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隕如雨,不言之殤】
天星垣,觀星峰。
這座立於雲端之上的仙山,曾是九州大陸最接近星辰的地方。然而今夜,原本清朗幽邃的夜空被一層厚重的、如鉛塊般沉重的死灰色雲翳死死遮蔽。星光不再閃爍,而是呈現出一種垂死掙扎般的暗紅,彷彿天幕被一隻看不見的巨手生生撕裂,流出了乾涸的血。
位於峰頂的「不言亭」,此刻已被冰冷的霜華覆蓋。
步天逍遙靜坐在那張萬年青石几旁,膝上空無一物,他的「星漢」古琴早已被算九籌奪走。然而,他那雙修長、蒼白如玉的手指,卻依然在虛空中顫抖、撥動。每隔一段時間,遙遠的算九籌高塔便會傳來一聲沉悶如雷鳴、卻又尖銳如鋼針的琴響。
『錚——!』
那一聲餘韻橫跨百里,卻精準地撞擊在步天逍遙的靈魂深處。那是澹台非多次強行撥動星漢琴、逆轉《滄海縱橫》神力引發的隔空反噬。步天與琴共鳴千年,琴在,魂安;琴傷,魂裂。
「唔……」步天逍遙身體猛地向前一傾,原本淡然如仙的神情在這一刻支離破碎。他那雙向來深邃如星海的眼眸,此刻佈滿了駭人的紅絲,隨即,一口漆黑且夾雜著冰冷寒氣的鮮血從他唇間噴湧而出,將面前那盞微溫的殘茶染成了墨色。
「師尊!師尊您別吐血啊,小鹿兒怕……」
一個扎著雙髻、約莫八九歲的小道童——小鹿兒,此刻正縮在石几旁,白嫩的小手死死地抓著步天逍遙寬大的道袍衣袖。他眼眶紅腫,哭得滿臉是淚,手裡還緊緊抱著一個被他嚇得差點摔碎的青瓷藥罐。
小鹿兒是風追雲下山前收下的關門弟子,本是個孤兒,因天賦極佳被帶回山。可他心思單純,比起修煉,更喜歡黏在步天逍遙膝下。
「無礙……」步天逍遙吃力地抬起手,指尖沾著黑紅的殘血,卻依然溫柔地撫摸著小鹿兒的頭,聲音微弱得如同風中殘燭,「小鹿兒乖……去……把不言亭的隔窗關上……這星光,太刺眼了……」
其實窗外哪裡還有星光?只有無盡的黑暗與絕望。但步天不忍告訴這孩子,這天星垣的命脈,已經快要斷了。小鹿兒抽抽噎噎地起身,正要去關窗,卻聽見山門外傳來一陣沉重得令人心驚的腳步聲。
【逐星歸客,寒霜入戶】
「星光已死,何必關窗?遮得住眼,也遮不住這滿山的腐朽之氣。」
一道低沈、沙啞且透著無盡疲憊的聲音,帶著一股散不去的血腥味,猛然撞開了不言亭的寧靜。
小鹿兒嚇得打了一個飽嗝,下意識地鑽進步天逍遙的身後,探出個小腦袋怯生生地望向門口。
只見風追雲立於殘月之下。他原本那襲整潔傲氣的碧綠道袍,如今已殘破不堪,衣襬處結滿了暗紅色的血痂。他左手提著已滿是缺口的長劍「逐星」,右手捂著側腹的一道貫穿傷,面色蒼白得如同一張白紙,唯有那雙眼中,燃燒著一種近乎毀滅的瘋狂。
「風……風大師兄?」小鹿兒驚叫一聲,既害怕大師兄平時的嚴厲,又因為看見親人歸來而感到一絲心酸。
風追雲一步一踉蹌地走進亭內,看著吐血垂危的師父,他的嘴角扯出一抹自嘲的笑。「師尊,追雲回來了。帶著這一身洗不掉的罪孽,回來見您了。」
「追雲……」步天逍遙看著這個曾經最讓他驕傲,也最讓他頭疼的大弟子,眼中閃過一抹深深的嘆息,「你這又是……何苦?」
「何苦?」風追雲猛地抬頭,劍指蒼穹,「我下山是為了肅清妖孽,以為守住天星垣的清譽便是守住了道!可我看到的,是趙京的血流成河,是裴家兄弟的慘劇!師尊,您告訴我,這天道難道就是看著那些痴人一個個在棋局裡粉身碎骨嗎?」
小鹿兒看見風大師兄那副猙獰的模樣,嚇得哭出了聲,壯著膽子喊道:「大師兄你別罵師尊……師尊病得很重……」
風追雲看著哭得一塌糊塗的小鹿兒,眼神中那抹戾氣竟奇蹟般地軟化了一瞬。他走上前,大手粗魯卻又不失力度地拍在小鹿兒的肩膀上,呵斥道:「哭什麼哭!教過你多少次,天星垣的弟子,流血不流淚!悟性這麼差,這幾日我看你連茶都泡不熱……去,去後山『墮星閣』,把那裡的封印鑰匙拿來,沒我命令不許出來!」
