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鋼琴 - 第五章：午夜的院長室

松山的風，在入夜後變得尖銳起來，拍打著老舊的木窗櫺。

院長室內的吊燈並沒有開啟，只有辦公桌上一盞幽綠燈罩的古董檯燈，將光線壓成一圈病態的微光。這抹綠影將藍奕的身影長長地投射在身後塞滿德文與葡萄牙文醫學典籍的書架上，顯得深沉而壓抑。

藍奕抬手托了一下眼鏡，目光凝視著桌上那份周月虹的病歷。準確地說，是凝視著病歷右上角那張神情略顯呆滯的照片。

「我們多久沒親自接收病人了？」英姐站在茶櫃旁，像是隨口問道。

她換下了那身如盔甲般硬挺的護理長制服，取而代之的是一件剪裁簡約的淺色高領長裙，這讓她平日裡的冷厲柔和了幾分。

「明天一早妳帶她過來，我想跟她談談，再決定是否調整藥量。」藍奕緩緩合上病歷。

「那個周月虹，她的行為有些反常，不像普通的自閉症患者。」英姐眼中閃過一絲疑惑。

「反常才是我們需要的，美英。」藍奕脫下了眼鏡，揉了揉緊繃的眉心，露出一抹帶點倦意的苦笑，「在他們的世界裡，是沒有社會規範需要約束的，只管看緊一點就是了。」

「還有那個宮浩政……」英姐往前走了一步，停在光影的邊界，「他的好奇心，似乎放錯了地方。」

「沒辦法，陳老師退休後這職位不能空缺太久。」藍奕轉過身，看向玻璃窗上映照出自己那張儒雅卻缺乏溫度的臉，「不過，我們也不會長待這裡。我會加緊進度，讓這一切結束。」

英姐聽著他近乎自語的承諾，手指微微蜷縮。

「我倒擔心李軒累事，上頭塞進來這個麻煩，愈來愈過火了。」英姐提到這個名字時，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防備，「不管他是誰，這裡有這裡的規矩。」

「美英……」藍奕打斷她，聲音溫和卻帶著一種自我麻痺的掙扎，「規矩，是給普通人定的；而我們，是靠不守規矩的人養活的。」

水已煮開，電水壺漸強的轟鳴在死寂中顯得有些刺耳。

英姐看著藍奕孤獨的背影，眼底閃過一絲幽微的心疼。她沒有再多言，只是走上前，將一杯冒著熱氣的蔘茶輕輕放在辦公桌上，目光卻掠過桌上藍奕那張一家三口的全家福。

「這位局長的千金，除了穿著高級禮服，在慈善晚會上挽著你的手拍照，還為這間病院做過甚麼？」英姐低聲問，語氣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酸楚。

藍奕察覺到英姐的視線，很快便拿起杯子，藉著升騰的熱氣遮擋了她的目光，也順勢將臉側向另一邊。

「這張照片是給外人看的『體面』。」藍奕的聲音有些乾澀，推了推眼鏡，「妳該明白，這間病院能維持現在的規模，全靠她父親在醫管局的運作。」

英姐轉過身，拿起自己的茶杯，指尖神經質地撫過邊緣。

「你已經很累了，不要工作太久。」她低聲叮囑，聲音比剛才軟了幾分。

藍奕看著那杯熱茶，原本冷硬的輪廓在水蒸氣中模糊了下來。他轉過頭，對上英姐的視線，那是這座陰暗病院裡他唯一敢停靠的港灣。

「嗯，您也早點休息。」藍奕輕聲說道，尾音帶著只有在私下才會顯露的溫柔。

英姐含笑點頭，臨走前悄然靠近，指尖微顫，最終也只是極其克制地拂過他的袖口。那抹輕微的觸感讓藍奕緊繃的肩膀緩緩放鬆，他隨之輕輕回拍了一下她的手。

「有甚麼需要，隨時叫我。」英姐輕聲說道。

隨後，她走向門口，在拉上門柄時微微一頓，隔著虛掩的門縫深深凝視他一眼，這才悄無聲息地離去。

英姐的腳步聲從門縫間隱隱盪開。

他們深知，這間病院之所以能逆著時代的洪流、以這種畸形的規模運作至今，全賴藍奕那場堪稱完美的婚姻。醫管局局長千金的影子，彷彿籠罩在病院每一道拱門之上，讓這座建築在荒誕中獲得了某種神聖的不可侵犯性。

