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雨勢愈發沉重,雜亂無章的擊打聲在耳邊盤旋。空氣裡瀰漫著一種難以言明的不安,像有甚麼正在逼近,卻尚未成形。
宮浩政親自送周月虹回到病房,身旁的護士全程冷然陪同。
病房中,他望向周月虹的雙眼,眉頭隨即緊蹙,早晨原本已趨於穩定的瞳孔,此刻竟再次渙散。
臨別之際,周月虹彷彿失去了唯一的依靠,神情惶恐地再次撲向他。
「別離開我……」她在宮浩政耳邊輕聲呢喃。
那聲音在輕柔中竟帶著一絲異樣的清醒。宮浩政心中一驚,再次望向她,卻發現她一雙纖細的手正緩緩繞至他的腰間。
宮浩政不敢大意,立即伸手穩穩將她按回病床上。看著她那副神智不清、脆弱不堪的模樣,宮浩政心底竟生出一絲前所未有的無力感。
「妳跟英姐說,我之後再來看她。」宮浩政走出病房,對守在門口的護士低聲交代。
房門並沒有上鎖,但所有病人都像是被某種無形的恐懼禁錮,使得走廊一片孤寂,無人敢踏出半步。
離開副樓二樓的路上,方才診視時發現的種種疑點,連同周月虹那反常的暗示舉動,如無數解不開的謎題,在宮浩政腦海中盤旋不去。
就在此時,他下意識摸向口袋,發現了一張寫著日誌的字條及藥丸。那是周月虹留下的!他猛地回頭,那名守在門外的護士一直盯著他,便立即收回視線,藏好東西,轉身離去。
當宮浩政回音樂室途中,經過副樓地下的復康區時,意外看見李軒正悠然地坐在沙發上,面前的茶几還放了一碟零食。宮浩政心生疑竇,隨即停下腳步。
「李軒?你怎麼會在這裡?」宮浩政上前問道。
李軒起初毫無反應,只是自顧自地嚼著零食。
「你現在不是應該回病房嗎?」
「煩不煩啊?這裡又不是監牢。」李軒翻了個白眼,起身準備離去,語氣狂妄地丟下一句,「你到底有沒有聽清楚護士長說甚麼啊?」
宮浩政愣在原地,看著李軒大搖大擺離去的背影。他想起英姐在飯堂時那句『他早已康復』,難道這就是李軒能無視禁令、隨意行動的原因?
困惑的事實在太多,他意識到這間病院的規矩遠比想像中混亂。為了尋求答案,他轉身走向塔樓二樓的院長室。
松山的雲霧不知何時已漫過陽台,灰濛濛的濕氣沿著石磚縫隙蔓延,模糊了通往院長室的木質長廊。
院長室的門依舊開著,裡頭傳來藍奕低沉且柔和的說話聲。從那份不自覺流露的關切語氣判斷,話筒另一端應是他的妻子。藍奕抬頭看見門外的宮浩政,原本溫柔的神色稍稍收斂,隨即點了點頭,示意他進來。
「……知道了,雨下得很大,沒甚麼事就別出門了。」藍奕對著話筒輕聲叮囑,語氣裡滿是溫柔,「嗯,今天我收工後也早點回家。」
藍奕掛斷電話後,臉上還殘留著一抹淡淡的笑容。
「天氣預報說颱風逐漸迫近,現在已經掛三號風球了。」藍奕轉過身,望向窗外煙雨濛濛的松山燈塔笑道,「正要掛電話,老婆還要多叨嘮兩句。」
宮浩政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只見燈塔旁果然已升起了三號風球,一排埀直綠白相間的信號燈在暴雨迷霧中閃爍,顯得孤寂而冷清。
「小宮,你結婚了沒?」藍奕忽然收回目光,語氣像長輩般隨意。
「喔……還沒。」
「那有對象了嗎?」
「藍院長……」宮浩政無意交談私事,出言打斷了他,「關於院友們的病歷和服藥記錄,可以給我查閱一下嗎?這樣我能更有效制定治療方案。」
藍奕沈默了片刻,原本儒雅的笑容在陰柔的光映下,顯得有些模糊不清。他沒有正面回答,只是緩緩交疊雙手。
