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樂室裡,空氣仍帶著雨水的潮濕,玻璃窗上凝結的水珠緩緩滑落,像無聲的淚痕。宮浩政望向窗外,遠方的燈塔只剩一片灰濛濛。
病人陸續進來,腳步雜亂,語聲零碎。今天他們顯得異樣,手指無意識地敲擊桌面,眼神四處游移。有人低聲咒罵,有人忽然發笑,笑聲尚未成形便戛然而止,像被自己嚇了一跳。
宮浩政掃視一圈,眉頭微皺,李軒不在,周月虹也不在。
他正想追問,英姐投來一道不容置疑的眼神,隨即關門離去。
宮浩政示意大家圍坐成圈,他拿出小提琴,輕輕拉奏幾段旋律,試圖引導情緒。然而今天的樂聲顯得遲滯,音符落在空氣裡,沒有立刻得到回應。
有人起身踱步,有人抱膝前傾,室內的氣息逐漸變得緊繃,像被無形的線拉緊,隨時可能斷裂。
然而,昨日較為投入的安陵卻異常安靜。她坐在圈子最邊緣,雙手緊抱膝蓋,身體向內收攏,彷彿努力縮小自己的存在。頭低垂得幾乎貼近胸口,肩膀微微顫抖,任何一道目光都像會讓她失去平衡。
就在這時,安陵忽然開口。
她從喉間逸出的哼唱起初只是細碎的呢喃,像逃避現實的低語,卻帶著強迫般的執拗。旋律簡單,卻夾雜不和諧的音節。明明是熟悉的調子,轉折處卻故意扭曲,像被甚麼東西卡住,發出尖銳的斷裂。
宮浩政看向安陵,這不是表達情感,只是機械的重複,一種在極度不安時才會出現的自我安撫。她眼神躲閃,隱藏著恐懼與無助,彷彿這段從小就反覆哼唱的旋律,已成為她唯一能抓住的護身符。
他架起小提琴試著跟上,先是低音部的和聲,然後輕輕加入旋律線。指尖在琴弦上滑動,彷彿不自覺地回應安陵的哼唱。那段扭曲的旋律被他一點一點撫平,又一點一點拉回原本的形狀。漸漸地,室內的躁動開始退潮。
一個接一個,病人停下動作,循聲音轉頭看向小提琴的方向。有人閉上眼睛,有人鬆開緊握的拳頭。嘈雜像被一雙無形的手按住,慢慢沉入寂靜,只剩下安陵的哼唱與宮浩政的小提琴聲,在空氣中交織、共振。
宮浩政拉奏到一半,忽然意識到自己的指尖在重複同一個段落,那段昨日在腦中揮之不去的熟悉旋律。他停頓了一下,抬眼看向安陵。
安陵卻沒有看他。她仍舊低著頭,哼唱未斷。
就在這一刻,一段幾乎完全相同的旋律,從大廳的方向傳來。
不是哼唱,而是清晰的鋼琴聲。
低沉、緩慢,帶著一點走調的顫音,像有人在遠處的鋼琴上,重複剛才的那一段。聲音穿過走廊,穿過厚重的木門,穿過雨幕,準確地落在音樂室裡,每一個音符都像細針,刺進宮浩政的耳膜。
宮浩政猛地抬頭,手指懸在半空,他心頭一寒,呼吸變得極淺。
室內病人全部靜止,像被無形的命令凍結,全都側耳傾聽。
安陵的哼唱也戛然而止,她緩緩抬起臉,眼神空洞卻異常明亮,彷彿聽見了什麼只有她能懂的召喚。
大廳那台本該無人觸碰的鋼琴,此刻正在響。
音樂室內的沉靜很快被叫喊聲淹沒。病人像被琴聲驚醒,瞬間慌亂起來,四處張望、坐立不安,室內亂成一團。
宮浩政毫不猶豫地奔向大廳,手中的小提琴還來不及放下,那支離破碎的旋律彷彿在琴身裡低低共鳴。
是周月虹。
她坐在漆黑的鋼琴前,原本乾淨利落的長髮此刻如枯萎的蔓藤般披散,遮住大半張臉。她面無表情,雙眼空洞得像兩口被廢棄的深井,透不出一絲光亮。昨日初見時的知性與銳利已被悉數剝離,取而代之的是被世界遺棄後的麻木。
她的手指在琴鍵上無意識且機械地起落,不像演奏,倒像執行某種無聲的招魂儀式。詭異的是,隨著指尖跳動,琴音竟逐一消減,最終徹底歸於死寂。她動作依舊,只是按下的琴鍵並沒有產生聲音,卻產生令人窒息的心悸。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EMyYQJ1NOe
在場所有人屏息相望,一時間竟分不清是琴壞了,還是自己在那瞬間失了聰。
很快,幾名護士如受驚的鴉群般衝上前,粗魯地制止那令人不安的聲響,將她從琴凳上架起。
