宮浩政剛踏進地庫層,後頸便泛起一陣細微的涼意,那是某種潛伏在暗處的沉默所帶來的警示。不同於樓上的整潔與秩序,這裡的每一扇門、每一道陰影,都透著一種被刻意掩埋的詭異。
空氣中混雜著藥物與消毒水的氣味,幾間儲物室排列在走廊兩側,門上都嵌有玻璃觀察窗,以及貼著褪色的標籤,標示為藥物室和資料室。
走廊的天花仍亮著一盞老舊的燈,光線卻止於半途。再往前,像被甚麼吞沒,只剩下一點燭光,在黑暗中靜靜燃著。
那片陰影彷彿被刻意保留下來,成了一段不願被照亮的空白。宮浩政在原地停了一瞬,還是走了過去。
走廊盡頭的陰影中央擺著一張小圓桌,上頭放著一本翻開的聖經。頁面停在某一章節,沒有闔上。聖經旁立著一個燭台,蠟燭殘燃,火焰不穩定地閃爍著。
圓桌後方是一道緊閉的門,觀察窗已被木板遮蓋,上方掛著一個十字架,耶穌被釘在其上,頭微微垂下,下顎的陰影貼著胸骨,雙眼被眉骨遮住了一半。燭光在祂的胸口停留了一瞬,又退回陰影之中。
小圓桌頂在門前,像是刻意不讓人接近。
門是上鎖的。
他正想伸手查看,身後忽然傳來腳步聲。
護士長葉美英出現在走廊後端。她手中抱著一個插著百合的花瓶,步伐不疾不徐,緩緩靠近,像是對這層地庫再熟悉不過。
宮浩政往牆邊側開一步,讓出走廊中央的位置。
英姐瞥向宮浩政一眼,卻沒有理會他,逕自走到圓桌前,將花瓶放下,換掉燭台上幾乎燃盡的蠟燭。火焰重新亮起時,她跪下低聲禱告了一句,聲音輕得幾乎被牆壁吸收。
宮浩政注意到桌上的擺設極其整潔:右側是一瓶插在白色花瓶裡的百合,中間是銅製蠟台,旁邊則壓著一本厚重的聖經。這種擺設讓他聯想起某種祭壇。
「這一層,平常不會有人來。」英姐沒有回頭,禱告完之後站起來,「只有我。」
宮浩政環視四周,視線掠過樑柱與牆角的接縫,確認著這裡的空間結構。
「我只是想在下班前,盡量熟悉一下環境。」宮浩政語氣平淡,腳步卻停在某塊略微下陷的地板邊緣,「這幢建築的動線設計很……特別。」
「這間以前是病房。」英姐語氣平靜,望向小圓桌後的房門,「住過一個病人,後來不見了。」
「不見了?」宮浩政一愣,後頸滲出一陣寒意。
「很多年前的事了。」英姐把燭台的位置微微挪正,「沒有留下正式紀錄,也沒有人再追究。只剩下一些私下的說法。」
「是三十年前那位少女嗎?」宮浩政一問,卻見英姐微微一怔,便續道,「院長稍微提過那場火......」
英姐停了一下,像是在思考該不該說下去。
「悲劇發生後,這房間便空著,而這一層也沒人願意來。」英姐挪動燭台的手極其精準,分毫未差,「我每天來這裡禱告,與其說是為了死者,不如說是為了讓活著的人能夠安心。這座建築物是有記憶的,宮先生。」
護士長葉美英的語氣平穩,像是在說一件早已被反覆確認、再也不需要懷疑的事。宮浩政似乎聽得出她的弦外之音,便沒再追問。
「時間也差不多了。」她看了他一眼,「下班後,還是早點回家吧。」
宮浩政回望走廊盡頭那道關閉的房門,意識到院內所有病房門只能向外開啟,那張小桌子更像是為了擋住某種從內溢出的、不知名的恐懼。
夕陽被松山的濃霧吞噬,松山精神病院在暮色中顯得愈發凝重。
下班前,宮浩政來到院長室道別。
窗外的天色已經暗下來,院長藍奕坐在辦公桌後,吊燈依舊昏黃,檯燈的光線只照亮了桌前一角,他的臉在陰影中顯得有點疲憊,像是剛結束一場冗長而私密的思考。
「我習慣多留幾小時,這裡的夜晚比白天更容易集中精神工作。」藍奕從抽屜裡取出一份資料,遞了過來,「一些病院相關的資料,可以拿回去看看。」
「是研究相關的資料嗎?」宮浩政接過資料夾,紙張不厚,卻被整理得異常整齊。