「嗯,你說得對。沒想到你這麼積極投入工作,是我疏忽了。」藍奕推了推眼鏡,「相關資料我稍後整理好再交給你。」
宮浩政聽到後只好無奈離去。門把轉動的瞬間,他已經明白,藍奕並不相信自己,而且對病院的事有所隱瞞。
然後,他步下樓梯後並沒有直接回到音樂室。
他忽然想起先前在地庫時,無意間瞥見走廊兩側儲物室門上那些字跡模糊的標纖,依稀可辨「資料室」三字。
於是他轉往副樓,再次沿著那條陰暗的樓梯踏進地庫。這裡偏僻且潮濕,彷彿是被這座病院刻意遺忘的角落。頂上的燈管發出蒼白而顫抖的光,靠近樓梯口的第一間就是資料室。
宮浩政推門,卻推不動。他反覆試了幾次,才想起護士長說過地庫層原是病房,於是改往外拉,門應聲而開。
他走進去,伸手按下牆邊電燈開關,冷白的燈被數列書架切割成一道道陰影。他站在資料櫃前,一冊接一冊翻閱泛黃的檔案。紙張在指尖摩擦,發出乾燥而疲倦的聲響。
起初翻得很快,漸漸卻越來越慢。
那些資料排列嚴整,分類清楚,卻獨缺他最想看到的部分。凡是與藥物研發相關的頁面,不是被整段撕去,就是只留下中斷的編號,邊緣毛糙,像被倉促抹除的痕跡。
相較之下,心理研究與精神治療的檔案卻保存得格外仔細,字跡清晰,附有完整的評估與追蹤紀錄。
宮浩政合上其中一本,輕輕吐出一口氣。
他正準備離開,視線卻被書架角落的一抹深藍色吸引。那是一本硬皮書,書脊上燙著褪色的葡文字樣。他將它抽出,書頁比想像中沉重。
《Anais do Sanatório da Trindade》(聖三一療養院年鑑)。
翻開扉頁,他才知道,這座病院在成立之初並不是叫「松山精神病院」。前身是「聖三一療養院」,設立於一九三〇年,由耶穌會差派的義大利傳教士負責,最早的服務對象是身體殘障者與被視為「無法安置於社會」的精神病患。
這本年鑑記錄了過往的輝煌歷史,昔日,這裡常有各界名流前來舉辦盛大的慈善晚會,甚至會安排病人一同參與同樂,並登出在「知春廳」聯歡的照片。
書末還羅列了歷任院長的簡介與任期,但對政策更迭與治療理念的轉變著墨甚少,彷彿刻意讓某些年代顯得過於平靜。
宮浩政停在最後一任院長的頁面,反覆閱讀那幾段簡短的敘述。他翻到相關記錄,卻標示為一九八二年,而且異常簡短,只有寥寥數行 –
“Este ano registou-se um incêndio acidental. O antigo director Vicente de Cunha, em ato de bravura, resgatou um doente mental, mas infelizmente sucumbiu. O doente desapareceu logo após, e o processo foi arquivado pela polícia após as devidas investigações.”
「本年發生火警意外,前任院長Vicente de Cunha英勇救治一名精神病患後不幸罹難。該病患隨後失蹤,事件經警方調查後結案。」
讀到這裡,宮浩政呼吸一窒,他皺起眉,再往後翻,附錄的年表中卻寫著另一句 –
“A adolescente Fong Chi U, no decurso do incêndio acidental ocorrido no Manicómio da Guia, desapareceu sem deixar rasto, permanecendo o seu paradeiro desconhecido até à presente data.”
