雲層低垂,雨聲忽然變得遙遠,松山精神病院籠罩在一層濕冷的灰影之中。
午餐過後,病人們被護士長葉美英帶進副樓的音樂室。椅腳在地板上拖動,留下短促而刺耳的聲響,隨即歸於沉寂。
宮浩政拉開窗簾,陰柔的光線斜斜灑落在木地板上。他注意到安陵坐在靠窗的位置,她那雙細瘦的小腿正神經質地抖動著,腳尖敲擊地面的頻率很不自然。
英姐經過她身後時,並未發話,只是用那雙沒溫度的手重重按在安陵的肩頭。安陵的身體猛然一僵,抖動戛然而止,但她垂下的手指卻開始死命地摳挖著病袍的線頭,指甲縫裡透出一絲血色。
「這裡交給我吧,英姐。」宮浩政走上前,示意已經接手,「我們要開始了。」
英姐沒有回話,默默轉身退了出去,隨手將房門關上。
宮浩政站在室內中央,目光依序掠過眾人。周月虹依舊帶著那抹安靜而模糊的笑;安陵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腳尖再次輕輕點著地面。
所有人都到齊了,唯獨不見李軒。宮浩政心中掠過一絲疑慮,本想開口向英姐詢問,但看著那扇緩緩合上的房門,最終還是將話嚥了回去。
「大家喜歡音樂嗎?」宮浩政問。
「喜歡。」安陵點頭。聲音細碎卻帶著一種近乎尖銳的亢奮,眼球不安地轉動。
其餘病人沒有回應,空氣彷彿被稀釋過,只剩下一片孤寂。
患有情感障礙的女病人面無表情,視線越過宮浩政,停在他身後的空白處,像是早已失去辨認情緒的能力,只剩下一具空殼。
宮浩政緩步移動,視線在一張張歪斜的人生之間游移。
被害妄想的老婦把身體縮進椅子裡,死死捂住嘴巴,眼神四處游移,像是逃離一場即將宣判的審問;旁邊患強迫症的女子雙手疊得極其對稱,嘴唇微顫,無聲地計算著宮浩政方才那句話裡的字數。
「你是誰?」患有解離障礙的女子忽然望著宮浩政問。
周月虹輕輕笑了一聲,隨即又把笑意收回。
「沒關係,音樂不會強迫你們做任何事。」宮浩政閉上眼,聲音輕柔得像一首安眠曲,「大家就這樣坐著,讓聲音像水一樣流過身體。如果您願意,就閉上眼,跟我一起在這些音符裡,找一個安靜的角落休息一下,從音樂中彼此認識。」
病人們安靜下來,陸續閉上眼。
隨後,宮浩政將小提琴架在肩上,輕輕拉動弓弦。
第一個音符響起時,病人們仍顯得有些遲疑,仿佛還沒準備好迎接它。
旋律漸漸鋪展開來,不疾不徐,音色溫潤柔和,沒有任何指向性,只是靜靜地存在著。
病人們一動不動,只是安靜地聽著。旋律在他們之間流動,卻像遇上無形的牆,無法真正滲入。
只有安陵不同。
當宮浩政的琴聲剛一成形,她的肩膀便微微晃動起來。她抬起手,像是要接住甚麼虛無的碎片,指尖在空中劃出不規則的弧線,腳尖跟著節拍輕踏。
宮浩政察覺到節奏出現了細微偏移。他沒有停下,而是順著那股不易察覺的頻率,將弓弦往另一個方向帶去,不是主動的調整,而是下意識地對齊。
安陵開始哼歌。沒有歌詞,只有破碎而短促的音節。
那是一段帶著詭異美感的無調性旋律。宮浩政憑藉著音樂治療師的直覺,將弓弦輕輕滑動,順著安陵哼唱的軌跡,即興為她鋪墊和聲。
奇怪的是,那些原本應該艱澀的音符,在他的指尖竟流瀉得異常順暢,彷彿這段旋律早已潛伏在他的肌肉記憶裡。他以為自己正在引導這受驚的女孩,用琴音為她築起安全的邊界,卻沒發現那和聲正逐漸與安陵的哼唱嚴絲合縫地咬合在一起,猶如兩塊失落多年的拼圖。
