琴聲是在沒有預告的情況下出現的。
起初只是一個音,細得像從牆縫裡滲出來,接著旋律慢慢成形,從主樓大廳深處擴散開來,像有人在空曠的水面上輕輕劃了一刀。
宮浩政離開音樂治療室,遁聲音從副樓一直走向主樓的大廳。
那是一段完整、乾淨的旋律,不急不躁,有點像巴哈《十二平均律》的變奏,音與音之間保持著一種奇異的距離感,雖不討好,卻引人不由自主地靠近。
大廳中央,三角鋼琴的琴蓋被掀開,彈琴者背對側門端坐其前,腰脊筆直。從門外望去,只能看見她雙手移動的輪廓,姿態略顯別扭而疏離,彷彿刻意將人拒於遠處。
是周月虹。她剛換上淡藍色的病袍,身影在空曠的大廳裡顯得過分孤立。
旋律在天花甚高的大廳中繼續迴蕩,當宮浩政上前之際,周月虹忽然抬起頭,兩人的視線在凝滯的空氣中交匯。
宮浩政內心一震,病人的眼神通常如死水般渾濁,但周月虹的目光卻清澈得近乎銳利。
他正想靠近看清楚。
下一秒,急促的腳步聲闖入大廳。
「停下來!」
護士長葉美英的聲音像硬生生插進樂句裡的一根釘子。她幾乎是衝進大廳的,神情略顯繃緊,動作卻異常果斷。
「不準再碰這台鋼琴!」英姐上前打斷了演奏,語氣低沉而強硬。
琴聲戛然而止。
然而,已經太遲了。
「絳蠟等閒燒,灰心不自憐。」安陵木然地吐出這句殘破的古詩。
宮浩政盯著眼前這名十二歲女孩,那份與年齡錯位的蒼老感令他背脊生寒。
病友與護士陸續聚攏過來,像被某種無形的牽引慢慢拉近。他們站在不同距離,神情卻出奇地一致,臉上浮現一種難以言喻的恍惚,像是突然聽見某段早已遺忘的旋律;有人下意識後退,眼神裡浮現毫無來由的恐懼;有人忽然捂住耳朵,像是聽見了別人聽不見的聲音。
英姐很快平靜下來,她揮了揮手,護士們便迅速將周月虹和其他病人帶離現場。
「這台鋼琴早已走音,在沒有重新調音之前,任何人都不准碰。」英姐壓低聲音,幾乎是咬著字向宮浩政說。
宮浩政卻好奇走近。
幾個白鍵邊緣殘留著焦黑的痕跡,像被火焰灼過。他試著按下剛才那段變奏終結時的降B大和弦,指尖卻傳來乾澀的阻力,音高偏離音階,與剛才那段旋律完全對不上,琴的確是走音。
身為音樂治療師,他清楚地聽見,剛才那首曲子,音律及和弦是完整的,走音的鋼琴怎麼可能彈得出來?
周月虹臨離開大廳前,她忽然回過頭,對著護士長和這位剛到任的音樂治療師,露出一個短暫而調皮的笑容,像是在分享一個只有她知道的秘密。
宮浩政向來不喜歡未解的問題,於是微微俯身,目光探向敞開琴蓋下的弦軸深處。陰影隱約反射出一抹冷冽的銀光,也許只是大廳日光折射的錯覺,卻讓他心底浮起一陣莫名的不安。
『別回來……』
他腦中無端閃過一句低啞而急促的聲音,彷彿從記憶深處的黑暗裡傳來。
「咚」的一聲悶響。英姐面無表情地合上琴蓋。
宮浩政驟然回神,視線所及之處,只剩英姐冰冷的白手套。
「這台老鋼琴只是擺設。」英姐站在宮浩政身旁,語氣恢復了日常的冷靜,「病院經費有限,別說調音,就連把它搬走的錢,也沒有。」
大廳陷入死寂,眾人散去如鬼魅退場。
二樓的中空內環迴廊上,院長藍奕正俯瞰著這一切,目光如同鑲嵌在暗處的鏡頭。
英姐忽然意識到院長的存在,抬頭望去,神情一滯,眼底掠過一絲來不及掩飾的自責。藍奕只是冷靜地與她對視了一瞬,隨即轉身離開。
為了更了解工作流程,宮浩政隨護士長葉美英來到塔樓的地下。這一層靠近主樓偏廳,主要作為病院的行政區域,也是護士和職員的辦公室,樓上是獨立而寧靜的院長室。
由於辦公室朝向西北,午後常受西曬影響,職員們習慣將百葉簾長年半掩。然而這天陰雲低垂,時辰尚未過午,反而使室內顯得格外昏暗。
英姐取過日誌與時間表,指尖隔著棉質手套輕輕拂過紙頁邊緣,像是確認一切整潔無誤。
「我是護士長葉美英,大家都叫我英姐。」她的聲音平穩,沒有多餘起伏。
「英姐妳好,我是新入職的……」
「我知道,宮浩政先生。」英姐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平靜,「有甚麼需要,可以到這一層找我或其他護士,保安員則在外頭的崗亭。」
隨後,她抬頭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時間差不多來到十一時。
