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雨勢未歇,天空泛著一片曖昧的鉛灰色。
宮浩政提早了差不多一小時來上班,拿出工作證。日間的看更抬眼瞄了他一下,認出是昨天新來的職員,便替他開門,循例檢查他的隨身物品,收起手機後,才放他進去。
細雨如無數透明的針,無聲地刺入這幢老舊建築的肌理,空氣中滲透著一種潮濕的霉味,像極了某種被長期放逐的記憶。
宮浩政像往常一樣從主樓進入,卻沒有直接拐向塔樓的辦公室,而是在大廳那台鋼琴前停下腳步。
他知道自己不該再靠近,可視線還是忍不住被那台鋼琴吸引過去。昨夜縈繞不去的疑問又在腦中反覆播放:燒焦的痕跡、走調的音色,還有鋼琴擺放的位置。
大廳金字塔頂的玻璃天窗灑下的光線落在琴面上,反射出的形狀竟像一張模糊的臉孔。這似乎解釋了昨天從二樓中空的內環迴廊往下望時,為何會瞥見一道突然閃過的人影錯覺。
他越走越近,卻不知道自己在搜尋甚麼。
這台Bösendorfer帝王型鋼琴擁有特殊的97鍵設計[1],那多出的黑色低音鍵呈現出一種病態的深邃,像被刻意隱藏的一截音域,潛伏在標準音域之外;與其說它們是為了豐富音色,倒不如說更像是一段被強行封印的禁忌節律。
最後他繞到鋼琴側邊,不自覺彎下腰,手指沿著琴腳與地面的縫隙緩慢摸索。片刻後,他乾脆半跪下來,膝蓋輕觸冰冷的大理石地面,慢慢將手探進鋼琴幽暗的底部。
那裡異常陰暗,空氣裡混著潮濕木質與金屬的氣味。他的目光沿著踏板連桿游移,注意到阻尼器的回位比預期中慢了半拍。
更令他不解的是,琴弦的張力被不均勻地鬆動過,這種精準的偏差,絕非年久失修所能解釋,更像是有人刻意讓琴音以特定的模式「跑調」。
不單如此,大廳裡所有聲音總會夾雜著一種低頻,也許只是建築結構造成的共鳴。圓柱形塔樓、封閉的大廳,加上老舊通風管道,足以放大任何微弱聲響。
這個說法在物理上看似合理,卻始終無法說服他心中那抹揮之不去的違和感。
就在他凝神注視著那一抹深不可測的黑暗時,視線邊緣突兀地闖入了一雙腳。
那是一雙洗得發白的護士鞋。
宮浩政一怔,背脊竄過一陣寒意,慢慢抬起頭。
護士長葉美英站在鋼琴外,她不知道在那裡站了多久,像一尊安靜的石像,低頭看著地上的宮浩政。她的表情一如往常,冷靜、克制,看不出情緒,卻讓人無法忽視那股審視的目光。
她顯然已站在那裡一段時間了,像是在等待對方主動察覺自己的存在。
宮浩政從琴底退了出來,站起身,正想解釋什麼,英姐卻已經轉開視線,語調不帶情緒地下了結論。
「宮先生,」英姐的聲音像是在空洞的隧道中迴盪,「我以為昨晚我已經說得很清楚了。」
潮濕的空氣裡落下沉重的陰影,再次響起那道如詛咒般的命令。
「不要碰這台琴。永遠不要。」說完,英姐用一道不容違抗的目光示意他跟上。
大廳裡只剩下雨聲與鋼琴無聲的存在,而宮浩政心裡清楚地意識到一件事:他不是第一個對這台琴產生懷疑的人。而英姐,顯然知道得比她願意說出口的,要多得多。
他分不清,自己是在追尋真相,還是在回應某種早已寫進身體裡的指令。
二人來到音樂室,窗外的雨細密而規律地落下,敲在玻璃上的聲音被室內吸收,只留下模糊的回響。
「你先在這裡待著,我一會安排病人過來,繼續昨天的……」英姐語調平直地憶述。
「諾道夫羅賓斯音樂治療法。」宮浩政立刻接上,隨即停頓了一下,又像忽然想起什麼似的補了一句,「不過,在開始之前,我能先看看每位院友們的病歷嗎?昨天院長給我的資料裡,並沒有這一部分。」
英姐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微微側過身,視線從他臉上移開。
