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一個月圓夜悄然過去，淑蓮從兔子形態變回人形後，卻感覺生活的天平正不可挽回地傾斜。自從校園晚會的風波後，她就明顯感覺到體內的詛咒在變強：從一開始只有滿月的銀光會引發變身，到後來的半月、殘月都能輕易觸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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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前變身後睡一晚就能恢復人形，到現在需要蜷在窩裡等三四天，身上的毛髮才會慢慢消退；甚至有兩次，她在白天看到雲層後透出的淡淡月光，指尖和耳尖都會泛起熱意，隱隱發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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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讓她慌亂的是，這次變回人形後，有些「兔跡」竟沒有消失——手背的絨毛、尖尖的耳朵，還有藏在褲子裡的尾巴，像賴著不走的影子，連最基本的走路、坐下都成了煎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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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日早上，艾薇習慣地為媽媽擺上一份早餐，淑蓮坐到桌前，目光卻停留在面前的食物上發呆：盤子裡擺著兩個熱騰騰的肉包，旁邊是一杯冒著白霧的溫牛奶，還有一小碟洗得晶瑩透亮的生菜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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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坐下，尾椎處便傳來熟悉的悶痛，尾巴被椅墊壓得發悶。她悄悄調整坐姿，想把尾巴往旁邊挪，可休閒褲太緊，只能輕輕聳動後背，動作僵硬得像被繩子綁住的木偶，生怕艾薇看出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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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經最愛的肉包，如今散發的香氣讓她有些作嘔；牛奶的濃香也沒了從前的誘人，反倒像某種陌生又難忍的氣味，光是鑽進鼻腔就讓人不自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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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試探性地咬了一口肉包，乾澀的口感在嘴裡蔓延，喉間瞬間湧起一陣難受的異物感，像有甚麼東西在喉管深處頂著，抗拒這份屬於「人類的食物」。她忍不住皺眉，胃裡也開始翻江倒海，只好匆匆把肉包放回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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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快吃呀，肉包涼了就不好吃了！」艾薇咬著自己的肉包，抬頭卻見淑蓮把肉包放回去，還一邊揉著後腰，表情難受，「媽媽，你腰不舒服嗎？是不是昨晚沒睡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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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慌忙搖頭，轉而拿起那片翠綠的生菜。她的指尖捏著葉子邊緣，動作遲緩，咀嚼的節奏也和以前大相徑庭；那不是正常人類的上下咬合，而是像兔子那樣小口啃咬，牙齒蹭過葉脈發出輕細的「沙沙」聲，嘴角還沾了點菜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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吃到一半，她又停下來，悄悄把椅子往後挪了挪，這些小動作都艾薇看在眼裡，連嘴裡的肉香都淡了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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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你怎麼又吃生菜呀？」艾薇放下肉包，小腳踮著湊到淑蓮身邊，小手摸了摸她的前額，「昨天你還能吃半個饅頭，今天怎麼連肉包都不吃了？是不是身體又不舒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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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慢慢咽下生菜，喉結費力地滾動幾下，才勉強擠出斷續的話：「不……不想吃，生菜……好吃吱。」她的聲音比從前低啞，尾音纏著一聲輕細的「吱」，像被細毛卡著聲帶，連她自己都沒察覺這不自然的語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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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抬手撫摸女兒的頭，指節卻像生了繭般發僵，不受控制地彎曲，最後只能用指腹輕輕蹭過艾薇的臉頰。那軟軟的溫度還在，可她怕有一天，自己的手會徹底變成毛茸茸的爪子，連這點觸感都會消失，再也摸不到女兒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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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皺著眉，目光先落在淑蓮的手背上——那層細毛依舊沒褪，在燈光下泛著淺淺的光；再往上看，媽媽的耳朵還是尖尖的；最後，她注意到淑蓮不自然的坐姿，忍不住問：「媽媽，你坐得好奇怪呀，是不是椅子太硬了？我去拿個靠墊給你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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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不用吱！」淑蓮急忙搖頭，聲音都變尖了。她怕艾薇拿靠墊時，摸到自己褲子後面凸起的尾巴，可話剛說完，她想起身時，尾巴竟勾到桌子腿，腳下一滑差點摔倒，幸好扶住椅子才站穩。