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天過去，晨早的光尚未穿透雲層，淑蓮家門口突然響起急促的門鈴聲，不是陳老師送早餐時慣有的「兩短一長」，而是一連串密集的「叮叮」聲，彷彿在敲擊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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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揉著惺忪睡眼走到門口，透過貓眼往外看的頃刻，身子猛地往後退了兩步——門外擠著好幾個舉著相機的人，鏡頭對著門牌，嘴裡還不停念叨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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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好！我們是《慌張西望》的記者，請問劉淑蓮老師是否住在此處？我們接到觀眾爆料，指劉老師在某官小校友活動中出現離奇的一幕，想請問當晚畫面屬實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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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不好了！外面有好多人！」艾薇匆匆跑到沙發旁，小心翼翼地抱起還蜷在毛毯裡的淑蓮；此時的淑蓮仍維持著兔子模樣，身上那件粉紅色小毛衣，是前天陳老師和艾薇一起織的，針腳雖有些歪斜，卻藏著滿滿的愛意，可這鮮明的顏色，此刻反倒成了藏不住的標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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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飛快地把淑蓮塞進衣櫃深處，又堆上幾件厚外套擋住，才敢再次湊到貓眼旁；外面的人越聚越多，甚至有人開始用力拍門，門板「咚咚」作響，幾乎要被拆開似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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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裡面有人嗎？劉老師！請出來回應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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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的錄像我們都看了，您是否有特殊疾病？不方便告知大眾？我們可以為您提供援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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雜亂的問話聲鑽進屋裡，淑蓮在衣櫃中緊張地蜷成一團，長耳朵豎得筆直，兔子敏銳的聽力使她將外界的聲音聽得一清二楚，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她終究還是沒能躲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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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兩天陳老師就告訴過她，校友晚會的錄像被人偷偷上傳到網絡，起初只是小範圍流傳，可昨晚不知被誰加上「校園驚現兔人」的誇張標題，一夜之間就衝上了熱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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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模糊的畫面裡，她站在舞台上耳朵變長、手掌冒毛的模樣被反覆截圖傳播，就連掉在後台的銀色高跟鞋，都被挖出來當成「變身證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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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當艾薇緊握拳頭、眼淚快要掉出來時，門外突然傳來陳老師沉穩有力的聲音，猶如一顆定心丸：「大家請讓一讓！劉老師現在身體不適，不方便見客！晚會錄像的畫面只是拍攝角度與燈光問題，請勿胡亂猜測、傳播謠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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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聽到聲音，像抓住救命稻草般慌忙開門，只見陳老師站在門口，雙臂張開擋在人群前，身上的深灰色西裝外套被扯得有些皺，額頭還冒著細密的汗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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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他上午看到網上熱搜後，來不及吃早餐就從學校一路趕來，幾個舉著相機的人還想往屋裡擠，被陳老師拼命擋住：「你們這樣闖到居民家門口，拍攝私人住宅，已嚴重影響他人正常生活！再不走，我現在就報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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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甚麼拍攝角度問題？我們看得清清楚楚！」人群中有人不服氣地喊，手裡的相機仍在不停按動快門，「要是沒問題，為甚麼躲著不見人？肯定是心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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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爭吵聲越來越大，附近鄰居紛紛探出頭看熱鬧，還有人拿出手機錄像；艾薇突然衝到陳老師身邊，身體挺得筆直，眼裡含著淚珠，卻咬著牙不讓眼淚掉下來：「我媽媽只是生病了！那晚她發高燒，臉上還起了疹子，所以看起來不對勁！你們憑甚麼闖到我們家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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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伸手指著最前面舉相機的男人，聲音雖發顫，卻異常堅定：「你們再不走，我就告你們跟蹤偷拍！