「你認為,院內的病歷,是可以隨意外流的嗎?」她語氣平穩,卻帶著一絲不容辯駁的冷意。
然而,宮浩政卻沒有退讓。
「至少,請今天安排所有院友到齊。」他刻意放慢了節奏,望向英姐,「昨天其他人都來了,連最抗拒治療的妄想症患者也出現了。李軒為甚麼可以缺席?」
「他不需要治療。」英姐幾乎是立刻回應,語速快得不像深思過。她頓了一下,像是在修正說法,「或者說…他即將出院,很快就不再屬於這裡的病人。」
「那麼......」宮浩政話還沒說完,便被打斷。
「宮先生,你才上班第二天,往後的工作還多著呢。」英姐說完,她那雙戴著手套的手慢慢伸向牆身的直立式鋼琴,「今天,你只管把自己的工作做好就可以了。」
英姐屈起指節,在琴蓋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沉悶而失真,彷彿替這段對話劃上句號。
宮浩政眉心微動,卻沒有追問,只是靜靜看著她離去。
門在身後輕輕闔上。
他放下自己的琴盒,並聽見那沉悶的碰撞聲在空曠的教室裡內迴盪。那些堆疊在牆角的樂器,在暗淡的日光下扭曲成一叢叢慘白的輪廓,靜默地等待再次被觸碰。
與此同時,英姐已穿過副樓地下,來到二樓的病房區的走廊。
雨幕籠罩的陰沉天色下,周月虹被護士長葉美英一路無話地帶出病房。英姐那冷冰冰的制服摩擦聲,在死寂的走廊裡顯得格外刺耳。
經過主樓內環迴廊抵達塔樓的院長室門口後,英姐沒有交待半句,只是朝那扇敞開的紅木門揚了揚下巴,隨即轉身離去,鞋跟踏在地板上的聲音漸行漸遠。
周月虹獨自站在門外,這扇沉重的木門在白天辦公時從不關閉,象徵著某種虛假的開放,彷彿只要你願意,隨時都可以進來。
她並不確定今早的見面是否與昨夜的事件有關,但急於撕開偽善面具的渴望,壓倒了心中的不安。她深吸一口氣走進室內。這裡異樣安靜,只剩下窗外粘稠的雨聲,以及她踩在舊木地板上的孤獨腳步聲。
院長藍奕坐在寬大的辦公桌後,鼻樑上的眼鏡折射著灰濛濛的雨光,他正專注地書寫一份報告,鋼筆在紙上劃過,發出尖銳且規律的沙沙聲。
「院長。」周月虹開口,聲音在房間裡顯得有些突兀。
藍奕沒有抬頭,甚至連握筆的手都沒有抖動一下。那種疏離感,讓周月虹感覺自己像一道被遺忘的影子,對著空氣自言自語。
「我想跟您談談,關於我的事。」她站在辦公桌前,視線不由自主地落在桌面那疊整齊的文件上,「我不是病人,我是心理學研究生周月虹,為了羅森漢實驗才……」
當周月虹看到桌面上的檔案後,她的話瞬間哽住。
桌面上一疊整齊的檔案,赫然是她的身份資料與就學紀錄。
周月虹臉色微變,卻沒有後退半步。
「院長,既然你知道,就該明白你沒有權力扣留一個正常人。」周月虹向前跨了一步,試圖尋回一點對等的張力。
藍奕終於緩緩抬起頭,臉上原本掛著的溫和像是被瞬間抽乾,只剩下一片冷靜到近乎殘忍的空白。他沒有任何質問,只是神色平淡地將那份剛簽署好的診斷書,推到周月虹面前。
「高功能偏執症(High-Functioning Paranoia)」。
這六個字在慘白的紙面上顯得格外刺眼,像是一排冰冷的鐵柵欄,將她隔絕在正常世界之外。
「周小姐,妳知道這間病院裡,最不缺的是甚麼嗎?」藍奕雙眼閃爍著一種異常的理性,「是那些拚命證明自己沒病的瘋子。妳那『學者症候群』的天才與邏輯,正好證明是為了服務妳的幻想。」
「我不是在開玩笑!你可以去查我的背景,我有正常的社交、正常的學歷……」
「正常?」藍奕發出一聲細微的嗤笑,「在這裡,這些都是可以被解釋的『病徵』。」