「病人的午餐時間較早,我先過去飯堂看著。中午十二點,你準時去頂樓大廳,護士會送餐過去,今天院長打算跟你一起午膳。至於下午,我會安排病人到音樂室。」英姐交待一切之後,便離開了辦公室。
另一頭的副樓地下飯堂,鋼琴的餘音如孤寂的陰影,纏繞在黏膩的燉菜味中。病人們早已習慣性地各就各位,排隊輪候著份量規整卻單調的午餐:兩道菜配上一份米飯或稀粥,外加一顆水果。
護士除了分發食物,還得負責餐前派藥,但工作態度卻十分敷衍。
早上周月虹的舉動讓護士增加了額外的工作量,此刻不滿全寫在陰沉冰冷的臉上。她將托盤猛地塞到周月虹面前,力道生硬,塑膠碗碟在托盤上發出不安的震動聲。周月虹平靜接過,在仰頭的瞬間,指尖純熟地將藥片抵進齒縫深處藏好。
之後,周月虹隨意找了個空位坐下,目光在周圍空洞的臉孔間悄然巡梭。病人們像被時間遺棄的人偶,眼神渙散,卻偶爾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顫動。
鄰座一名患有解離障礙的女子忽然俯身靠近。前一秒她還在瑟縮,此刻雙眼卻因恐懼而凸起,聲音壓得極低。
「喂,新來的……妳沒聽說過那台鋼琴嗎?」她急促地喘息,神色慌張。
周月虹本能地往後撤了一步,視線越過女子肩頭,遠處那群不上心的護士正湊在一起聊天,對病人的舉動視若無睹。
「三十年前,有個女孩彈琴自焚,火光是藍色的……」女子的抽搐瞬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令人心寒的冷靜,她條理清晰地續道,「從那天起,大廳就多了一道影子。只要琴聲響起,就會有人像被抽乾血一樣死掉。」
她說到這裡,身體微微後縮,肩膀聳起,像在防備無形的目光。旁邊一位強迫症患者則不停用湯匙敲擊碗邊,發出規律卻刺耳的節奏,彷彿試圖以聲音抵禦那傳說的侵蝕。
「無聊的傳說。」一聲冷笑從不遠處傳來,是李軒。
「是…是妳!剛剛彈琴的是妳!」另一位深受被害妄想折磨的老婦人額角滲出細密的汗珠,一邊緩緩後退,一邊用幾近癡狂的眼神緊緊盯著周月虹,「妳就是那個三十年前的女孩!就是妳!就是妳!」
「那是英姐編來嚇你們的。」李軒推開老婦,語氣冷硬,卻忽然注意到周月虹,「三十年前的女孩怎可能沒有老過?」
面前周月虹這張精緻的臉龐讓他晃了神,眼底隨即泛起一抹淫邪的笑,一邊舔著乾澀的嘴唇,一邊不安分地上下打量,那眼神猥瑣得像是在她身上爬行的蛆蟲。
周月虹臉上立刻浮現強烈的厭惡神情,她一言不發地端起托盤,轉身背對那道汙穢的視線。
隨後,她留意到不遠處有個小女孩獨自坐著,神態自若地吃著她的午餐,彷彿對這裡發生的一切無感。
「小妹妹,妳知道自己為甚麼進來嗎?」周月虹走上前試探著問。
安陵搖搖頭,繼續吃她的午餐。周月虹留意到她的午餐都是兒童愛吃的東西,之後目光落在她那件寬鬆病袍的胸前,布料上用藍色粗線繡著一個名字:安陵。
忽然,李軒拿著托盤,大搖大擺地坐到周月虹對面。
「喂,美女,妳又是患上甚麼進來的?」他毫不避諱地盯著她,目光依舊在那張臉上打轉。
周月虹看著他那張嘴臉,胃裡翻起一陣噁心。
「走開。」周月虹冷冷地蹦出兩個字。
「妳說甚麼?」李軒不甘,拍了一下桌面。
「李軒!」一聲厲喝如平地驚雷,護士長葉美英不知何時走了進來。
飯堂瞬間陷入死寂,病人們低頭噤聲。李軒這才收斂了些,一臉不情願地坐回原位,但仍斜眼挑釁。
英姐的目光落在他手腕上,那裡繫著一條細細的粉色橡皮圈。她認得,那是安陵平日用來束頭髮的。
然而,她只是粗暴地一把拉住安陵,將她拖到遠遠的一角坐下,幾乎與其他所有病人完全隔離開來。
之後,英姐走到角落的慣常位置坐下,那裡的視野能看清飯堂內所有人的舉動。她特別留意著周月虹,那眼神除了是要確保她不再做出任何異常行為,更藏著一絲不明所以的困惑。
一名護士低頭為英姐端上午餐,反被她冷冷一瞥,眼神中滿是凌厲的責備,顯然是對護士們的懶散感到不滿。她閉了閉眼,像是在強壓某種嫌惡的厭倦感,片刻後才開始用餐。
英姐面前的員工餐色澤豐盛,與病人們那種黯淡的飯菜形成強烈對比。然而更詭異的是,坐在病人席的李軒,托盤裡竟也放著同樣精緻的食物,並旁若無人地大口啃咬肥美的肉塊,與周遭的清苦格格不入。