我已經記下你們的樣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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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群瞬間安靜下來，大概沒想到一個九歲孩子會有如此大的勇氣，陳老師趁機扶住艾薇的肩膀，對著人群加重語氣：「劉老師確實在生病休養，校長已批准病假；至於網上的錄像，學校將在今天上午發布正式澄清公告，請大家不要再騷擾她與家人，否則我們將保留法律追究的權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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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話裡帶著不容置疑的態度，再加上艾薇紅著眼眶卻毫不退縮的模樣，終於有人慢慢往後退，嘴裡嘟囔著「白來一趟」；也有人收起相機，悻悻離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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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最後一個人走遠，陳老師才鬆了口氣，轉身蹲下身對艾薇說：「別怕，有我在，以後不會再讓人這樣嚇你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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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進屋裡，第一件事就是走到衣櫃旁，緩緩打開門，只見淑蓮正蜷在衣服堆裡，長耳朵耷拉著，紅紅的眼睛裡滿是驚慌，粉紅色小毛衣上沾了幾根外套的灰色絨毛，看起來格外可憐；他伸出手，指尖輕輕撫過淑蓮的背，聲音放得極柔：「沒事了，他們都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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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天後，淑蓮終於恢復人形，她站在衣鏡前，反覆整理身上那件寬鬆的米色外套，連領口最後一顆扣子都扣得嚴嚴實實，生怕露出一點皮膚。陳老師告訴她，學校已發澄清公告，稱晚會錄像是「學生惡作劇後期特效，誤導大眾」，可她心裡仍七上八下，畢竟公告能騙過陌生人，卻騙不過每天相處的同事與學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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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陳老師打從心底不希望淑蓮現在回學校：她身上殘留的變身痕跡尚未消退，手背與耳朵的絨毛偶爾會發癢；更何況剛變回人形，她身心都極度疲憊，顯然需要更多時間休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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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比起身體，他更怕另一件事，要是淑蓮知道學校裡的竊竊私語，知道有人路過她座位時會刻意放慢腳步、偷偷往裡張望，她本就緊繃的情緒會不會從此垮掉？他實在不忍心讓她在身體未癒時，再添一層心理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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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淑蓮已鐵了心要回去，她盯著日曆上畫了圈的請假記錄，語氣帶著不容商量的堅定：「不能再這樣放肆下去了，班裡的課已讓其他老師代了將近兩週，孩子們的作業還堆在辦公桌上沒改過，這根本不是一個稱職的老師該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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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校園時，陽光正好，金色光線灑在操場上，淑蓮卻覺得渾身發冷，原本會主動衝她喊「老師早」的學生，此刻都躲得遠遠的；幾個孩子湊在樓梯間角落，指著她的背影小聲議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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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就是她！那晚錄像裡長兔子耳朵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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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的假的？她會不會突然變成兔子咬我們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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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讓我別跟她走太近，怕被傳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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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話像細針般扎在淑蓮心上，腳步不由得加快，只想儘快走進教員室，也許其他老師會諒解她呢？途徑走廊時，她遇到隔壁班的黃老師，對方原本揚著臉想打招呼，看到她後卻突然停下腳步，眼神在她的耳朵與手之間來回掃視，最後只是僵硬地點了點頭，便匆匆走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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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清楚看見，黃老師轉身後，立刻拉著身邊的李老師湊在一起竊竊私語，還不時往她的方向看，眼神裡滿是探究與畏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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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進教員室後，氣氛更是尷尬到極點；原本熱鬧的房間，在她推門進來的剎那突然安靜，敲鍵盤的「嗒嗒」聲、翻課本的「沙沙」聲，全都變得小心翼翼。平日總會主動分享零食給她的潘老師，今天卻坐在原地，手指在鼠標上來回劃動，眼神卻時不時飄過來，在她的耳朵與手背間打轉，似乎在確認些甚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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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的座位靠窗，旁邊就是陳老師的座位。此刻幾個老師正圍在陳老師旁邊，壓低聲音說著甚麼；看到她坐下，立刻四散開來，回到自己的座位，只有陳老師抬頭沖她笑了笑，遞過一杯還冒著熱氣的咖啡：「別理他們，你這兩天落下的課件，我已幫你整理好，放在桌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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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接過咖啡，指尖感受到杯子的溫度，眼眶卻有些發紅。