小鹿兒被罵得縮了縮脖子,卻發現師兄雖然語氣兇,握著他肩膀的手卻在微微顫抖。那是風追雲第一次在小弟子面前露出「脆弱」。小鹿兒抽抽噎噎地接過任務,回頭向步天逍遙投去一個撒嬌求救的眼神,步天微微點頭,小鹿兒這才像隻受驚的小鹿般跑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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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言亭內,死寂蔓延。
「師尊,您不救嘆風流,不救太子,甚至看著星漢琴被奪,並非是因為您冷血……」風追雲跪倒在步天面前,聲音顫抖,「是因為,那張琴裡,藏著連算九壽都不知道的祕密,對嗎?」
步天逍遙閉上眼,兩行清淚混著黑血落下:「你……終究是猜到了。」
「下山之後,我查遍了當年《燼華志》的殘卷。」風追雲握緊了逐星劍,「星漢琴,並非名琴,而是『鎮魔之栓』。當年司徒冥龍引發的『燼災』,其核心源頭的燼火並未熄滅,而是被強行封印於琴身之中,以萬載星辰之力化作琴弦進行鎮壓。」
風追雲的聲音愈發恐懼:「澹台非現在強行吸取琴力,他以為那是通往神境的資糧,卻不知他每吸取一分星力,那封印便鬆動一分。一旦六弦齊斷,琴身炸裂……那被封印千年的燼火將重燃九州!師尊,您守的是這世界的命啊!」
步天逍遙長嘆一聲,語氣充滿了悲涼:
「琴音入骨寒如海,星軌重排命已殘。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KONsit4q6
終是一局蒼生夢,斷弦聲裡淚空彈。」
「追雲,為師守了一輩子這張琴,守了一輩子這座山,卻沒守住這世間的情。」步天逍遙看著風追雲,「我讓嘆風流下山,是希望他在紅塵中尋到一抹『生氣』,那是未來唯一能熄滅燼火的種子。可沒想到,這顆種子,竟要用裴凌霄與林承澤的鮮血來澆灌……」
風追雲低下頭,心中那股偏執的道義在這一刻轟然崩塌。他看著小鹿兒跑向後山的身影,看著步天逍遙那被黑暗一寸寸吞噬的身軀,心中生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明悟。
「守道,不如守人。」風追雲低聲呢喃,「師尊,若是沈幽絕殺上山,追雲願為這天星垣……燃燒最後一點星火。」
【幽冥雙豔,離合之爭】
算九籌,接天高塔之下。
塔頂那斷續的琴音震得山壁碎裂,落石如雨。而在此刻,高塔後方的「蝕魂崖」上,兩股截然不同的強大氣息正在陰影中激烈碰撞。
離道者念奴嬌立於崖邊,那一襲火紅的長裙在陰風中翻飛,如同一團永不熄滅的業火。她手中那柄鑲滿寶石的長鞭,在指尖輕盈地旋轉,折射出冰冷而妖異的光芒。她美艷的臉龐上掛著一抹勝券在握的笑,雙目如炬,盯著從陰影中緩步走出的沈幽絕。
「沈主事,這高塔上的琴音越來越亂,看來我們那位不可一世的司者,已經快要壓不住體內的『滄海反噬』了。」念奴嬌朱唇微啟,聲音甜美卻帶著透骨的殺機,「你在這幽府待了這麼久,難道就沒想過,這高塔上的位子,也該換個人坐坐了?」
沈幽絕停下腳步,他周身縈繞著紫色的幽冥火,一頭長髮披散在肩頭,眼神陰沉如深淵。自從在南行龍穴得知花洗墨與嘆風流重逢的消息後,他的病態執念已到了崩潰的邊緣。
「念奴嬌,妳這是在教唆本座謀反嗎?」沈幽絕冷哼一聲,指尖挑起一縷紫火,「司者雖然神力紊亂,但要殺妳我,不過是撥動一根弦的事。妳以為,妳手中掌握的那點所謂死穴,真能動得了他?」
「死穴當然不夠。」念奴嬌大膽地踏前一步,紅裙搖曳,那股濃郁的脂粉香氣強行壓過了崖邊的血腥味,「但如果加上你那能吞噬生魂的『魘靈幽府』,再加上我這能斷人神識的『離道祕術』呢?沈幽絕,你難道不想把花洗墨徹底關進你的籠子裡?只要司者倒下,這天下所有的『墨色』,都將歸你一人所有。」
