鬼鋼琴 - 第十六章：尚未翻開的一頁

這座建築裡的聲音從未真正散去。它們只是沿著牆體、穹頂與走廊反覆折返，最後沉進人的記憶裡。某些頻率一旦重新對上，三十年的距離，便會在一個和弦之間驟然縮短。

周月虹拉著宮浩政一路奔上塔樓頂層，闖進知春廳，終於力竭般倒在中央厚重的地毯上。

兩人仰躺著急促喘息，視線越過昏暗空氣，直直落向頭頂弧形穹頂。風雨正拍打著塔樓上方的圓拱屋頂，傳進廳內時卻像被那層厚實的結構磨鈍了，只剩一種沉悶而潮濕的震響，一下下壓在胸口。

「剛才……為甚麼拉開我？」宮浩政冷冷地問。

「我……我不知道，我只覺得那種情況下，你不能再待在那裡。」周月虹看著自己仍在顫抖的雙手。

「你走吧，別管我了。」宮浩政轉過頭，聲音沙啞，「趁我還沒瘋，離我遠一點。」

「不，我們一起走！一起離開這個鬼地方。」周月虹猛地坐起，語氣急促。

宮浩政緩緩撐起身子，神情陰鬱得近乎陌生。

「妳還不明白嗎？」他低聲道，「我真正害怕的，不是這間病院，也不是那些人……是藏在更深處那個，連我自己都不認得的父親，還有我。」

「那就讓我看清楚。」周月虹盯著他的眼睛，呼吸仍未平穩，語氣卻一寸寸沉下來。

宮浩政微微一震。

「如果這世界本來就是一座巨大的瘋人院，」她繼續道，「那些瘋得更厲害的人，正把還剩一點清醒的人關起來……那你現在推開我，不就等於承認了他們的規則？你以為那叫解脫嗎？」

「但是……這間病院裡，藏著一段我不想面對的過去。」宮浩政低聲說。

「是你父親嗎？」周月虹憶起剛才肖像牆前那情境，試探問，「你說過他曾在這裡工作……他就是上一任院長，對不對？」

宮浩政唇角微微一扯，像笑，卻更像某種疲憊的痙攣。

「從小，他就不准我和我媽靠近這間病院。」他慢慢道，「我對他的認識，只有那些冰冷的論文、別人口中的讚美，還有一個永遠不回家的背影。所有人都說他偉大，說他為了研究犧牲一切……可到最後，我媽還是帶著我走了，移居海外至今。」

「院長和護士長……都不知道你的身份？」周月虹輕聲問。

「我本來沒有中文名的，媽媽在我六歲後才加上宮浩政，或許就是不想跟父親扯上任何關係吧。直到我無意翻開他的遺物，看見那張寫滿數字的筆記，以及我媽那種近乎恐懼的阻止……這種跟外界對他評價的落差，令我不禁想來這座病院探個究竟。」

「那些事已經過去了，你修讀精神科學，學習音樂治療不是想繼承父親的遺志，幫助別人嗎？」周月虹追問。

「不，我跟你這前途無量的研究生不同。」宮浩政臉色一沉，語氣變得決絕，「我已經踏錯了一步。聽著，別再跟著我，這不是你該介入的因果。」

「我們可以去找護士長，向她解釋清楚……」

「住口！」宮浩政的面色劇變，原本的消沉瞬間被一種神經質的恐懼所取代，此刻的他顯然並不想面對護士長葉美英。

周月虹抬頭看向他，臉色微白，卻沒有出聲。

「到現在，你還相信我？」宮浩政忽然問，目光在周月虹的臉上緩慢游移。

周月虹點了點頭，依舊沒有出聲。

「即使妳明知道，那是藥物影響？」他盯著她，聲音平得近乎可怕，「即使……是我殺了院長？」

周月虹胸口猛地一緊。

儘管宮浩政沒有直接承認，但周月虹早對此有所懷疑，當這件事被他親口提及時，那股真實感像寒氣般滲透皮膚。

她感覺心跳漏了一拍，大腦出現了短暫的空白，四周的牆壁彷彿在這一瞬間向中心擠壓過來，將她與這個冷酷的男人囚禁在同一個罪惡的維度裡。

「你說過，是意外……對吧？」周月虹沉默了幾秒，仍選擇盲目相信。

「哈……父親啊！」宮浩政忽然發出嘲笑，「你研發的藥物實在……實在太不人道了。」

知春廳巨大的穹頂捕捉了他的笑聲，音節在大理石牆面間反覆撞擊，化作一陣陣詭異的顫動回聲。

那些舊照片在殘響中無聲俯視，相中權貴與病人的微笑如蠟像般僵硬。其中一幅，他的父親正冷冷地盯著三十年後，這個站在聲學漩渦中心的兒子。

「藍奕殺了我父親，這是我當時唯一確信的事。」宮浩政的聲音重新平靜下來，平靜得像切斷了所有情緒反應，「可我根本沒有給他解釋的機會。他當時瘋狂地嘶吼著……說要讓我看，看一本三十年前的觀察日誌。」

