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〇〇九年二月,某個陰晴不定的早上,男子一覺醒來,慢慢起床整理衣裝,只見他一臉愁容。他的名字叫宮浩政,是一名應醫管局安排到松山精神病院入職的年青音樂治療師。
履新的第一天,他穿著深藍色西裝,揹著白色硬殼小提琴盒,沿著蜿蜒的山路緩步而上。那抹刺眼的白在灰綠山景中顯得格格不入。轉過幾道彎後,他終於來到松山精神病院外的花崗岩圍牆入口。
花崗岩圍牆約四米高,表面粗糙、佈滿青苔,風化痕跡斑駁。牆頂以一排白色古典欄杆收邊,瓶形柱頭多處漆皮剝落,露出斑駁的水泥。圍牆沿山勢延伸,內側種滿常綠喬木,外側多被灌木覆蓋,將整座建築與外界嚴密隔絕。
正門大閘藏在坡道下方,厚重雙開鐵閘深褐色,表面藤蔓卷渦雕刻已黯淡,拱形門框的灰泥浮雕剝落殆半。門柱兩側,各懸一盞老式六角鐵燈,玻璃蒙塵。唯獨上方銅牌刻著「松山精神病院」六字,鋥亮如新,與周遭朽敗格格不入。
「甚麼事?」閘門內的保安大聲問道。
「上…上班的,我是新來的音樂治療師,宮浩政。」他感覺這不像醫院,更像某種管制場所。
不久,保安拉開鐵閘,囑他交出手機,檢查隨身物品後,往院內一指便放行。
宮浩政穿過一片荒蕪的空地後,抬頭望去,病院主樓終於完整呈現。
那是一幢折衷主義與新古典主義交織的建築,對稱佈局隱隱透出巴洛克的華麗。主體為兩層高的不規則多邊形結構,裝飾細節繁複卻已黯淡。二樓後側的陽台連續環繞,白色古典欄杆間隔均勻。
最突出的是一側聳立的圓柱形塔樓,高出主樓一層,塔頂為錐形灰藍色屋頂,頂端豎立細長的十字架,邊緣飾以白色女兒牆及小型圓頂裝飾。整座建築外牆塗以淡藍灰色漆面,邊緣與柱子由白色線條冷峻勾勒,在陰雲下透著歲月的痕跡。
正面入口面向一片開闊的草坪,中央一道僅十級的寬闊石階,兩側無欄杆,直達拱形門廊。宮浩政拾級而上,推門而進。
通過玄關走進大廳,眼前是一台古舊的鋼琴,赫然置於正中央,赭色的琴身散發著歲月的痕跡,閉上的琴蓋有點點灰塵。抬頭望去,大廳為中空設計,天花甚高,嵌著一扇金字塔形的玻璃天窗,粗獷的鋼樑在半空中交錯,投下微弱而冷冽的光線。
牆身是啞黃色,平整乾淨卻沒有重新補刷。側面的拱形壁龕中,聖母像靜靜佇立,目光垂落,腳下刻著一行早已褪色的銘文:「因為我餓了,你們給了我吃的;我患病,你們看顧了我。」
宮浩政被帶到地下一側的偏廳,這裡緊鄰圓柱形塔樓的底部。厚實的圓弧形牆面散發出一種如深海般的陰冷,將外界的喧囂完全隔絕。接待員告知他院長正在診見一位新病人,需稍候片刻才能與他會面。
與此同時,一名身材嬌小、留著深色齊耳短髮的年輕女孩正捏著轉介信前來求診。她叫周月虹,自稱是一名自閉症患者。
負責接待的是不苟言笑的護士長葉美英,大家都稱呼她英姐。她的白襯衫如老派般緊扣領口,外罩的黑長袍漿洗得如同盔甲般生硬,頭髮緊緊盤在腦後,指尖在白色棉質手套下,動作機械地翻閱著那封轉介信。
院長辦公室內,半圓頂大窗外細雨迷濛。吊燈下燈光昏黃,一張長方形木桌佔據中央。院長藍奕銀髮儒雅,他坐在皮椅上,抬手托了一下眼鏡,翻開周月虹的病歷,指間那枚厚重的金屬戒指在燈下閃過一抹冷光。他眉頭微揚,眼底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不安,隨即又隱沒在鏡片後的陰影中。
周月虹進來後就一直沒有說話,壓抑的氣息在昏黃的室內蔓延。她留意到院長後方掛著一張弗洛伊德畫像,畫框微微傾斜,神情嚴肅卻眼神空洞;桌上則擺著一張一家三口的合照,看上去幸福美滿。她低下頭,質感厚實而古舊的地板令她禁不住輕輕提起腳掌踏了兩下。
「學者症候群嗎?」院長藍奕往周月虹盯了一眼,之後露出微笑。那個眼神交流的瞬間,寒意卻悄悄爬上脊背。
「周月虹,二十六歲,自閉症患者。」護士長葉美英補充道。
「周小姐,這兩天我們會觀察妳的情況。」藍奕說道,「護士長,請為她辦理入住手續和安排病房吧。」
「好的院長。」英姐答道。
「我們這裡也很久沒有這麼年青的病人了。」藍奕徐徐站起,走向周月虹身旁。
周月虹沒有給予任何反應,而護士長葉美英則不經意地投給藍奕一個意味深長的眼神,似有無言的交流。
隨後,護士長帶著周月虹悄然離開院長室。
她們離去後,牆上時鐘的指針緩慢推進,室內陷入短暫的靜默。藍奕將病歷闔上,放回原位,整理好桌面後又抽出另一份檔案,準備接見下一位訪客。