就憑這一下，褲子直接被尾巴撐出一個明顯的毛球，連上面的絨毛都從縫隙裡鑽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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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這下終於看到了，小臉瞬間變白，手指著淑蓮的後腰，聲音發顫：「媽媽……你的尾巴還在？你不是前天就變回人形了嗎？怎麼連尾巴都沒消失……」她小心翼翼地伸手想碰，淑蓮卻像被燙到一樣往後退，尾巴繃得發直，毛髮都豎了起來，眼底滿是慌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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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識到媽媽也許再也變不回從前的樣子，艾薇的眼淚瞬間湧上眼眶，豆大的淚珠掉在淑蓮手背上。她緊緊抱住媽媽的胳膊，把臉埋在她的袖子上哭：「媽媽，你是不是越來越像兔子了？我不要你變成兔子，我要你陪我吃飯、講故事，還要一起去花展看繡球花的，我們說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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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拍著女兒的背，掌心的毛絮蹭在艾薇的衣服上，心裡又酸又慌。本想說「媽媽會陪你去看花的」，話到嘴邊卻成了「會……陪你的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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現在的她，不僅要忍受身體的不適，還要藏著這份殘留的獸性，這時尾椎的疼痛仍在持續蔓延，使她坐立難安，只能輕輕晃動尾巴試圖緩解，可這動作落在艾薇眼裡，更像是兔子才有的習慣，反倒讓她哭得更傷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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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陣子，她醒來時竟發現自己蹲在廚房角落，雙手抱著多肉花盆，用牙齒啃著肥厚的葉子，嘴裡還沾著綠色的汁液；昨晚整理衣櫃時，手又不受控制地把疊好的衣服扒拉開，堆成一個圓圓的小窩，腳尖踮著本能地想鑽進去蜷著，是艾薇聽到響動，才把她拉了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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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至在艾薇喊她吃飯時，她第一反應是豎起耳朵，往聲音方向跳了一小步，那些從前只在變身時出現的習性，猶如細密的藤蔓，慢慢纏住她的人類生活，讓她快要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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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陽光稍微柔和些時，門鈴響了，是陳老師。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淺藍色的紙袋，額頭還冒著細汗，顯然是匆匆趕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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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艾薇，我來了。」他走進屋，把紙袋遞給淑蓮，語氣滿是擔心：「這是我獸醫朋友配的營養粉，裡面有蛋白質和維生素，能幫你補充體力，你試試把它混在蔬菜裡吃，要是覺得味道不好，我們再讓他調整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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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頓了頓，又補充道：「另外我已經跟學校說明了你的狀況，這段時間你不用上班，我會安排其他代課老師，你在家好好休息就好，別擔心工作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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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接過袋子，打開聞了聞，營養粉有股淡淡的麥香，可不知為甚麼，這股味道讓她本能地往後退，鼻尖微微皺起，但看到陳老師真誠的眼神，又注意到他手背上因為拎袋子勒出的紅印，還是點了點頭，接下這份好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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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想坐下和陳老師說話，可尾巴頂著沙發，怎麼坐都不舒服，只能半站半靠在牆邊，手悄悄放在後腰，輕輕撫摸尾巴的毛髮，試圖壓平凸起的部份。這細微的動作被陳老師看在眼裡，他沒點破，只是說：「沙發太擠了，我坐小板凳就好，你別站著，坐下歇會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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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走到廚房，拿出生菜葉，把營養粉均勻地撒在上面，閉上眼睛咬了一口，咀嚼時喉嚨發緊，像吞著細沙，最終還是強忍著咽下去，聲音輕細地說：「謝……謝你，建輝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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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用客氣，這是我應該做的。」陳老師坐在小板凳上，看著淑蓮蜷在地毯上，指尖輕輕扒拉著從前織毛衣剩下的毛線球。當毛線球滾到腳邊時，她居然翹起腳尖，用腳背把球勾回面前，動作靈活得宛如真的兔子，連眼神都帶著對毛絮的執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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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心裡一酸，又不敢表現出來，只能轉移話題，盡量讓氣氛輕鬆些：「艾薇跟我說，你最近在教她煮米飯？她說自己總是掌握不好水量，上次還把飯煮成了粥，逗得我都想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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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到艾薇，淑蓮的眼睛亮了些，耳朵輕輕晃動一下，點頭說：「她……學得快，就是……總忘記放水的量吱。」