「少女方子瑜於療養院火警中失蹤,下落不明。」
兩段記述並列,卻只是輕描淡寫地將一場慘劇簡化為「意外」與「英勇救人後不幸罹難」,連細節都極度吝嗇,彷彿只為了迅速結案而存在。
然而,令他產生疑惑的是:方子瑜入院是三十年前的一九七九年,但前任院長殉職卻是一九八二年,那是三年後的事。換句話說,病院口耳相傳的傳說其實僅發生在二十七年前,或許所有人都不願記起那精確的年份,寧可將其疊進一個模糊的整數裡。
緊接在後的記載,則是對殉職院長生前研發藥物的讚頌,強調該藥物對改善患者情緒具有顯著療效,並稱讚他在這一領域的貢獻極為非凡卓越,彷彿要用這些光輝事蹟,將那場火災留下的陰影徹底掩蓋。
但真正引起他注意的,卻不是病院本身,而是附註裡的一行小字 –
“Certos enfermos em fase de recuperação, findo o internamento, escolheram permanecer no manicómio, exercendo tarefas auxiliares ou de carácter administrativo.”
「部分康復中的患者在結束住院後,選擇留在精神病院內,擔任輔助或行政性質的工作。」
那行字被夾在段落之間,不顯眼,卻像一道未解的縫隙。宮浩政盯著它看了許久,指尖無意識地翻到下一頁。
這裡列出了歷年行政管理層的名單。一九七九年方子瑜入院時,藍奕的職稱是院務主任,他同時協助院長從事藥物研發。檔案再往後翻,是一九八二年院火災後的編制異動。隔年政府接管初期,藍奕於一九八四年被擢升為臨時院長,七年後於一九九〇年正式成為院長。
他反覆檢視名冊,卻始終找不到葉美英的名字,記載護士長的是另有其人。轉念一想,也不難理解,年鑑的出版時間是上一世紀的一九九九年,那時她大概還只是一名普通護士,尚未登上行政管理層的位置。
自從政府接管並更名為「松山精神病院」之後,這座病院就再也沒有出版過任何正式年鑑。最新的資料,僅剩院長藍奕早前交給他的那份薄薄的小冊子。
宮浩政忽然意識到,在這裡,「康復」與「留下來」之間,或許從來就不是兩條截然分明的界線。
之後,他走到對面的藥物室,卻發現門已上鎖。
透過門上的觀察窗望進去,一排排藥盒整齊陳列:安立復、理思必妥、可致律錠、樂利靜錠……副修過精神藥物學的他一眼就認出,這些都是精神科常見的藥物,用來抑制妄想、平息躁動,讓病人變得安靜而順從。
一切都擺放得太過刻意,像故意要讓人看清楚,卻又無法讓人進去深究更多。
當步出門口準備離開之際,他的腳步卻像灌了鉛般沉重,在走廊僵立一瞬,竟動彈不得。
往走廊盡頭望去,他整個人像陷進了鏡像的迷宮,視線所及的景像出現了奇異的反轉。他分明記得上次來時,圓桌上的花瓶是放在右邊,現在連聖經的位置都對調了。
地庫空氣驟然濕悶,彷彿天花板被無形力量壓低。兩旁房間傳來輕微金屬聲,不是藥櫃,也不是風,而是鐵床挪動時摩擦地面的刺耳聲。
他短促地甩一下頭,猛然回神,資料室回復安靜,書架筆直,燈光冷白。
傍晚,松山的雨勢漸沉,細密的雨絲在狂風中變得尖銳,預示著颱風正一步步逼近。風聲穿透老舊窗櫺,如哨鳴般刺耳,整座病院在風雨侵襲下,陷入了令人不安的躁動。
宮浩政來到職員辦公室時,氣氛已有些倉促。氣象台剛宣布颱風訊號即將升級,院方通知所有非值班人員盡快離開病院避風。
「宮先生,這是颱風期間的工作指引,你拿回去看看。」英姐把一份文件遞給他。
辦公室裡一片忙亂。除了護士長葉美英與值班保安外,其餘職員正趕在封路前陸續撤離。
「英姐,這裡就交給妳了。」院長藍奕低聲說道,語氣中帶著一絲不尋常的關切。
英姐點了點頭,隨所有工作人員一同走向主樓大門。臨到門口時,藍奕回頭看向保安。