敲門聲在此時響起,宮浩政來到門前,院長藍奕示意他進來。
「宮浩政,應醫管局之命來報到。」宮浩政上前輕聲說道。
「三十三歲,年輕有為,還願意來我們這間資源匱乏的病院工作,真難得。」藍奕查看著個人資料,繼續往後翻閱檔案,「原來你在葡萄牙也研究過精神藥物學?」
桌上綠罩檯燈散發微光,藍奕往宮浩政身上打量著。
「說來慚愧,我實習的單位其實並沒有這方面的需求。」宮浩政微微一笑,「精神藥物學只是我的副修科。不過,若真有需要,我一定會盡力……」
「不。」藍奕立即打斷了宮浩政的話,之後搖搖頭,緩緩道,「我只是好奇,音樂治療師也會修讀藥物學。」
「在權威的藍院長面前實不敢當!」宮浩政語氣帶著謙遜,因為面前的院長正是精神藥物的專家。
此時,藍奕語帶微笑站了起來,並示意宮浩政跟著他走。
二人離開院長室,沿著塔樓弧形牆身經過一條長廊。宮浩政留意到牆上一列肖像畫,從油畫到寫實照,風格各異,畫框下方皆標註姓名與任期,乃歷任院長之畫像。然而畫像止於三十年前,自上一任院長開始,畫像未再更新。
「自上任院長開始,這些畫像便未曾添補。我也無意破例,以免惹來炫耀之嫌。」藍奕笑了笑,順著宮浩政的視線瞥了一眼。
從圓柱形塔樓二樓的側門延伸出一條連接主樓的內環迴廊,地板鋪陳著深色舊木,腳步聲在空氣中輕輕迴盪。
主樓的中空設計可俯瞰地下大廳,那台三角鋼琴孤獨地擺在正中央。
宮浩政停下腳步,這裡離天窗更近,足以看清最頂端的結構,他仰首凝視,數條操控氣窗的尼龍拉索沿著鋼架,沒入迴廊柱身內的鑄鐵手搖轉輪中。因雨勢,天窗緊閉。
他從上方迴廊不自覺地往下望,灰濛的日光穿過金字塔玻璃,被交錯的十字鋼樑窗框之間切割成斷續的光影,落在琴蓋上。
有那麼一瞬間,他覺得那些陰影動了一下,交織成一個蒼白的輪廓,正仰頭凝視著他。
但下一秒,那感覺便消失了,像是回音落入過深的空間,無從確認來源。
「剛才那裡……」他低聲道,卻在說出口前停住,像是不確定那是否值得被說出來。
藍奕順著他的視線望去,目光平穩得近乎冷淡。
「可能是今天剛來的新病人,正在等候住房安排。」藍奕說完,便領著宮浩政往前走。
迴廊的正中央銜接著主樓背面的大陽台。推開玻璃門,深藍與淡黃交錯的幾何地磚映入眼簾,雕花欄杆優雅地圍出一片開闊空間。
地下及二樓的陽台設計相同,微曲向外彎,略呈弓形,正對著連綿深山,下方則是直落而下的陡峭山坡。遠山此時正隱沒在薄霧之中,陰雲低垂,枝葉隨風顫動,空氣裡帶著秋末的寒意。
「快入冬了,還沒過風季,世界真的變了。」藍奕在陽台停留片刻,目光掠過遠處山林。
「但是,這裡景色不錯。」宮浩政望向山上的松山燈塔。
「是的,我們偶爾會帶病人來這裡寫生。」藍奕微微一笑,「但為了保護私隱,一律禁止攜帶相機和手機,請見諒。」
「明白。」
說完,藍奕領他走回室內。
二人沿迴廊走到連接副樓的側門,一條狹長走廊在眼前拉開。
右側是一列向外打開的青灰色房門,每道門上嵌著觀察窗,下方掛著金屬號碼牌及病人名牌,左側則是規律排列的拱形大窗,將蒼白的山景裁切成一幅幅死寂的畫框。
為了安全,病房的門皆為向走廊外開式設計,且只能從門外落鎖,以杜絕室內反鎖的風險,免得在緊急時刻有人利用身體抵住門板阻攔營救。
「回歸後,病院已由政府接管,打造成精神專科。不過,隨著醫學進步及社會安定,住院人數逐年遞減,如今常駐者已不過十人。」藍奕語氣平靜地說。
「所以大部份的病房都空置了?」宮浩政邊走邊問,目光掠過那些病房。
「是的,尤其地庫那層,目前只用作儲物。」院長藍奕點點頭,繼續帶著他巡視病院,熟悉一下新環境。
走廊盡頭是一段向下的樓梯。二人下樓後,轉過彎,便來到副樓地下。這裡是復康區,也是病人平日的活動空間,側旁連接著飯堂。
宮浩政注意到,所有病人都穿著印有名字的淡藍色病袍。他們異常安靜,那種安靜並非平和,而是如薄冰般脆弱,隨時可能裂開。
只有一名男病人李軒例外。
他在走廊裡自由走動,神態從容,嘴角掛著若有若無的笑,完全不像病人。其他病人看見他時,會下意識退後半步,或低頭避開視線,那恐懼雖細微,卻像空氣中一道清晰的裂痕。
「如今有著精神疾病的人被送到這裡治療的僅餘八名,包括解離障礙者、被害妄想者、強迫症患者及情感障礙者等,但並不包括他,他叫李軒,快康復出院了。」院長藍奕望了李軒一眼後說道,「我會叫護士長把工作資料整理給你。」
然而,角落的長椅上坐著一個長髮小女孩吸引了宮浩政的注意,她抱著毛公仔,雙腿懸空輕輕晃動。