「今時今日哪有甚麼研究?都是些簡介和行政事項,還有你的工作證,剛剛弄好的。」藍奕指向文件夾微微一笑,「今天辛苦了,明天見。」
「那…明天見。」宮浩政拿出自己的工作證望了一眼,之後轉身離開,身後藍奕的目光像是一道無聲的監視,直到辦公室的門緩緩闔上。
宮浩政離開病院時,天色已全然暗下。
他再次經過病院前那片荒蕪的空地,來到圍牆前的大門,走向崗亭,向值勤的保安出示了工作證,領回自己的私人物品。
「最近病院有沒有發生甚麼需要特別留意的情況?」宮浩政隨口問了一句。
保安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有些困惑的表情。
「沒甚麼特別的事,我一般也不會進院內。」他說,「你問日更那位保安員吧!」
宮浩政這才仔細看了他一眼,才發現除了制服與帽子相同之外,站在崗亭裡的,已經是另一個人了。
「好的,謝謝。」他道謝離開,沒有再追問。
松山上的燈塔早已被厚重的陰雲籠罩,天色早早沉入一片深灰。
時間悄然來到晚上八時,夜班人手不足,整個病院僅留一名護士值守,其餘病人在晚飯後早已被帶回到病房休息。
周月虹被護士長葉美英親自帶上了副樓二樓。途中,她不時抬眼觀察四周,卻在英姐偶爾投來的目光裡,很快收斂了神色。
病房的走廊比她想像中更長,被拉開的房門與窗戶一扇接一扇地排列著,卻只映出外頭早已暗下來的夜色。即使燈光亮著,整條走廊仍顯得昏沉。
入房前,護士長葉美英監看著周月虹服藥。
待藥片入喉,她那棉質手套下毫無溫度的指尖捏住了周月虹的下頜,示意其張口,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口腔深處與舌底。確認藥丸吞下後,英姐冷淡地收手轉身,將房門推上。
她隔著觀察窗最後望了一眼,才轉身離去。那乾硬的腳步聲規律地遠去,很快消失在走廊轉角。
英姐離開後,周月虹臉上那種屬於「學者症候群」的空洞神情瞬間消散。她下意識伸手扣住喉嚨,試圖將藥丸吐出來,卻怎麼也吐不出。
心跳不自覺地加快,她慌忙灌水,並坐到床邊的書桌前,抽出筆和紙,趁著意識尚未被攪亂之前,把腦中仍然清晰的片段一一記下。
她的動作熟練而冷靜,筆尖落下的瞬間,彷彿才真正進入狀態。她記錄的並非主觀的情緒波動,而是對病院內一切人事物的客觀分析與觀察。
她在紙上落筆,字跡尖銳得幾乎劃破紙面:
Day 1 –
病人:患解離障礙患者一名(女性);被害妄想症患者兩名(一男一女);強迫症患者一名(女性),情感障礙者一名(女性)。另有一名男性、一名女性和一名女童症狀未明,需繼續觀察。不計自己,共八名患者。
工作人員:院長一名、護士長一名、日間護士兩名、夜間護士一名,她們兼任清潔;兼職廚師一名,保安長駐門外崗亭。
每日作息除了三餐與音樂治療,其餘時間可自行回房,或在復康區活動。
護士們大多懶散,唯獨護士長例外,她對安陵格外嚴厲。
藥丸是淡粉色的硬錠,帶有一絲微甜的杏仁味。
琴弦與傳說斷裂的情況不符,但帶有規律地走音……
周月虹並非病人,而是為了撰寫關於「羅森漢實驗[1]」的博士論文、謊稱病情混進來的心理學研究生。
寫到這裡,她察覺自己的思緒開始變慢,時間的流動像被拉長了一樣。她立刻停下筆,迅速將筆記摺好,連同午餐時沒有吞服的藥丸,藏進床頭的一角。
當她抬頭看向病房窗外時,忽然意識到,這裡最奇怪的地方,或許不是病人,而是把他們留下來的人。
藥效與疲憊感如同墨水般在意識中緩緩擴散,窗外那片濃稠的黑暗沉沉壓了下來。沒過多久,她便陷進了那種毫無夢境、如深井般的迷糊中,沉沉睡去了。
