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鋼琴 - 第九章：牆上的詛咒

夜雨淒厲，如斷裂的琴弦。

黑色轎車重新駛進病院的陰影裡，夜更的保安員慌忙地打開正門大閘。雨水瞬間吞噬了他們的視線，但更深重的黑暗卻是從病院主樓大廳滲透出來的。

燈光昏黃，電力因風暴而不穩地閃爍，宛如一雙垂死眼睛在痙攣。大廳正中央，三角鋼琴靜默如棺。

李軒橫臥在三角鋼琴旁。

那個不久前還在嚼著零食、藐視規則的青年，此刻正以荒謬的姿勢攤在冰冷地磚上，氣息全無，像具被隨意丟棄的廉價人偶。

然而，比屍體更令人戰慄的，是牆上的東西。

「不可能……」藍奕喉嚨深處擠出一聲幾乎聽不到的呢喃。

那裡濺著暗紅色的液體，歪斜地寫著「死亡自白」四個大字。血跡尚未乾透，沿著牆縫蜿蜒流下，活像一排蠕動的、帶血的蛆蟲。

「是方子瑜……她回來了。」

不知道是誰先發出的夢囈，也許只是看見了英姐那一瞬失色的表情，也許只是被牆上那四個字喚醒了三十年前的禁忌。

「是她的鬼魂了！她回來報仇了！」

隨即，恐懼像瘟疫般在病人之間蔓延。他們背貼著牆，驚恐地指著那四個字，乾枯的嗓音在大廳中迴盪。

護士長葉美英，那個平日如機械般冷酷的女人，此刻竟呈現出一種極其不自然的僵硬。她死死盯著牆上的血字，雙手絞在身前，手指不自覺抽動。

宮浩政整個人愣住，像被甚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呼吸停滯了一瞬。那只是一個極短的停頓，下一秒，他已把視線移開，並抬頭望向二樓迴廊上騷動的病人群，卻唯獨不見周月虹的身影。