護士長葉美英站在大廳門口的陰影處。她依舊挺拔,但那張平時嚴肅如石刻的臉,此刻竟透出一種病態的蒼白。她沒有上前幫忙,只是死死盯著那台鋼琴,乾枯的雙唇微微開合,神情恍惚地低喃著甚麼,那細碎的語句被淹沒在周月虹被拖行時拖鞋摩擦地板的沙沙聲中。
當其他人已經離開大廳時,宮浩政卻沒有動。他站在鋼琴前,像是在等待它再次發聲。
大廳中的鋼琴此刻如同一具漆黑的惡靈,盤踞在雨幕與灰光之中。焦痕如結痂的傷口,琴弦深處殘留著指溫與氣味。它不再只是樂器,而像某種被勉強控制的存在,琴蓋在無人觸碰下,微微顫動。
雨砸玻璃頂,低沉轟鳴,像無數的手拍打棺蓋。
混亂被收拾得很快。病人被帶離,大廳重新歸於寂靜,只剩下那台鋼琴,被留在原地,像一個無法解釋、卻暫時被忽視的錯誤。
宮浩政原本想回到音樂室,卻在半途停下來。80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SLLZfRm8Og
他整理著思緒,那段旋律仍在他腦中反覆盤旋,與安陵的哼唱、與鋼琴突兀響起的音符重疊在一起。他很清楚,那不是巧合,而是某種被刻意引導出的結果。而所有線索,最終都指向同一個人。
手中還拿著小提琴的他,沿著副樓二樓的走廊緩步前行。最後,他站在周月虹的病房門前,遲疑了一瞬,才抬手敲門。
沒有回應。
這時,他記起病房門只能從外面單向開啟。於是,他扭動門把走進去,窗外灰濛的白光灑進房間,卻顯得異常空洞。
周月虹坐在床沿,背脊微微前傾,雙手無力地垂在膝上,像一件被暫時安放的物件。
宮浩政拉過椅子,在她面前坐下。這才看清她的目光毫無焦點,瞳孔深處浮著一層混濁的薄光。那一刻,宮浩政心中掠過一絲說不出的不安。
「周月虹?」他壓低聲音喚她的名字。
周月虹沒有回答,只是緩慢地抬起頭,望著他。那眼神過於專注,甚至帶著一種不屬於她的柔軟與依附,彷彿他是唯一能被辨識的存在,又隱隱帶著某種無法抗拒的熱切。
下一秒,她忽然前傾身體,靠了過來,唇幾乎貼上宮浩政的臉。
宮浩政一怔,本能地伸手按住她的肩,把她推回床上。
「妳怎麼了?」他的心跳瞬間失了序,往後退開並調整呼吸,強迫自己找回理性的頻率。原有的疑問還未解開,眼前的狀況卻讓一切變得更加撲朔迷離。
房間陷入短暫的靜默,只剩下兩人的呼吸聲。宮浩政站起身,退開半步,努力整理腦中混亂的思緒。那不是情感,更像是一種被誘發的反應,被甚麼牽引、被甚麼誤導。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小提琴。
片刻後,宮浩政把琴架在肩上,沒有看她,只是調整呼吸,拉開弓。第一個音落下時,聲音刻意壓得很低。他奏起的,正是她不久前在大廳、以及音樂治療室裡出現過的那段旋律,結構相似,節奏卻更慢,像是在試探甚麼。
旋律轉向低沉的不和諧音。隨著那串減五度的分解和弦落下,周月虹明顯有不同的情緒反應。
然而,那尖銳而不成旋律的音頻,如細針般穿透空氣與縫隙,一路向外傳開。
護士長葉美英正在地庫儲物室低頭整理藥櫃,卻忽然停下動作。那頻率她太熟悉了,她側耳捕捉著那絲微弱卻紮心的餘音,隨即快步離開,循著樓梯往上。
來到二樓走廊,卻靜得異常。
英姐來到周月虹的病房前,房門敞開,室內空無一人。
不久,樂聲再度響起,聲源卻從樓下傳來。英姐眉頭一緊,立刻轉身朝音樂室走去。
門一推開,室內只有兩人,周月虹在其中,神情遲鈍,雙眼失焦。
宮浩政已經在中央站定,小提琴夾在肩窩,目光平靜地迎向門口,彷彿早已料到她的到來。
「護士長請坐,正好請您一起觀察患者的反應。」他語氣平穩恭敬,身子微微側向英姐,維持著禮貌卻不退讓的姿態。
「這位病人目前行為異常,必須留在病房觀察。」英姐語氣裡帶著明顯的責備,「你不該擅自把她帶出來。」
「關在病房裡,又怎能改善病情呢?」宮浩政語氣透著一種不卑不亢的專業,「讓我為她補上今早缺席的療程,或許能讓妳更直觀地了解,甚麼是『諾道夫羅賓斯音樂治療法』。」