她低著頭翻開課本，耳邊卻不斷傳來細碎的議論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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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怪不得前陣子總請假，原來是躲著變身啊，想想都覺得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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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後別讓她帶學生去操場了，萬一上課時突然變身，嚇到孩子怎麼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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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她現在這樣根本不適合當老師，還不如在家當一隻沒頭沒腦的兔子算了；我們又不可能永遠替她代課、處理班務，難道我們不忙嗎？我們也需要休息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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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的指尖開始發僵，手背的絨毛隱隱發癢，讓她忍不住伸出粉色爪尖，抓出一道道紅痕。她幾乎能想像出那些老師低頭竊語的表情，會是嫌惡？是恐懼？還是帶著點看好戲的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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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從前和潘老師一起備課到深夜，潘老師還分過她半塊熱紅薯；想起李老師孩子生病時，她主動代了一週的課，從未求過回報；又想起教師聚餐時，大家笑著說要「互相扶持，一起把學生帶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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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去的話語仍在耳邊環繞，溫暖的畫面也在眼前閃現，如今不過遭遇一場無法控制的變故，那些所謂的「同事情誼」就像玻璃一樣易碎。淑蓮只覺得心寒，寒意從腳底直竄到心頭，原來從前的關心與友好，都只是建立在「她是正常的劉老師」這個前提下；一旦她成了「異類」，那些溫情便成了一撕即破的虛假面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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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課鈴響了，淑蓮先把袖口往下扯了扯，試圖遮住手背上那層若隱若現的細毛，隨後才拿起課本走向教室，腳步卻像墜了鉛似的，越走越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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推開教室門的片刻，原本鬧哄哄的課堂頓時安靜下來，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盯著她，有好奇、有恐懼，還有毫不掩飾的質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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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站在講臺上，指尖攥著課本，本能地想扯出一個溫和的笑容。然而，無論她怎麼用力扯動嘴角，那笑容都像生鏽的機械般卡住，僵硬地停在半路，怎麼也達不到眼底。她這才驚覺，過去那個習慣性的面具竟然碎了——自己竟然……再也笑不出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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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能乾咳一聲，試圖掩飾這尷尬的沉默，聲音乾澀地開口：「同學們，我們開始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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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剛準備轉身寫黑板，後排便傳來細碎的議論聲。有人伸著脖子，明目張膽地對她指指點點：「你看她手背，是不是真的有毛？」聲音不大，卻足以讓全班聽得一清二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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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中間的女生舉著筆，看似認真地提問，語氣裡卻帶著挑釁：「老師，上次您請假，是不是因為……身體又『不舒服』了呀？」話裡的重音落在「不舒服」上，同桌還悄悄碰了碰她的胳膊，交換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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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日本就頑皮的男生，故意把課本「啪」地甩在桌上。他盯著淑蓮的耳朵，嘴角勾著戲謔的笑：「劉老師，班裡都在傳您會變兔子，今天要不要給我們表演個『兔子啃胡蘿蔔』？我書包裡剛好有一根，要不要借您用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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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完就作勢掏書包，周圍幾個男生立刻跟著哄笑，還有人捏著嗓子模仿兔子「吱吱」叫；連平日最安靜的同學，也都低著頭抿緊嘴，沒人敢抬頭看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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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背對著全班，手還停在黑板前，粉筆幾乎要被她捏斷。那些話像一顆顆石頭砸在她背上，讓她全身僵硬，連呼吸都變得困難。她的臉頰像被火燙著，從耳尖一直燒到頸項，手裡的課本已經滑到了指尖，幾乎要脫手砸在地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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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體裡那股陌生的暴躁突然衝上來，像有隻野獸在撞擊胸腔，讓她指尖發麻、心跳得快要蹦出來。她死死攥緊拳頭，指甲深深掐進掌心，疼得鑽心，才勉強克制住「抬手把課本砸過去」的衝動，可那股怒火太烈了，下一秒就衝破了閘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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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們鬧夠了沒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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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猛地轉過身來，聲音尖銳得變了調，像玻璃被摔碎的脆響，完全沒了平日裡的溫和。