「那只是你的說法。」周月虹語速變快,聲音卻刻意壓低,「不代表它是真的。」
藍奕站起身,動作帶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繞到周月虹身後,停在大門旁,頓了頓,像在給她最後一個台階。
「昨晚……妳又出現幻覺吧?」藍奕語氣溫和,目光卻停在門把上,靜待她的回答。
周月虹心口一沉。
她看著那道如陰影般矗立的背影,原本攥緊的指尖不由自主地鬆開,掌心全是冷汗。她很清楚,若現在與院長正面對質,吃虧的只會是自己,但事到如今,她已無法再繼續假扮病人,一時之間竟不知該如何進退。
「我沒有病,有病的人是你!」周月虹語氣陡然加重,每個字都像釘子。
「喀嚓」一聲,門被徹底鎖死。
藍奕聽到這樣的回覆,轉身望著周月虹,臉上露出明顯的失望。
「你以為你可以隨意把人關起來嗎?」周月虹直視他的眼睛,聲嘶力竭,「你以為我不知道你做了甚麼嗎?」
藍奕完全不想再聽下去,他走到書櫃旁,移斜了牆上那幅弗洛伊德畫像,從後方隱蔽的藥櫃取出針筒和藥劑瓶,動作熟練而冷靜。
「周小姐,妳還不明白嗎?正常與瘋狂的邊界,不是由妳的理智,而是由我手中的鋼筆決定的。」藍奕眼神眼神冰冷,「妳以為妳知道我在做什麼,其實那只是妳大腦編造的劇本。只要我簽下診斷書,妳所說的話都只是瘋子的胡言亂語。妳說妳是研究者?不,在我看來,那只是妳幻想出來的身分。」
說罷,藍奕眼神一沉,猛地轉身扣住周月虹的肩膀,另一手迅速將針筒刺進她的手臂,動作乾淨俐落。
「我沒有病!」 周月虹高聲尖叫。
「只要我認為妳有病,妳就有病。」藍奕的聲音低沉如鐵,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決絕,「我是這裡唯一的權威,只有留在這裡,妳才安全。妳不能破壞我的計劃。」
針頭刺入後,冰冷的藥液緩緩推進。幾秒鐘內,刺痛從手臂蔓延開來,四肢開始發沉,視線逐漸模糊。周月虹的掙扎越來越弱,手指無力地鬆開。
她看著藍奕以病態的嚴謹,小心翼翼地把施藥工具包進密封棄袋,轉身放回牆角的藥櫃,把一切邪惡的秩序重新封進黑暗。
「你不能…你不能……」周月虹癱坐在椅上,藥效讓舌頭發麻,勉強擠出聲音。藥效讓她視線模糊,頭痛欲裂。
藍奕俯身,輕按她的肩膀,阻止她起身。
他撥通桌上的電話,然後打開房門。82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xJfYdSPbwZ
不一會兒,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護士長葉美英帶著兩名護士走進來。
「治療從今天開始。藥物、認知行為、團體活動……一切標準、如常。」院長藍奕向護士長葉美英囑咐著。
兩名護士扶起周月虹,帶著她離開。
「妳會慢慢習慣的。」英姐湊近她耳邊,輕聲說了一句。
房門在身後無聲關上。 藍奕獨自站在空蕩的房間中央,望著緊閉的門,唇角緩緩揚起一抹冰冷而滿足的笑。
一切像是一場被雨浸透、醒不來的噩夢。
真正的治療,現在才開始。
[1] 奧地利 Bösendorfer 公司製造的音樂會級三角鋼琴,全長約290厘米,擁有 97個琴鍵(普通鋼琴為88鍵),低音延伸至C0。因其巨大音板與額外低音弦,能產生極為深沉而強烈的共鳴,被視為世界頂級鋼琴之一。

主樓地下中空大廳的鋼琴(Bösendorfer Imperial 290)
塔樓二樓院長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