「記得把主樓的門窗封好。」藍奕交代。
「知道了。」保安應聲。
「小心駕車。」英姐說,聲音比平常低了一點。
隨後,宮浩政與其他職員陸續走出主樓,大門前只剩下藍奕與英姐兩人。藍奕又在她耳邊低聲說了幾句。
在漫天風雨中,宮浩政撐著傘穿過前園。那片空地依舊荒蕪,泥土濕漉。當他步出病院正門大閘時,下意識停住腳步,回頭望了一眼。
石牆上,那塊刻著「松山精神病院」的銅牌在昏暗中反射出冷冽的金光新得發亮,卻沒有人記得這裡曾經有過另一個名字。宮浩政盯著它看了片刻,心底浮起一股異樣:這新得刺眼的牌子,像是為了掩蓋這裡的舊事。
這些歐陸建築被保存得如此完好,卻又如此空洞。殖民的外殼留下了,信仰卻被拋棄了;去殖民完成了一半,精神卻無處安放。於是,這些建築既不屬於過去,也不真正屬於現在,只能靜靜地等待新的東西寄生進來。
正想得入神,身後傳來引擎的低鳴,是藍奕正駕車離去。
「小宮,雨這麼大,這附近不好叫車,我順路送你一程吧。」藍奕降下車窗,溫和地提議。
宮浩政望向前方橫飛的雨幕與空曠的街道,略作遲疑後,最終收起傘,坐上了藍奕的車。
黑色的轎車在大雨中緩緩穿行,雨刷機械地左右擺動,發出沉悶的「啪嗒、啪嗒」聲。
隨著車輛緩緩駛下松山,兩側幽暗的樹影在風中狂亂地搖曳,彷彿無數隻掙扎的手。車內的空氣顯得有些凝滯,唯有儀表板透出的微弱幽光,映照著兩人各懷心思的臉。
「這兩天和他們相處得還好嗎?」藍奕手握方向盤,語氣像是隨口關心,「你那……療法,有沒有勾起他們甚麼互動?」
這話聽著像試探,宮浩政心頭一凜,面上卻不露聲色。
「倒是有一件事。周月虹彈的那首鋼琴曲,院長有聽過嗎?」宮浩政反而拋出了盤桓已久的疑問。
藍奕握著方向盤的手指微微收緊,車內陷入了短暫而詭異的沉默。
「那是一首很舊的曲子了。」藍奕語氣乾澀地開口,「三十年前,一個叫方子瑜的病人在院舍裡亂彈出來的。說實話,我也不明白……為甚麼周月虹會懂得那首曲子。」
宮浩政看著窗外狂亂的樹影,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消化這個故事。
「那麼……那位為了救人而犧牲的前任院長……」宮浩政忽然開口,語氣看似隨意,「你對他了解深嗎?」
藍奕露出一閃即逝的複雜情緒。
「談不上了解,那已經是上一代的事了。」他淡淡回應,並反問,「你對這件事很在意?」
「職業習慣而已。」宮浩政笑了笑,聲音輕鬆,卻帶著一絲試探,「想多了解一些關於這間病院的英雄事蹟。」
雨刷刮過玻璃的聲音,在短暫的沉默中格外清晰,彷彿一寸寸抹去那些不願提起的過去。
「他至少做對了一件事。」藍奕補了一句,語氣平穩,「在最後一刻,沒有把事情變得更糟。」
三十年前的事故,新聞雖有報導,但如今已絕少有人提起,令他不禁對宮浩政產生一絲戒心。
就在疑雲籠罩之際,一陣刺耳的手機鈴聲突然響起。藍奕接起電話,臉上的從容瞬間崩塌。
宮浩政聽得一臉狐疑,正要追問,藍奕這才像從齒縫間擠出一句話來,語氣冷得讓人發顫。
「一名病人離奇死亡了。」
車輪在積水的路面發出刺耳的尖叫,藍奕迅速迴轉方向盤,載著滿車的焦慮與未解的謎團,重新衝進了那片深不見底的雨幕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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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樓頂層大廳的昔日舊照
松山精神病院(圍牆大閘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