講臺上的粉筆盒被她揮得飛出去，「哐當」一聲砸在地上，粉筆撒了一地，有幾支彈得又快又遠，擦著前排學生的鞋尖過去，嚇得那女生猛地縮了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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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班的笑聲戛然而止，剛才起哄的男生嘴角僵在臉上，慌忙閉上嘴，一個個低頭不敢再動，連那些原本低頭抿嘴的同學，也悄悄抬眼，眼神裡滿是驚恐——他們從來沒見過這樣的劉老師，就像是變了一個人，沒了半分溫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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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看著自己微微發紅的指尖，再抬眼看向學生們驚恐的眼神，一股巨大的恐懼頓時裹住了她，讓她後背發涼。她怎麼會變成這樣？以前就算學生在課堂上搗蛋，她也只是深吸一口氣，溫和地勸導；可現在，僅僅是幾句玩笑，就讓她失控到幾乎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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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種不受控制的情緒，這般越來越陌生的自己，難道她真的要慢慢變成一個連自己都不認識的怪物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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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想起第一次站上講臺，緊張得手心冒汗，是學生們的掌聲給了她勇氣；想起第一次收到學生送的畫，上面寫著「劉老師最棒」；想起她曾把學校當成第二個家，同事是家人，學生是孩子，可如今這個「家」裡的人，卻用冷眼與議論，把她推得越來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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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來人心這東西，比她身上的詛咒還要難測。曾經的溫情說破滅就破滅，不過是虛假的客套。她看著底下的學生，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只覺得渾身發冷；比起變成兔子，這種被身邊人孤立、被友人冷眼相待的滋味，才讓她疼得喘不過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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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她準備轉身逃離教室時，女班長突然站起身，衝著起哄的男生喊：「你別亂說！老師只是生病了！誰准你這麼說老師的？上次你發燒請假，老師還特意給你補了兩節課，現在卻拿老師的身體開玩笑，你的良心不會疼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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說罷，她偷偷離開座位，從口袋裡拿出一塊薄荷糖，趁大家不注意快步塞到淑蓮手裡，小聲說：「劉老師，您別聽他們的，吃點糖會舒服些。我媽媽說薄荷糖能壓住心裡的躁動，您含著，我們繼續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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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捏著手裡的薄荷糖，清涼的糖紙貼在掌心，像一縷微光突然鑽進心裡。眼淚終究沒忍住，在眼眶裡晃了晃，她緩緩抬起頭，聲音還有點啞，卻比剛才柔和了許多：「謝……謝謝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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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學時，淑蓮帶著同學們等待家長接送，一名男孩的媽媽皺著眉，牽著孩子走到她面前，語氣生硬地說：「劉老師，我覺得您還是先調整好身體再上課吧，孩子年紀小，嚇到就不好了。」說完便帶著孩子離開，其他家長聽到後也湊過來，用冷漠的眼神盯著淑蓮，滿是鄙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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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此時，艾薇突然從自己班的隊伍衝過來，用小小的身體擋在淑蓮面前，對著家長們喊：「我媽媽不是怪物！她只是生病了！那些都是假的！你們別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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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老師也快步走過來，站在淑蓮身邊，認真對家長們說：「各位家長，學校的澄清公告大家都看過了，網上的錄像是後期特效合成的。劉老師只是前陣子身體不適，現在已恢復，請勿相信謠言，影響孩子正常上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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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了陳老師與艾薇撐腰，家長們停止起哄，默默帶著孩子離開。淑蓮本以為回學校會「風平浪靜」，沒想到要面對這麼多異樣的目光與議論；可正是這些目光與議論，讓她看清了身邊人的真心，有人會躲著她、議論她，卻也有人會不顧一切站出來保護她，陪她面對所有風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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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班後，陳老師與艾薇陪著淑蓮走出校門。陳老師輕輕拍著她的肩膀，語氣溫柔卻堅定：「別難過，時間久了，大家都會明白的。以後我陪你上下班，你上課時，我就在旁邊的辦公室等著，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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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薇也攥著她的手，用力點頭，眼睛亮晶晶的：「媽媽，我一定會好好保護你！我要成為媽媽的英雄！要是誰說你壞話，我就跟他爭論到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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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看著身邊兩位真誠的臉，不禁跪倒在地，緊緊抱著女兒，聲音裹著濃重的哭腔：「薇薇，媽媽是不是很奇怪？是不是像個怪物？