「那三十年前……這裡到底發生了甚麼？」周月虹問道。

「他說讓我看真相，但我拒絕了。我怕一旦翻開，看到我不想知道的事實。」他輕聲道。

「但你這次回來……不就是為了查清楚你父親的事嗎？」周月虹不解地看著他。

話音剛落，宮浩政忽然站起，他側過頭，神情變得極其專注，彷彿在捕捉空氣中某種常人無法察覺的微弱震動。

「你聽到了嗎？」他低聲問，手指神經質地在虛空中虛按了一下，像是在按下一個走音的琴鍵。

周月虹屏息聆聽，除了遠處風掠過塔樓的哨聲，甚麼也沒有。

「自從進來後，父親的聲音便經常在我腦中浮現。」宮浩政的眼神瞬間變得空洞而遙遠，「但是......不！這是另一種聲音。」

他甚至沒再看周月虹一眼，便轉身直卉大門走出去，腳步聲在寂靜中顯得格外突兀且規律。

周月虹站起欲追，雙腿卻因生理恐懼而不受控地發抖。

知春廳高聳的結構隔絕了外界一切雜音，這份死寂非但沒有帶來安全感，反而像一面巨大的濾鏡，將護士長方才那股不明的惡意無限放大。

她深吸一口氣，雙手用力拍打臉頰，痛覺讓她從失焦的恐懼中抽離。

此刻她必須保持清醒，於是不再遲疑，決定獨自走向唯一能打出電話的院長室，祈望讓警方介入，結束這裡的一切。

當周月虹踏出知春廳的瞬間，耳畔迴盪起宮浩政方才提及的那種聲音。

那是不屬於樂器的聲音，像是生鏽的金屬合頁被暴力扳開，伴隨著木材纖維受壓斷裂的悶響。

周月虹全身僵硬，那股剛被壓下的恐懼感順著脊椎攀升。她加快了腳步，直奔樓下二樓的院長室。

院長室那扇厚重的橡木門並沒有關。

辦公桌上的燈還亮著，綠色燈罩下的冷光照在那些散亂的病例上。

周月虹衝向桌邊抓起電話，入耳的卻只有死寂。她沿著電話線一扯，斷裂的銅芯像被剪斷的神經般垂落。

失望與寒意交織之際，她想起宮浩政剛才所說的「觀察日誌」，於是開始瘋狂翻找抽屜，卻一無所獲。忽然，她腦海中閃過藍奕曾對她施藥時的殘影，那時她的視線曾模糊地落在某個角落。