旋律在不知不覺間被拉動,強迫症女子的指尖也開始隨之而動,節奏與弓弦重合;那名情感障礙的女病人嘴角浮現一抹極淡的笑意,雙臂環住自己,身體微微前後擺盪,彷彿所有人正被吸入同一個磁場。
忽然,一聲壓抑而突兀的低叫從後排傳來。
安陵的動作瞬間停下。她像被抽離了支撐,整個人縮回椅子裡。音樂仍在流動,卻失去了一層重量。
宮浩政的弓弦微微一頓,正想辨清是哪位病人出了狀況時,一段清亮的鋼琴聲忽然從旁響起,無縫接入了旋律。
不張揚,卻穩定。
周月虹坐在牆邊的直立式鋼琴前。她的手指落鍵時沒有猶豫,也沒有試圖主導旋律,只是順著某個已經存在的走向,把聲音接續下去。
宮浩政抬頭,兩人的目光短暫交會,又很快錯開。
下一秒,安陵再次加入,旋律走向陡然一變。
原本單調重複的音階化作瘋狂轉動的發條,帶著一種機械失控的跳躍感。宮浩政試圖引導安陵釋放情緒,周月虹亦同時以冷靜的伴奏給予支撐。
那不是排練過的音樂,卻異常契合。
安陵沒有看任何人,她的目光一直落在鋼琴鍵盤上,像是被那一點細微的差異牢牢吸住。她的節奏不是快,而是不肯停。
當宮浩政的旋律試圖將她帶回平衡,她卻在某個瞬間輕微地偏離了半拍,不是失誤,更像是一種選擇,讓音符以一點點微小的延遲彼此交錯。
宮浩政心底浮起一絲異樣,卻隨即被周月虹切入的鋼琴聲掩蓋過去。
然而,那不是溫暖的支撐。在旋律交匯的瞬間,周月虹的手指重重落在了一個極其突兀的減五度和弦上。空氣在那一刻彷彿發生了細微的相位偏移,低頻的共振讓宮浩政指尖發麻。
零星的拍手聲隨之出現,又很快連成一片。節奏不整齊,卻帶起了所有病人投入其中。
最後一個音落下時,室內短暫地靜止了一瞬,彷彿所有人都在確認:那段聲音,確實已經結束。
宮浩政放下小提琴。
周月虹也停下來,神情平靜,卻比早上在大廳時多了一層難以言喻的清澈。
那一刻,宮浩政心中浮現一絲不合時宜的好奇。
之後的時間,宮浩政沒再繼續演奏,留出空白讓病人們沉浸在殘餘的旋律裡。直到時間到了,英姐推門進來,清脆的門鎖開合聲打破了室內的沈默,音樂治療也隨之結束。
病人們自動自覺地起身,周月虹見狀也跟在隊伍後方。只剩安陵仍坐在原位,像是還沒意識到這場音樂治療已經結束,輕聲哼唱起剛才的曲調。
安陵哼唱時略微偏離了半音。一直面無表情的英姐,指尖竟神經質地抽動了一下,嘴唇微張,這動作極其細微,卻被宮浩政敏銳地捕捉到了。101Please respect copyright.PENANAgSwhMa6xJP
在察覺眾人目光時,英姐猛地收斂,不由分說上前一把將她從椅子上拉起拖走,動作粗暴得透著一股慌亂。
宮浩政還未及反應,音樂室的大門已關上。走廊外,那串雜亂而疏離的腳步聲急促響起,直至在拐角處徹底消失。
房間重新沉入寂靜。
良久,他重新回想剛才那段合奏,以及英姐像是下意識要糾正錯誤音準的動作,不由得產生強烈的疑惑。那旋律像卡在腦中的碎片,一旦注意到,就怎樣也甩不掉。
他緩步走到書桌前,試圖整理思緒,在口袋拿出那本隨身多年、封皮早已磨損的舊筆記本。
筆記本封面已泛黃,邊角捲曲。他從書縫間抽出一張摺得發白的紙條。
紙面被一串數字佔滿。筆跡工整,卻彼此錯開,有的擠在一起,有的刻意留白,還有幾個寫得偏高或偏低,像是刻意避開同一條水平線。
他目光在那些數字上停了一瞬,腦海中飛快閃過剛才彈奏的音符,試圖將兩者強行對齊,卻發現這些孤立的字元與方才混亂的旋律根本毫無邏輯關聯。