身上的毛總是褪不乾淨，連抬手改作業都覺得笨重……我好痛苦啊，真的快撐不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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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微微側頭，淚水模糊了視線，語氣裡滿是絕望的質問：「難道我身上的痕跡真的那麼明顯嗎？為甚麼今天每個人都盯著不放？他們看我的眼神，像在看甚麼髒東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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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才不是呢！」艾薇被抱得有些喘不過氣，卻還是用力搖著頭，回摟住淑蓮的頭，另一隻手則抓起袖子，笨拙地擦拭她臉上的淚水，很快便濕了一大片：「是他們不好！媽媽變成兔子也很可愛，上次你還幫我撿過掉在沙發下的髮卡呢！他們不該這麼說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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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猛地抬起頭，眼眶通紅，睫毛上還掛著淚珠，聲音陡然拔高，滿是崩潰的嘶吼：「我恨透這副身體了！每次看到鏡子裡毛茸茸的指尖和耳朵，都感覺快要窒息了！你告訴媽媽啊！我到底要怎麼做，才能讓他們別再用那種眼神看我？才能像從前一樣正常地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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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歉……我也不知道……」艾薇被媽媽失控的模樣嚇慌了，小手緊緊攥著淑蓮的衣角。她心裡比誰都清楚媽媽正被壓力逼得喘不過氣，可更讓她心驚的是，淑蓮的精神狀態似乎一天比一天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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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幾天整理衣櫃時，不過是找不到常用的圍裙，媽媽竟下意識地齜著牙，指尖指甲隱隱發尖，那帶點獸性的模樣，讓她幾乎認不出這是從前會笑著給她梳辮子、講睡前故事的媽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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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的淑蓮是把「稱職」刻進骨子裡的人，早已習慣將所有壓力藏於笑容背後。作為母親，她從不在女兒面前顯露脆弱的一面；作為老師，她總把教案改到深夜，把學生的事放在第一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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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陳老師那句「你也只是個普通人」，像一根細針戳破了她所有偽裝，她已經無法再壓抑下去了，無論身體承受的痛楚，還是心靈上承受的壓力，此刻全都湧了上來，幾乎要把她給淹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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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的哭聲更響了，她稍微放輕了懷抱，看著女兒認真的小臉，眼底卻只剩死寂的絕望：「可現在整所學校都知道了……早上在走廊遇見黃老師，她看到我就繞著走；連以前經常一起吃飯的潘老師，今天都躲在教員室不肯出來……我的存在，只會嚇到別人，不是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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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是當晚我沒繞路去看那隻兔子，直接回家，那麼這一切根本就不會發生！我現在也該活得好好的，不用受這種罪！全都是我自作自受！」淑蓮死死盯著手背那道早已結痂的抓痕——就是這道傷，讓她的人生徹底偏離軌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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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著看著，她突然抬手，把指甲狠狠掐進舊傷周圍的皮膚里，紅痕瞬間凸起，滲出細小的血珠，像是要靠這新的疼痛，把舊傷連同那些悔恨一起蓋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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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再也回不去從前的生活了，明明以前大家都很喜歡我，現在卻都躲著我，我已經失去所有了……」淑蓮的聲音漸漸低下去，滿是自我否定：「以前我能做好媽媽，也能做好老師，可現在呢？連找件衣服都能慌到出錯，甚麼都做不好了……對不起，是我搞砸了一切，現在的我，只會給大家添麻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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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你的錯！別把所有責任都攬在自己身上！」陳老師的聲音突然響起，帶著一絲哽咽，也跟著「咚」地跪到地上，在膝蓋碰到地板時輕輕吸了口氣，隨即伸手和艾薇一起圍住淑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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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手掌輕輕拍著淑蓮的背，動作輕緩得像在哄受驚的孩子：「你還有我們啊！有薇薇，有我！白天我幫你盯學生作業，晚上我們一起找緩解變身的辦法，就算回不去從前，我們也能把現在的日子過好，對不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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淑蓮靠在兩人的懷抱裡，感受著肩頭的溫度，崩潰的情緒漸漸平復了些，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帶著哭後的沙啞：「謝謝你們……願意接納這般不完美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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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刻她想明白了，那些異樣的目光、背後的議論，好像也沒那麼可怕了；只要有愛她的人陪在身邊，就算秘密被全世界知道，就算要面對再多質疑，她也有勇氣繼續走下去，繼續做艾薇的媽媽，繼續做學生們的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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