護士長葉美英沒有回答,目光先落在他手上那把琴,然後移到他臉上。最後,她在門邊的空椅上坐下,雙手交疊放在腿上,姿勢端正得近乎職業。
宮浩政的弓在弦上緩慢滑動,眼神偶爾掃向周月虹,她的反應卻遲鈍而單一,像是被聲音牽著走,卻不再主動回應。英姐的目光一直落在她身上,默默觀察,沒有多言。
將近一小時後,音樂治療結束。
「你平時對病人拉的就是這種音樂?」英姐問。
「不,旋律會隨患者的反應而變化,那是種互動。」宮浩政頓了頓,「遺憾的是,她今天沒有給我任何回應。」
英姐上前察看周月虹的狀態,只見她的眼神像被一層薄霧籠罩,瞳孔微微擴張,焦點卻散漫得像飄在半空,嘴角無意識地微微上揚,卻不是笑,而是種空洞的、近乎沉醉的弧度。
「護士長……英姐,我想了解病人服用的藥物。」宮浩政上前說,「還有他們的病歷。」
「宮先生,我已經說過了,病人的用藥和病歷是嚴格的醫療機密。」英姐的語調平穩,「音樂治療只需知道基本診斷,詳細資料需經院長親自批准。你可以向他申請……如果他覺得必要。」
檢查完後,英姐便扣住周月虹的手肘,帶著她離開。出門前,周月虹朝宮浩政微微頷首,算是告別。
沉悶的雷鳴在厚重的雲層間滾動,雨水敲打著窗櫞,發出令人不安的鼓譟聲。
午飯時間,副樓地下的飯堂裡人聲低雜。
這是宮浩政首次在飯堂用餐。護士長葉美英親自領著他穿過配膳區,在領取餐盤時,她側身擋住了通往病人席的路,本想將他引向職員席。
「咖啡還是紅茶?」英姐例行詢問,金屬勺碰觸瓷杯的聲音有些刺耳。
「紅茶,謝謝。」宮浩政回答,目光卻一直落在病人席上。
英姐把紅茶杯放到餐盤旁,並多補了一句。
「在這裡,別隨便觸動病人的情緒。」英姐語氣看似隨意,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警告,「還有,請記得保持安全距離。」
「我明白。」宮浩政微微一頓,點頭致意。
他端起餐盤,在英姐的注視下,並沒有走向職員區,反而徑直跨過那道無形的分界線,坐在了周月虹身旁。他刻意壓低聲音,周月虹低頭聽著,臉頰因藥物或羞赧而微微泛紅,眼神如覆薄霧,在焦距散亂中隱約透出一絲掙扎。
四周的嘈雜彷彿在他們之間形成了一道屏障,但這一幕沒有逃過英姐的視線,她就在遠處,目光銳利,清楚捕捉到周月虹投向宮浩政的依附與不安。
「砰——哐啷!」
一聲刺耳的撞擊打破了餐廳的節奏,安陵的餐盤摔落在地,湯汁四濺。
「啊!!」周月虹發出淒厲而短促的驚呼,整個人像觸電般猛烈彈起,又重重地瑟縮回椅子裡。
李軒在一旁發出壓低的笑聲,安陵則僵在原地,臉色慘白,動也不敢動。護士長葉美英立刻上前,冷冷地瞪了李軒一眼,隨即一把拉住安陵,將她帶離飯堂。
「處理乾淨,飯後立即帶病人回房。」英姐頭也不回地對在場的護士厲聲喝道。
宮浩政看著安陵被英姐強行拉走的身影,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內心湧起一陣排斥感。
這時,宮浩政發現周月虹一直抓住他的手,如同溺水者抓住了唯一的浮木。她的臉色慘白如紙,瞳孔因驚恐而劇烈收縮,渾身不受控制地顫抖,彷彿剛才碎裂的不是餐盤,而是她的神經。最後將整張臉深深埋進宮浩政懷裡,尋求那一點點微弱的庇護。
「沒事!沒事了!」宮浩政安撫著周月虹,讓她慢慢安靜下來。
看著懷中崩潰的少女,宮浩政覺得她的反應極不尋常。這不只是受驚,更像是感官被異常放大,呈現出一種病態的神經性過敏。
他急需查清楚這裡病人的的入院病因,以及他們到底服用了甚麼藥?這間病院的病人行為都怪異得離譜,那種違和感,已遠遠超過了他作為音樂治療師對精神疾病的常規理解。
副樓二樓病房
副樓地下飯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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