個人該怎麼辦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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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在了」三個字如冰錐般，狠狠扎在兩人心上，連周圍的空氣都瞬間凝固。艾薇原本還在強忍的抽噎突然變成失控的哭泣，終於把藏在心底許久的恐懼抖了出來：「媽媽，你是不是要走了？你是不是要變成兔子，永遠不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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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的聲音滿是被丟棄的恐慌，顫巍巍地補充：「我早就知道了！我知道你總是只吃生菜，知道你手指會僵，知道你半夜會偷偷啃家裡的植物，連你說話帶『吱』聲我都知道……我只是不想讓你擔心，才裝作沒看見的！我以為只要我乖乖的，不惹你生氣，你就不會離開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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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女兒早已知曉一切，淑蓮再也撐不住，她緊緊抱住艾薇，放聲痛哭，眼淚浸透了女兒的校服領口，聲音裡全是壓抑許久的無助：「是媽媽不好吱，是媽媽騙了你……媽媽也怕變成兔子，怕不能陪你吃飯……給你講故事……更怕你一個人孤零零的，受了委屈也沒人抱你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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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總算在艾薇面前徹底卸下防備，坦露自己的恐懼；比起外人的閒言碎語、比起自己渴望已久的「正常生活」、甚至是自己越來越失控的身體，她最掛念的從來都只有女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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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最怕自己離去後，艾薇會連基本的日常生活都無法應對——那些壓抑已久的慌張、無助與自責，終於隨著眼淚一起湧了出來，這次她再也不用硬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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班主任站在一旁，悄悄抹了抹眼角，先前的驚訝早已被心疼取代，她輕輕轉過身，擋在教室門口，不讓其他湊過來的學生看見這番場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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趕來的陳老師也紅了眼眶，他拍了拍淑蓮的背，聲音柔和卻充滿力量：「別難過，我們都在呢。以後艾薇有我照顧，上學放學我送她，作業我輔導，你不是一個人，不用把所有事都扛在自己身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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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母女倆窩在客廳的沙發上，蓋著同一條淺粉色的毛毯。艾薇靠在淑蓮懷裡，指尖蹭過細密的絨毛，沒有像從前那樣害怕，反而握得更緊：「媽媽，明天我會跟嘉欣道歉，會好好學著跟同學相處，再也不吵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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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會學著自己煮飯、繳水電費，就像你之前一步步教我的那樣。」她想了想，繼續補充道：「就算你變成兔子，我也會好好照顧你，每天給你買最新鮮的生菜，給你織好多好多軟軟的毛衣，晚上還要抱著你睡覺，就像從前你抱著我那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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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把臉貼在女兒的頭頂，聞著她頭髮上淡淡的皂角香，點了點頭，聲音帶著哭腔，卻滿是溫柔：「好，媽媽相信你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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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從書桌抽屜裡拿出「變身日誌」，翻到最新的一頁，讓艾薇握著筆，自己則用發僵的右手扶著女兒的小手，一起慢慢地寫：「四月四日，天氣陰。艾薇說要學會照顧自己，也會照顧媽媽。以後要和艾薇一起，好好過每一天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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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心裡清楚，殘酷的真相就擺在面前，她的人類形態恐怕已進入倒計時，她不知道最後能否留住意識，能否記得女兒的模樣，但此刻，能聽到女兒的真心話，能和她一同寫下這段文字，珍惜這僅有的相處時光，就已經足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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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未來會怎樣，她不願再費心去想，她只知道，只要還能抱著女兒，還能聽她喊一聲「媽媽」，還能看著她笑、看著她慢慢長大，就一定要好好走下去，把能給的愛、能教的事，都毫無保留地留給這個最愛她、也最讓她牽掛的小天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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