而這一切,全被周月虹冷冷地看在眼裡。
就在這份窒息的死寂中,另一名護士捧著寬大的托盤快步離開副樓。與飯堂粗糙的塑膠餐具不同,那是散發著冷冽光澤的銀盤,上方覆蓋著精緻的金屬蓋,嚴實地鎖住了食物的香氣與熱度。
這抹銀色穿過長廊,將底層的清苦與壓抑隔絕在腳下,送往那幢象徵權力的塔樓頂層大廳,門扉之上,標注著「知春廳」。
陽光被厚重的雲層過濾,只剩一抹灰藍冷光透進圓形大廳。廳內對稱寬敞,卻因圓柱塔樓的結構,牆面呈連續的弧形,淡藍灰漆面在冷光下更顯陰鬱,邊緣以白色細線勾勒,拱窗與圓柱隱透歐陸古典味。
地板上舖了地毯,佈置較為豪華。牆邊的矮櫃上擺放著幾張晚會照片,畫面裡是社會名流在同一大廳中翩翩起舞。
宮浩政繞過矮櫃走近窗邊,等待院長的到來。這裡比主樓和副樓更高,他遠眺松山燈塔,目光向下,還能望穿主樓的金字塔形玻璃天窗,窺視到底層大廳那架三角鋼琴的一角。
雨點忽然轉密,打在塔樓的圓拱屋頂上。奇特的是,明明雨勢頗大,聲音傳進來卻變得異常沉悶,彷彿被頭頂那巨大的錐形結構瞬間吸乾了水分。那種過濾後的死寂感,勾起他一絲說不出的違和。
中午十二時正,院長藍奕來到大廳,隨即示意宮浩政一起入座,這時午餐已悄然擺上桌面,護士在旁接待。
「第一天入職,還習慣嗎?」藍奕溫和的聲音在穹頂下盪開。
「還沒正式開始工作,謝謝關心。」宮浩政答道。
「這一層是接待客人的宴會廳,以往不少社會賢達到來舉辦慈善舞會。今天你剛入職,我特意為你安排了迎新午餐。」
「院長太客氣了,我跟其他員工在飯堂用餐便好。」宮浩政受寵若驚。
「當然。」藍奕點頭,之後伸手略微向面前餐碟一引,「這裡環境雖舊,但自有它的味道。來,嘗嘗這裡的午餐。簡單,卻適合我們這地方。」
宮浩政點頭應著,順勢執起餐具。面對碟中那份肉排,他的心思卻始終停留在主樓大廳那座三角鋼琴上。
「院長,那台鋼琴……」宮浩政還是忍不住,輕聲問道,「我看那像是Bösendorfer的經典款,這種比較罕見的牌子極少走音,怎麼任由它閒放也不找人重新調好呢?」
「是嗎?你不說我還聽不出來。」藍奕夾起一小塊魚肉,動作優雅,只是微微一笑,「病院經費有限,既然走音又老舊破損,就由它吧。」
「那些焦黑的痕跡…是怎麼回事?」
藍奕一聽,沒有立刻回答。客廳裡的寂靜像被拉長的音符,懸在兩人之間,久久不落。
「三十年前的事了。」他終於開口,輕描淡寫道,「上一任院長為了救一位在鋼琴前引火自焚的精神病少女,最終犧牲了自己。」
「那少女,被救活了嗎?」
藍奕輕輕搖頭,鏡片後的目光平靜得近乎空洞。
「從那之後,沒人再願意碰這台琴。」他說,聲音裡帶著一絲難以察覺的疲憊。
「今早彈琴的那名少女,還不知道這件事吧?」宮浩政追問,心底浮起一絲莫名的不安。
藍奕望了他一眼,那目光溫和,卻讓宮浩政感到一絲疏離的寒意。
「小宮,你年輕,有熱情,這很好。但在這裡,若把精神病患者當成常人來看待……」藍奕頓了頓,聲音低了下去,「終究是會吃虧的。」
話音剛落,窗外響起一聲悶雷,雨勢陡然加劇。宮浩政轉望窗外,遠處松山燈塔在雨幕中只剩模糊輪廓。
「藍院長,松山燈塔旁是不是有間小教堂?」
「那是聖母雪地殿,早已荒廢了。」藍奕的回答簡短,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冷硬,「現在只剩空殼,風吹日曬,沒人敢靠近。」
「難怪早上在陽台外看不清楚……」宮浩政喃喃道。
兩人對坐用餐,銀色刀叉在灰藍色的冷光中閃爍,那清脆的碰撞聲,聽起來竟比走音的鋼琴還要不和諧。
就在一個小時後,這份刻意維持的平靜將被徹底粉碎。
一段從地獄縫隙裡爬出的音符,將越過層層地板與階梯,在無人預料的轉角,敲響下一個人的命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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塔樓頂層「知春廳」
主樓地下中空大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