疑惑尚未在腦海中勾勒出答案，一聲扭曲的哀鳴在挑高的大廳激盪，整個空間瞬間崩塌成一片非人的混亂。

「安靜。」

藍奕一聲冷冽的命令切斷了騷動。

他站在屍體旁蹲下，低頭看著李軒的屍體並作出檢查，並示意其他人不要接近，他的反應冷靜得近乎病態。

「這只是一場病情突發惡化導致的意外。」藍奕推了推眼鏡，鏡片後的目光像手術刀一樣掃過眾人，「這世界上沒有鬼！」

說完，他轉過頭，那雙原本溫和的眼睛狠狠地剮了地上的英姐一眼。那目光短促而沉重，像是在責問，又像在無聲地逼她把情緒壓回去。

英姐的失神瞬間被掐斷。她像一台重新啟動的儀器，生硬地挺直脊椎，顫抖著抹平裙擺褶皺，臉上重新掛回那副冷酷死寂的假面。

「全部人，立刻回房。」她的聲音恢復了冷調，並把病人趕回去。

混亂並沒有立即消失。

有人仍在低聲啜泣，有人反覆回頭看那面牆，也有人在走廊口反覆踱步。腳步聲雜亂地向外流去，拖沓而遲疑。

隨著病人回到病房，整座病院再度陷入孤寂的秩序中，唯有牆上的血字，在閃爍的燈光下，彷彿正對著這群各懷鬼胎的人，露出猙獰的微笑。

「屍體沒有明顯傷痕，我稍後會做藥理檢查。」藍奕說道，並望向保安員，「先別報警，我自會處理，你出去檢查一下防風，之後回自己崗位。」

「當然，我才不要留在這裡。」保安員慌得立即離去。

「別怪他。他原本是病態賭徒，在這裡戒斷賭癮後留下來工作。」藍奕淡淡地說。

宮浩政視線在保安員身上短暫停留，暗自想著：這座病院最擅長的，或許並非治癒瘋狂，而是將瘋狂妥善地馴化並收編。

「護士長，我們先把病人的屍體移到偏廳。」藍奕開口。

英姐點了點頭，目光在屍體與牆上的血字之間短暫停留了一瞬，才轉身應聲。

二人合力將李軒安置於偏廳一角，並用布遮蓋屍首。布面落下的瞬間，宮浩政下意識地回頭看向大廳，沒有再說甚麼。

之後，藍奕示意宮浩政隨英姐跟上。

沿著幽暗的塔樓階梯拾級而上，狹窄的弧形石牆令人感到一陣胸悶。藍奕推門進入院長室後立即回身，首次關上了那扇平時只要他在，總會對外敞開的大門。

「護士長，今晚病房門全部上鎖。」藍奕的聲音低沉而急促，「宮先生，未有院方報告之前，事件不得外流。」

「英姐，我們走後這裡到底發生了甚麼？」宮浩政帶著疑惑沉聲問道。

「病人出現突發狀況並不罕見，李軒的事我們自會處理。」藍奕率先接話，語氣平直，「宮先生，以你的專業背景，對於精神病患的猝死有多少認識？」

宮浩政微微一怔，下意識在腦中翻檢多年所學的精神醫藥知識，並結合對李軒在病院中各項行為的觀察，思索他的死因。

「長期服用抗精神病藥物的病人，如果處於極度亢奮狀態……」宮浩政斟酌著字句，試圖用最客觀的語氣描述他所見到的異狀，「確實有可能引發急性心源性休克。」

「對於神經衰弱的病人來說，這或許是致命的物理誘因。」藍奕微微點頭，彷彿認同宮浩政的專業判斷。

「當然，這只是初步觀測，」宮浩政補充道，「要進一步診斷或透過屍檢才能確定真實死因。」

「說得沒錯，專業的謹慎是必須的。」藍奕說罷，目光轉向英姐，「護士長，妳將李軒的病歷和所有服藥記錄單獨封存，剩下的當值日誌由我親自簽署。醫管局那邊……我自會親自去應付，妳不用擔心。」

英姐低頭應諾，木然地退出了辦公室，沉重的房門掩上時發出沉悶的聲響。

室內瞬間陷入死寂，只剩窗外逐漸轉弱的風聲，隔著玻璃嗚咽。

宮浩政敏銳地感覺到，藍奕對李軒的處置，顯然逾越了對一般病人的常規。

「院長，這裡的病人……」

宮浩政話音未落，藍奕已坐回辦公桌前，從抽屜裡抽出一疊又一疊檔案，整齊地放在桌上。

「我知道你疑問很多。」藍奕的聲音毫無起伏，「這裡有我過去的研究，還有針對個別特殊案例的病院記錄。」

「包括李軒的嗎？」宮浩政的視線掠過那疊檔案，停頓片刻，「還有周月虹。」

「你才到職第二天，這些足夠你研究了。」藍奕把檔案輕輕推向宮浩政，「閱後，我們再討論你對病人的疑問。」

「我只是不明白……為甚麼說是『報復』？」宮浩政踏前一步，追問，「他的死，難道牽涉到其他病人？」

宮浩政的聲音不高，卻刻意壓得極穩。他的視線停在藍奕臉上，沒有移開。

藍奕沉默了一瞬，像是在衡量這句話的重量。

「那只是病人的流言。」他終於開口，「三十年前的事，本質上就是場意外。但在那些分不清現實與幻覺的人眼中，任何事都能被抹上陰謀論的色彩。」

宮浩政讀不出任何情緒，藍奕那份近乎反常的鎮定，如同一面照不出倒影的深潭。

「如果只是流言……」宮浩政緩緩開口，「為甚麼剛才在大廳看到那四個血字時，你有一瞬間的動搖？」

「那只是疑惑，因為這世上沒有死因是解釋不了的。」藍奕迎向他的目光，語調毫無起伏，「但作為醫生，我只相信科學。超自然那一套，在我這裡從來就不成立。」

「所以，牆上那四個血字，是甚麼意思？」宮浩政直截了當地切入。

在那一瞬間，空氣中彷彿有某種無形的壓力在對峙。

「那不過是人們視為這座建築裡，一個被封存已久的惡咒。」藍奕避開視線，轉而望向窗外連綿的雨幕，聲音清冷而疏離，「就像某種被過度意象化後產生的集體幻覺，最終演變成一場視覺化的解離症狀。三十年前這裏的人沒能處理好它，不代表現在也是如此。」