她站起身，腳步有點不穩，尤其是尾巴頂著褲子，走路時總有種牽扯感，只好一拐一拐地走到廚房，指著電飯鍋裡的刻度線：「這裡……要到『2』的位置，米多……就多放點水，米少……就少放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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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說話時，手指在刻度線上來回劃著，生怕陳老師沒看清，也怕自己下一秒就忘了該怎麼解釋。陳老師跟過去，認真聽著，點了點頭，又問：「那你還教了她甚麼？疊衣服？還是收拾房間？有需要我幫忙的地方，隨時跟我說，別一個人撐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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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疊衣服、繳水電費……還有……關煤氣灶吱。」淑蓮的聲音低了下去，眼神也變暗了，指尖用力捏著廚房的櫃門把手：「我怕……以後……我記不得怎麼教她了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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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昨晚教艾薇疊襯衫的畫面，自己的手突然不由自主地抓著衣領，把衣服往嘴邊送，像要啃咬布料，嚇得她趕緊把手放到身後，假裝整理袖口，尾巴還不小心勾到衣櫃的掛桿，差點把疊好的衣服弄亂，幸好艾薇沒注意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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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怕自己變成兔子，只怕有一天，會連「愛艾薇」的意識都消失，會忘記女兒的樣貌，忘記怎麼抱她、怎麼說「媽媽愛你」，甚至會像陌生兔子一樣，見到她就躲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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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艾薇做完作業，歡快地跑過來，拉著淑蓮的手：「媽媽，你教我綁鞋帶好不好？今天上體育課，我的鞋帶掉了好幾次，同學還笑我笨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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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笑了笑，眼角的皺紋裡藏著溫柔，點頭說：「好，媽媽……教你吱。」她坐在沙發上，把艾薇的白色運動鞋放在腿上，手指笨拙地穿過鞋帶孔；以前她綁鞋帶又快又好，能綁出漂亮的蝴蝶結，現在手指總是發僵，鞋帶在指尖滑來滑去，像抓不住的棉線，繞圈時要試好幾次才能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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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交叉打個結，再……繞兩個圈，拉緊……就好啦吱。」她一邊說，一邊放慢動作，眼睛緊緊盯著艾薇的小手，生怕她學不會，畢竟以後沒人再像這樣耐心教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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幸好艾薇學了兩次就會了，她興奮地跳起來，在客廳裡跑了一圈，腳上的蝴蝶結隨著動作晃動：「媽媽，我學會啦！你看！以後我可以自己綁鞋帶了，再也不用麻煩老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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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摸了摸女兒的頭，眼眶含著淚，聲音帶點顫動：「薇薇……真棒，以後……就算媽媽不在，你也能……照顧好自己了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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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深了，艾薇早就睡熟了，小臉紅撲撲的，嘴角還掛著笑，大概是在做甜甜的夢。淑蓮悄悄走進她的房間，坐在床邊的小板凳上，靜靜地看著女兒的睡顏，低聲說：「艾薇，媽媽……永遠愛你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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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客廳，淑蓮打開那本深綠色的「變身日誌」，在最新一頁上，用筆慢慢寫著：「四月一日，天氣晴。教艾薇綁鞋帶，她學得很快，第一次就成功了。陳老師帶來的營養粉，混在生菜裡能吃小半碗，體力比昨天好一點，沒那麼容易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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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記住，明天教她整理書包，別忘記放課本、文具和水杯，書本要按大小排好，方便拿。」寫到最後，她停了停，又加了一行小字，筆跡比前面更用力，墨水在紙上洇出淺痕：「艾薇，要堅強，要好好吃飯，認真上學，好好生活，媽媽永遠在你身邊，就算以後不能說話，不能抱你，也會一直看著你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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筆尖停在紙頁上，淑蓮看著那行字，眼淚落在紙上，暈開了墨跡，把「永遠」兩字浸得發黑；她知道自己的時間也許不多了，也許有一天會徹底變成一隻沒有記憶、只會啃生菜的兔子，再也認不出艾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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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只要能在僅存的時間裡，把該教的都教給女兒，把愛她的話都寫進日誌裡，把照顧自己的本領都傳給她，縱使以後再也不能清晰地說出「我愛你」，女兒也能從那些笨拙的教導裡，從日誌裡歪扭的字跡裡，知道媽媽從來沒有離開過，從來沒有停止過愛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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