憑著那段破碎的記憶轉向塞滿書本的牆面，視線落在櫃旁一角有點歪斜的弗洛伊德畫像上。她靠近，指尖向一側斜傾，打開畫後隱藏的藥櫃。

「咔嚓」一聲沉響。

那個藏匿的暗格應聲打開。然而，裡頭只有幾排深色的針藥，並沒有宮浩政所說的「觀察日誌」。

門外詭異的聲響斷續傳來。正當她準備離去時，在桌面散亂的檔案堆上，靜靜躺著一本封面因老舊而微微隆起的黑皮記事本。

周月虹屏住呼吸將靠近一看。封面上沒有名字，只有一行用鋼筆勾勒、略顯凌亂且意義不明的字跡：Log #3022。

她這才驚覺，這本封存已久的記錄，竟然就這樣大剌剌地攤在燈下。平凡得像一份無關痛癢的公文。

從室內的凌亂推斷，當時藍奕應該是在這裡拿出日誌後，進而與宮浩政引發劇烈爭執。兩人隨後將衝突帶到了門外的迴廊，最終在那裡釀成了無法挽回的悲劇。

這份藍奕口中所謂的「觀察日誌」，到底承載著宮浩政多深沉的夢魘，才讓他寧可背負罪名也不願觸碰？

周月虹感覺手心的日誌沉重得驚人，彷彿紙頁間滲透著無數人的絕望。

她指尖顫抖地抵住封面邊緣。那是一道被禁錮了三十年的傷疤，一旦揭開，或許連她自己也會被那股翻湧而出的黑暗徹底吞噬。

然而，強烈的好奇與對真相的渴求終究戰勝了恐懼，她咬緊牙關，緩緩翻開了那泛黃的第一頁。

當周月虹看到內文的一刻，她的瞳孔在觸及紙頁的瞬間驟然收縮。

起初是極度的困惑，眉心緊緊鎖在一起，隨後，那抹困惑迅速轉化為一種不可置信的荒謬感。她的唇瓣微微顫抖，原本因為藥物而帶著一絲病態紅潤的臉色，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慘白，彷彿體內的血液在這一瞬間被那頁紙吸吮乾淨。

她想繼續翻閱看下去，紙頁才剛掀起一角，一聲極低的震動忽然自遠處滲入。不是完整的琴音，更像某種被壓住後，從木質與金屬結構之間擠出的殘響。

周月虹的動作瞬間停住。

聲音來自主樓大廳，她下意識抬頭，眉心微緊。

那台鋼琴……明明已經被英姐封死琴蓋，如今又再響起。

她屏住呼吸去分辨。聲音卻不像普通的鋼琴聲，而是一種錯誤的共振，像鋼弦在未被敲擊的情況下，被外力牽動，與整座建築產生了低頻耦合。

「……呃……」一聲壓抑到變形的悲鳴傳來。

不像呼喊，更像喉嚨被某種力量扼住後，從胸腔深處擠出的破碎呻吟。

周月虹瞳孔猛地一縮。

是宮浩政的聲音。

她幾乎沒有思考，猛地合上日誌，轉身衝出院長室。

穿過塔樓側門，周月虹來到昏暗的迴廊，風聲沿著牆面滑行。那股低頻震動已經不再只是「聲音」，而是貼著地面與牆體傳遞的壓迫感，像有甚麼在緩慢擠壓空氣本身。

當她步向迴廊的欄杆，腳步卻在踏出的瞬間，猛然停住。

不是她想停，而是整個人像被某種無形的重量壓住。她的膝蓋微微一軟，卻沒有倒下；肌肉仍在用力，卻像失去指令，動作被卡在尚未完成的一瞬。

呼吸變得困難，胸口像被壓住，耳膜深處傳來一種持續、低沉的震動，沒有音高，卻讓人無法忽視。

她抬眼望去，宮浩政正站在迴廊另一側。

他整個人僵在原地，背脊筆直，雙手微微抬起，像還停留在某個未完成的動作中。喉間不時溢出斷裂的氣音，臉色蒼白得近乎失血。

他的眼睛睜著，卻沒有聚焦，像大腦與身體之間的連結，被某種頻率硬生生切斷。

周月虹想開口叫他，喉嚨卻只擠出一絲氣音。

就在這時，一道早已低於正常琴音、幾乎墜入聽覺之外的扭曲震動猛然攫住，腳步驟停。視線邊緣出現模糊的重影，胸腔內的空氣彷彿被抽乾。

循聲望去，英姐已立在鋼琴前。

她眼中沒有一絲情感，而宮浩政的思緒在那一瞬間徹底斷裂，整個人僵在原地，像無法理解眼前所見。

「難道她是……」宮浩政只覺整個人像失去指令般僵在原地。

就在這時，周月虹在那股壓迫中勉強走近，將院長室取來的觀察日誌拋向他。

「看！」周月虹費盡力氣叫了一聲。

松山精神病院外，颱風咆哮，震得窗框發出乾裂的聲響，彷彿有無數東西正試圖撞入這座失聲的墳墓。

「三十年前……」英姐的聲音在大廳迴盪，「也是這樣的雨夜。」

她掀開那台巨大三角鋼琴的琴蓋，慢慢脫下白手套，露出一雙皮肉蜷縮、佈滿燒痕的手。

狂風自天窗灌入，中庭黑暗翻動。鋼琴在亂流中微微震顫，像一口被喚醒的深井，而被埋葬的往事，正隨風一寸寸浮出。

護士長葉美英將手探入三角琴內，在交錯的鋼弦間以粗糙的指腹撥動，音色被擠壓、摩擦，扭曲成一聲低沉而異樣的悲鳴。

隨之而來的，是那股沉悶且令人窒息的「幽靈頻率」，在空氣中產生共鳴、寸寸擴散。宮浩政與周月虹的耳膜深處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狠狠刺穿，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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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288460569ca9a08ad6d87.39969956-321788.png 塔樓頂樓知春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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