沈幽絕沈默了。他那雙紫色的眸子中閃爍著瘋狂的算計。念奴嬌說得沒錯,只要澹台非還在一天,花洗墨就永遠只是那張琴的「活弦」,他沈幽絕永遠只能得到殘渣。
「妳想要什麼?」沈幽絕聲音低沈。
「我要『滄海縱橫』的半部殘卷,以及天星垣那處能通往星軌核心的『星脈靈穴』。」念奴嬌笑得愈發燦爛,她伸出那隻如白瓷般細膩的手,輕輕搭在沈幽絕的肩頭,指甲挑動著他的領口,「司者的功力太厚,妳我之中,必須有一個人先踏入神境。沈主事,妳說……這個人,是妳,還是我?」
沈幽絕突然出手,猛地掐住了念奴嬌那纖細的脖頸,力量大得驚人。
「念奴嬌,別在我的面前耍妳那些低劣的勾引手段。」沈幽絕湊近她的臉,那張俊美卻扭曲的面孔帶著一股毀滅性的寒意,「妳以為我不知道妳在想什麼?妳想利用我去衝擊天星垣,好讓妳在後方坐收漁翁之利。妳這顆漂亮的腦袋裡裝的,全是不堪入目的野心。」
念奴嬌被掐得俏臉通紅,卻不驚不亂。她右手倒握長鞭,抵在沈幽絕的心口,語氣依舊挑逗:「沈主事……不,沈哥哥,你看,我的長鞭只要揮動一下,你那顆為了花洗墨而跳動的心,可就要碎了呢。」
兩人就這樣在斷崖邊僵持,一紅一紫,如兩頭正在試探彼此底線的兇獸。
「天星垣……步天逍遙。」
沈幽絕最終鬆開了手,他的眼神變得無比冷酷。「司者要琴,那是他的執念。我要的,是毀掉那座讓花洗墨心心念念的山。只有斷了他的後路,他才會明白,除了我身邊,這天下再無他的容身之處。」
「咯咯,沈主事果然是個痴情種。」念奴嬌整理了一下凌亂的衣襟,眼神中閃過一抹深沈的嘲弄,「既然目標一致,那便動手吧。林驚風那個蠢貨已經派出了所有暗影去追捕洗墨,我們正好趁虛而入。只要拿下天星垣,斷了星辰的根基,澹台非的『滄海』便會枯竭,屆時……」
「屆時,我會親手送妳上路。」沈幽絕冷冷地打斷了她的話。
「那便看沈主事有沒有這個本事了。」念奴嬌旋身,紅裙化作一團烈火消失在陰影中,只留下一串清脆而瘋狂的笑聲在崖間迴盪。
沈幽絕看著南方,看著那座在夜色中漸漸模糊的觀星峰,他猛地一揮袖,身後無數鬼卒自黑霧中浮現,每一具傀儡的臉上,都刻著一種令人絕望的麻木。
「出發。目標,天星垣。凡有阻擋者,殺無赦!」
【星火微芒,師徒共死生】
遠在數百里外的天星垣。
風追雲正跪在步天逍遙膝前,步天正吃力地用沾血的手指,在風追雲的掌心畫下一道護命符。這一幕,像是回到了二十年前,那個倔強的小男孩第一次上山時,師父教他如何感知星辰律動的模樣。
步天逍遙劇烈地咳嗽,眼神卻無比清明,「小鹿兒還小,他不該承擔這些。若有一天,這座山守不住了……你帶他走。」
「師尊,天星垣在,追雲在。天星垣不在……追雲,便與這座山同眠。」風追雲抬頭,看著步天逍遙那早已花白得不成人形的鬢角,語氣中帶著一種視死如歸的溫柔。
「不知世間煙硝冷,猶抱餘溫戲舊塵。6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mFHQFbdqDb
願以殘軀遮風雪,留得天星一純人。」
風追雲站起身,緩緩握住那柄滿是缺口的「逐星」長劍。他看著躲在石室門後、正偷偷看著他們的小鹿兒,嘴角露出一抹這輩子最為溫暖的微笑。
「小鹿兒,大師兄這次……可能真的沒空罵你了。」
風追雲毅然轉身,大步走向山門。而在那山道之下,沈幽絕與念奴嬌帶領的幽冥大軍,已如潮水般湧現,將觀星峰原本純淨的星光,染成了一片慘澹的紫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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