藍奕的話聽似理智，語速卻比平時快了半拍。他精準地使用了學術名詞作為屏障，卻對牆上那四個字具體的含義避而不談。這種刻意的略過，反而讓宮浩政感到一種莫名的壓抑。

「那麼……」宮浩政刻意停頓，視線掠過廊道上那些老舊的裝潢，語氣顯得隨意卻帶著一絲隱冷的鋒利，「三十年前那場意外發生時，你也在現場嗎？」

空氣凝固了。

藍奕的目光微不可察地一頓。

雨聲貼著窗面滑落，像某種持續不斷的噪音。

「宮先生，你不會相信那些鬼魂之說吧？」藍奕反盯著他，像是一道無聲的提醒，要他別忘了自己的專業身份。

宮浩政一時之間竟不知如何回應。藍奕那目光彷彿在質疑，這兩天他種種看似越界的打聽，並非單純為了醫學研究或音樂治療的工作。

「不，我只是……」宮浩政避開對方的視線，語氣有些不自然，「只是覺得，雖然有記錄，但這座建築的結構，似乎比想像中更容易產生心理暗示。」

「難道你還不明白嗎？最恐怖的事情，往往源於人的大腦。」藍奕望著他，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語氣幽冷，「而更恐怖的是，你明知那是幻覺，卻無法控制它。」

宮浩政沒有接話，他看著眼前這個將精神病詮繹得如此透徹的人，心中某個尚未成形的判斷正要浮出水面……

就在這一瞬，他的大腦猛然一緊。一陣尖銳的嗡鳴在耳膜深處撕裂開來。

『別多管閒事了……』

聲音並不響，卻貼得極近，像從顱內某個陰暗的縫隙滲出。

宮浩政本能地伸手撐住桌面，桌上的文件被他推得散開，紙張在桌面滑出細碎的聲響。

「宮先生？」藍奕見狀立即起身走近。

那感覺來得突兀，也退得乾脆，像某種被強行切斷的訊號。

宮浩政深吸一口氣，視線重新聚焦，眼前的世界卻顯得有些不真實。

「院長，這間病院到底……」話說到一半，他停住了。

他原本想問『有甚麼不妥』，但作為精神科學的準專業人士，這句帶有靈異色彩的話到了嘴邊卻生生吞了回去。

「宮先生，你似乎有些過勞了，別讓這座建築放大自己的焦慮。」藍奕淡淡地說，目光深沉，「讓大腦休息一下吧。如果你執著於尋找不存在的答案，這樣對你的工作並沒有任何好處。」

房間瞬間凝滯，只剩窗外雜亂無章的雨聲，敲在兩人各自的沉默上。

就在這短暫的死寂裡，一段琴音隔著厚重的大門從室外飄來。

起初只是模糊的低頻震動，隨後化為斷續的音節，如耳語般如影隨形。琴聲漸趨淒厲，彷彿黑暗中有人在瘋狂叩擊琴鍵，那段令人不安的減五度音程再度鮮明起來。

這種低頻和旋律，並不是現在才第一次出現。

聲音並非透過空氣傳播，倒像是從病院的牆體骨髓中滲出，低迴而執拗。

那種震動掠過眼球後方的晶狀體，使視線邊緣產生液體流動的錯覺，心臟彷彿在與建築的樑柱共鳴。

宮浩政感到胸口一陣熟悉的悶重，那是「幽靈頻率」產生的次聲共振，它正像一隻冰冷的手，緩緩撫過每個人的脊椎。

「又是誰了？」藍奕眉心微蹙，語氣帶著壓不住的煩躁。

大廳忽然傳來一聲尖銳的叫喊，緊接著是重物倒地的悶響，像是有人直接倒在冰冷的地磚上。

宮浩政本能地轉向藍奕，對方已搶先一步奪門而出。

離開院長室並穿過側門，便直通主樓二樓。兩人步履匆匆，轉瞬已步至內環迴廊。

隔著大廳中央寬闊的挑空處，對面副樓區的廊道早已擠滿了被驚動的病人。他們從房內湧出，對著欄杆邊緣向下張望，驚恐的悲鳴跨越這段深邃的空間，在中空的主樓大廳裡層層迴盪。

大廳中心，原本應已空無一人的琴凳上，此刻竟坐著一名單薄的少女。

琴聲早已停止。

昏黃的燈光照射下，牆上那四個暗紅的「死亡自白」在陰影中扭曲、拉長，彷彿正活過來般，沿著牆縫緩緩蠕動。

而在這片愈發濃重的黑暗裡，似乎有甚麼更深、更冷的東西，正隨著同一頻率，從病院最底層悄然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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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5117661697446bd913239.39424302-321788.png 大廳的鋼琴（從外望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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