難掩失望的他嘆了一口氣,慢慢坐到桌前,在隨身的記事本上重重寫下「19Hz」,筆尖卻在收尾時懸住。
在音樂治療的範疇裡,19Hz 並非樂譜上的常規頻率。但在心理聲學(Psychoacoustics)的課堂上,這個數字卻有著詭異的稱號——「幽靈頻率」。這種頻率能所產生的生理共振,能令人心跳加速,甚至視線模糊。
他盯著那個數字良久,認為在物理邏輯上,單憑鋼琴與小提琴的合奏,絕不可能會出現這種差頻,最終還是焦躁地將其劃下橫線刪去。
為了尋找這組數字的破譯線索,他不得不翻向筆記本更深處、那些被塵封的原始記錄。他快速翻動頁面,試圖找尋是否有任何頻率特徵能與剛才的旋律匹配,手指最終停在一行被紅筆圈起的代號上:
「對象 Z(Subject Z)」。
那是一份未完成的研究筆記,當中記載了一個代號為「Z」的實驗對象。「Z」是最後一個字母,暗示她是最後一個、也是最重要的實驗對象。
筆記中描述「Z」具有「絕對音感」及「對特定頻率的超常敏感度」,並附有一個年齡記錄:18歲。
然而,無論他怎樣試圖解讀或找出某種重合,兩者之間依然隔著一層無法跨越的迷霧。
室內的寂靜放大了他的遲疑,直到最後,他才像是妥協般,在那本舊筆記本上落下了這行客觀而克制的記錄:
「首次諾道夫羅賓斯音樂治療法[1],完成。」
他停下筆後,指尖無意識地摩擦著冰冷的筆桿,在紙上停頓了幾秒,彷彿還想寫些甚麼,但他終究沒有動筆,而是發出一聲清脆的響動,用力將筆記本合上。
午後,雨漸細,山霧在石牆外遲滯地流動,將窗外的綠意濾成一片死寂的灰,病院顯得比平日更加安靜。
宮浩政將小提琴收好,把琴盒留在音樂室內後便獨自離開,沒有直接返回塔樓的辦公室。
他獨自留在副樓察看周圍的環境,看似漫無目的地閒晃,卻憑著某種近乎直覺的慣性,沿著一條不常有人走動的通道往前走去。
那條通道比其他地方都暗,牆上的指示牌褪色得幾乎看不清字樣,只剩下一個模糊的箭頭,指向下方。
他猶豫了一瞬,在樓梯口停住。
空氣從下方緩緩湧上來,帶著一種陳舊及過於乾冷的氣味。
他下意識地往牆身的燈開關打開,然而下邊的燈光依舊昏暗。
宮浩政站了一會兒,目光在斑駁的牆面間游移。他在心中盤算著,這裡究竟還有沒有人看管?那股荒廢的氣息讓他懷疑,除了他之外,是否還有其他人曾在此停留。
這裡像是被刻意留空了。
他把手放在扶手上,卻沒有立刻往下走。
燈光從上方灑落,勉強照亮了前幾級階梯。階梯上積著灰塵,卻看不出任何新舊不一的層次,彷彿時間在這裡沒有留下正常的痕跡。
最後,他往前傾身。
就在那一瞬間,他忽然感覺到,這一層,已經完全聽不見樓上任何聲音了。
像是整幢建築,正在屏住呼吸。
當他下到最後一級台階時,一種毛骨悚然的異樣感席捲而來。
階梯向下延伸,消失在一片過於整齊的光影之中。
[1] 諾道夫羅賓斯音樂治療法是一種將音樂應用於治療和促進身心健康的治療方法,通過音樂聆聽和演奏來改善情緒、行為和認知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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副樓地下音樂治療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