「小妹妹,妳多大了?」宮浩政走近,蹲下身問,卻在那一瞬瞥見她手臂內側一圈暗紫色的淤青,指痕清晰。
「我叫安陵,今年十二歲。」女孩細聲回答。
宮浩政正想再問,院長藍奕已悄然走到身旁。
安陵一見院長,立刻從長椅滑下,像受驚的小動物般撲進他懷裡,雙臂緊緊抱住。
「我喜歡院長……我喜歡院長……寸草之心,難報餘火……」她低聲重複,聲音輕得像在背誦甚麼。
藍奕輕拍她的背,轉頭對宮浩政露出溫和的笑。
「她是這裡最年幼的病童,叫安陵,有狂躁症。沒人看管時會跟人打架,平時我教她念詩,她只有看到我才會這麼安靜。」藍奕的笑容體貼而完美,卻在宮浩政眼裡,像一層薄薄的漆,覆蓋著某種說不出的裂縫。
最後,院長藍奕帶宮浩政繞過復康區的盡頭,推開音樂治療室的門。
室內光線昏暗,透著一股常年封閉的悶窒感。室內散亂地擺著幾件舊樂器:小鼓、手鈴、木琴,還有一把弦線鬆脫的吉他與1/4比例的小提琴。靠牆一方立著一架直立式鋼琴,琴頂塞滿了邊緣泛黃的樂譜。
「這些都是熱心人士捐來的,雖然陳舊,但還能用。」藍奕順手拿起琴槌,在木琴的音條上隨意敲出一段乾澀的音階,隨即放下,「我不懂音樂,這地方以後就交給你了。」
「病院在資源有限的情況下,已經很不錯了。」宮浩政缷下背上的小提琴,「況且,我並不一定要用上所有樂器。」
「宮先生果然準備周全。」藍奕往他的樂器望了一眼。
「這是我慣用的小提琴,畢竟音樂治療中,治療師與樂器之間的連繫也很重要的。」宮浩政說著把小提琴放到一旁的桌子上。
「這裡所有樂器你都可以用,唯獨大廳那台鋼琴除外。」藍奕的神色忽然嚴肅起來,語氣微冷,但旋即又浮起慣常的微笑,「那可是別具藝術價值的古董。」
宮浩政沒想太多,只是點了點頭。藍奕輕拍他的肩膀,轉身離去,皮鞋敲擊地板的聲音在走廊裡漸行漸遠。
門輕輕關上,室內頓時死寂。
宮浩政拉開琴椅坐下,指尖剛拂過鍵盤蓋。
忽然,一陣琴聲從大廳傳來。
輕而清晰,沿中空樓層爬上天花,像冰冷的指尖撫過脊背。
是那台三角鋼琴。
音調不斷重複一個短句,一遍又一遍,沒有停頓。
三十年無人敢碰的鋼琴,現在再次響起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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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段旋律並不混亂,反而像是被某種規則牢牢約束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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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山精神病院(正面入口一方) –
前身為聖三一療養院,為天主教背景的康復院,設立於1930年,已近百年歷史,最初由耶穌會差派意大利傳教士來澳服務,照顧身體殘障和精神疾病人士,大部份康復人士留在院內工作。
隨著醫學進步,病人逐漸減少,回歸後被政府接管,打造成精神專科,並改名為松山精神病院,以科學化打造精神治療及藥物研究醫院,宗教背景只是形式上的存在,目的以其歷史文化和正面形象吸引更多資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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松山精神病院(背面向山崖一方) –
縱使入住病人極少,仍獲大量資金繼續營運至今。
院訓:「因為我餓了,你們給了我吃的;我患病,你們看顧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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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樓大廳的鋼琴(從二樓中空內環迴廊望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