時間在黑暗中無聲地摺疊。
夜色漸深,松山回市區的公車上,車廂搖晃,窗外的街燈一盞盞掠過。
宮浩政打開藍奕交給他的資料,頁面翻動時發出乾脆的聲響。裡頭是病院的簡介、歷史照片、建築配置與公開研究成果,內容完整,措辭謹慎。
唯獨缺了一樣東西。
他翻到最後一頁,又往回翻了一次。
沒有任何病歷。
宮浩政合上那份薄薄的資料夾,將它收好,然後向椅背靠去。公車在濕滑的山路上緩慢爬行,輪胎與路面摩擦出細碎而刺耳的聲響。
他從外套口袋摸出手機,點開備忘錄,指尖在螢幕上緩慢滑動,記錄今天的觀察,像在拼湊一張還缺了關鍵幾塊的拼圖:
Day 1 –
病院由三幢大樓組成:兩層高主樓、兩層高副樓,三層高塔樓。
主樓(兩層):病院正門入口及玄關。地下大廳置放那台焦痕斑駁的三角鋼琴,緊鄰塔樓的偏廳。中空二樓僅為內環迴廊與面向山崖的露天陽台,屋頂是玻璃金字塔結構。
副樓(兩層,與主樓相連):地下為飯堂、廚房、病人復康區的活動空間及音樂治療室;二樓全層是病房,所有病房門只能向外拉開,不能從內上鎖。
塔樓(三層,圓柱形,與主樓相連):地下為偏廳、護士及職員辦公室;二樓是院長辦公室,通道擺放著歷任院長的人像掛畫(前任及現任院長除外);頂層為圓錐天花的多功能廳。
地庫層:入口在副樓地下,原為病房,目前標示為儲物室,其餘……不明。
P.S. 那台鋼琴與其說是擺放,不如說是被嵌進建築的一部分,像是在玻璃屋頂完成之前,就已經預留了位置。
公車在顛簸中發出刺耳的摩擦聲,車窗玻璃上凝結著細密的雨珠,模糊了外頭的山影。他看見的不是夜色,而是今天零碎的畫面重疊:周月虹指尖在琴鍵上按出的減五度和弦,安陵手臂內側那塊新舊交疊的瘀青,以及李軒的缺席。
這座療養院像是一台靜默的、等待被彈奏的巨大樂器,而他與周月虹,正不約而同地踩在不同的琴鍵和弦線上,等待著黑暗中第一個音符的崩裂。
[1] 羅森漢實驗是二十世紀七十年代一項行為心理學研究,以假扮病人混進精神病院後,檢驗精神病患鑑定標準的一項著名實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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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山精神病院平面圖
在港澳地區,受歐洲英國與葡萄牙殖民歷史影響,建築樓層的命名邏輯與歐洲一致,建築樓層對照詳列如下 -
地底負一層:地庫 / Basement (B) / Cave (C/V)
地面平面第一層:地下 / Ground Floor (G) / Rés-do-chão (R/C)
物理第二層:二樓 (一字樓) / 1st Floor (1/F) / 1º Andar (1º)
物理第三層:三樓 (二字樓) / 2nd Floor (2/F) / 2º Andar (2º)
* 港澳地區亦稱作一字樓、二字樓…等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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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庫走廊盡頭的房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