窗外的風由低迴轉為厲嘯，忽強忽弱地盤旋著。雨點隨之灑落，在老舊玻璃上敲擊出不規則的頻率。

午夜的病院，空氣像被凍結的鉛，沉重且壓抑。

副樓二樓的長廊深不見底，一連串拱形窗影在慘澹的微光下交疊，彷彿將厚重的黑暗禁錮在走廊盡頭。

在這片死寂中，病房內依舊昏暗不明，僅有窗外雨幕映出的矇瘻微光，被雨水折射成破碎的影，在牆面隱約晃動。

周月虹在昏暗中睜開眼，瞳孔裡殘留著藥物帶來的虛幻感，那是種從深海浮出水面的窒息感，她摸了摸發燙的額頭，意識到自己此刻仍是清醒的。

一陣極不規律的腳步聲幽幽傳來，周月虹望向門上的玻璃觀察窗，只見一抹模糊人影晃過，卻辨不清面目。

她下意識地上前，本能地隨手扭了扭門把，卻早已鎖上。然而，她很快發現這種老舊的門鎖經過幾次大力推扭後，竟意外地應聲而開。

她踏出房外，冰冷的磨石子地讓她虛浮的步履更顯踉蹌，昏暗燈光將她的身影拉扯得支離破碎。

轉角處，一個瘦小的身影蜷縮在陰影中，竟是十二歲的安陵！

「安陵？妳怎麼在這裡？」周月虹蹲下身，聲音壓得極低，生怕驚動了這死寂的午夜。

安陵裹在寬大的病袍裡，口中不斷諗出詩句，小手死死按著下腹。病袍的布料在她膝上微微皺起，邊緣卻沾著一小塊已經乾掉的暗色痕跡，在昏暗燈光下顯得格外突兀。

周月虹的目光在那痕跡上停了一瞬，心口猛地一沉。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嗎？」她壓低聲音問。

安陵沒有回答，只是把身體縮得更緊，像是在本能地保護甚麼。

那一刻，周月虹忽然意識到，這不是單純的腹痛。

「甚麼時候開始痛的？」周月虹焦急地追問，「有沒有告訴院長？」

安陵遲疑地點了點頭，隨即又飛快地低下頭去，眼神閃躲，嘴唇顫抖著卻吐不出半個字。

「不用怕，告訴姐姐。」周月虹輕輕握住她冰涼的手，「院長怎麼說的？」

周月虹凝視著安陵，女孩只是咬著下唇，那種令人心碎的沈默讓走廊的空氣變得更加凝重。

「別留在走廊了，這裏很冷。」周月虹往那一列緊閉的房門看去，「妳的房間在哪裡？姐姐帶妳回去。」

「不！」安陵忽然開口，聲音雖然細微卻透著一股強烈的抗拒，她猛地抽回手，「我沒有告訴院長……我會自己回去。」說罷站起往另一邊走去。

「妳不是見過他嗎？我帶妳回去吧。」周月虹緊跟著她。

「不要跟來！院長說過，那是只有我們才能去的秘密房間，絕對不能告訴別人……」安陵意識到自己像說錯話，立即轉身沒入黑暗的走廊。

周月虹愣在原地，「祕密房間」這四個字在她腦海中炸開，與安陵按住下腹的動作重疊在一起，化作一股骯髒且惡寒的聯想。

這股令她不寒而慄的猜想在胸口迅速擴散，促使她再也無法停留在原地。

她穿過副樓連接處進入主樓，面對那片中空的、足以放大任何細微聲響的內環迴廊，她壓低重心，沿著靠近陽台一側的牆根潛行。一直屏息避開下方辦公室透上來的微弱燈火，利用一根根石柱的陰影作為掩體。

拐過轉角時，一線幽綠的光從牆角滲出，她隨即放慢腳步，後背緊貼在塔樓冰冷的弧形石牆上，最終抵達那間自成一隅的院長室。

院長室的門沒有完全關上，一抹幽綠的光從縫隙中擠出。周月虹屏住呼吸，側身靠近那道虛掩的門縫。

室內沒有開大燈，她壓低身子靠近，只能看見藍奕被電腦螢幕映得半明半暗的側臉，然而一旁的玻璃窗，卻如鏡子般捕捉到了螢幕折射出的模糊影像。

螢幕正無聲地播放著一段錄影，那是周月虹這輩子看過最骯髒的畫面：一名神情空洞、如木偶般順從的女病人，正被多個模糊身影圍攏施暴。周月虹驚覺這不單是肉體的蹂躪，更是靈魂的閹割。儘管畫面靜音，卻能感受到畫面中扭曲的叫聲。

藍奕的面容平靜得近乎神聖，他微微抬手推了推眼鏡，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靈活跳動，純熟地將影片拷貝、重新命名，並標上冰冷的分類序號。

拷貝完成，他若無其事地打開下一個文件夾，重覆著這場罪惡的收割。

就在這時，桌上的電話尖銳地響起。

周月虹被嚇得幾乎跌倒，她猛地後退一步，險些摔倒，卻及時貼向牆壁，勉強穩住身子。

藍奕接起電話，原本冷漠的神情瞬間收斂，語氣隨之變得溫柔而帶著關切。

「老婆？」藍奕輕柔得幾乎聽不見，「我做完工作了，現在回來。」

周月虹聽不清之後的通話內容，但大概猜想是妻子催促他回家。交談的同時，他已經關掉螢幕，俐落地整理桌面，將硬碟收進抽屜鎖好，隨即起身快步走出辦公室。

藍奕一連串舉動令周月虹驚得渾身冰冷，根本來不及思考，幾乎是本能地退後，轉身蜷縮藏在主樓與塔樓銜接處的建築死角，直到看著藍奕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正當她撐起發軟的雙腿準備離去時，沉重的腳步聲竟突兀地折返。她驚得渾身冰冷，立刻縮回牆角死命貼著石柱旁。

藍奕回到了門前。

他站在那裡，並沒有立刻伸手，反而微微側過頭，像是在聆聽甚麼。

走廊裡一片死寂，聲音都像被牆身吞沒。

那幾秒鐘的沉靜對周月虹而言如同極刑。

藍奕站在門前凝視著那道虛掩的門縫，整個人陷入一種詭異的靜止。

最後，藍奕只是伸手將門拉上，鎖頭發出一聲脆響後，才再度轉身離去，腳步聲慢慢徹底消失於樓梯間。

周月虹不敢在原地多待，沿著原路迅速返回病房，在門關上的前一秒，才敢喘氣。

黑暗重新包圍她。

她靠在門後，雙手冰冷得失去知覺，耳邊卻嗡嗡作響。恐懼如潮水般退去後，留下的是徹骨的寒意。

這座建築物根本不是病院，而是一座活生生的地獄。

「走……現在就走。」她神經質地低聲呢喃。

然而，此刻只有身穿一襲單薄病袍的她，又能逃到哪裡去？焦躁感如火般竄起，她在狹窄的房間內來回踱步，步履凌亂。

忽然，她停下了動作。

她的腦海中卻突然浮現安陵按著腹部，那雙純真卻受到傷害的眼睛。

如果她現在逃走，安陵會變成下一個被拷貝進硬碟裡的「數據」。

她慢慢坐回床邊。恐懼仍在，但某種更沉重的東西壓了上來，讓她無法再假裝自己只是旁觀者。她忽然明白，若今晚她選擇逃走，這裡的一切仍會照常運作，那些畫面也會被一再複製、標記、保存。

而留下來的人，從來沒有選擇。

她深吸了一口氣。

黑暗中，她的表情逐漸冷靜下來，像是終於做出了某個不可逆的決定。

她不能走。

至少，不是現在。

她要留下來。

她要把藍奕這層儒雅的皮撕下來，把藏在松山影裡的惡魔徹底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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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353794926963aa70943ab8.05832665-321788.png 副樓二樓病房走廊

11441578166963cc69445751.88534358-321788.png 塔樓二樓院長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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