護士長葉美英以粗糙的指腹重重砸下那枚已然失真的低音,同時手探入琴內,壓住弦列。琴槌擊弦的瞬間被阻滯、扭曲,聲音像金屬被撕裂般炸開。
隨之而來的,是那股沉悶且令人窒息的「幽靈頻率」,在空氣中產生共鳴、寸寸擴散。宮浩政的耳膜深處像被某種無形的力量狠狠刺穿,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
三十年前冰冷的文字,是比回憶更殘酷的實體。當頻率吻合,三十年的光陰,不過是一個和弦的距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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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九七九年的冬季,雨水順著主樓頂層金字塔形的玻璃天窗蜿蜒流下。灰暗的日光被切割成斑駁的水影,投射在中空的大廳裡。
老院長官永生(Vicente de Cunha)領著年輕的院務主任藍奕,以及一群西裝革履的政要與權貴步入二樓內環迴廊,皮鞋聲沉穩迴盪。眾人停在欄杆前,居高臨下俯瞰著地下大廳。
大廳中央孤零零地擺著一台三角鋼琴,琴蓋緊閉,泛著冷光。一側牆龕裡,百年聖母像低垂眉眼,仍帶著悲憫,卻在這座已被化學藥劑徹底接管的古老建築裡,顯得格外蒼白。
「各位,聖三一自百多年前由傳教士建立以來,一直秉持著庇護弱小的精神。」官永生語氣溫和,「但時代在進步。我們終於找到一種更具科學性、更絕對的方式,來展現這種超越信仰的力量。」
他微微一笑,目光掃過樓下那些神情溫順、近乎呆滯的病人。
其中,一名年輕的女孩——方子瑜,正坐在鋼琴前。她雙手交疊在膝上,長髮垂落遮住半邊臉,在一片虛空之中,死命抗衡著胸口那股由試驗藥物強行催發、甜得發膩的依戀感。
「當我們能從神經突觸的層面逆轉情緒,厭食的軀體會開始渴求滋養,狂躁的靈魂會重新擁抱臣服。」老院長平靜地解說,「更重要的是,防衛機制可以被關閉,恐懼可以被改寫成……絕對的信任。」
權貴們交換了一個心照不宣的眼神,看著樓下那些失去抵抗能力的女孩,嘴角勾起細微弧度。
藍奕站在一旁,望著大廳中的方子瑜,下顎線緊繃,始終默不作聲。
「這些受試者的多巴胺受體經過重組,她們對各位產生的情感依附,在生理學上是百分之百真實的。」老院長壓低聲音,觀察眾人的反應,「沒有虛假的迎合,沒有金錢交易的俗氣。她們,只是單純地、無法自拔地渴望你們。」
話音落下,在場所有人不約而同地陷入一片心照不宣的沉默。
「這項臨床成果是驚人的,我已經向局長匯報過。」醫療研究審批委員長率先打破沉默,語氣莊重得彷彿在探討諾貝爾獎,「這絕對是醫學史上的重大突破,潛力……難以估量。」
大廳裡,一群女孩緩緩抬起頭。她們像被無形的絲線牽引著,含情脈脈地望向二樓那一眾高高在上的身影。
「看來官院長真的找到了改善精神疾病的完美處方。我們完全認同這項研究的價值。」一名大集團總裁眼中閃過難以察覺的貪婪,「像這樣能造福人群的計畫,後續的贊助資金自然會如期到位。」
「重點是,這藥物還適用於任何人。」老院長低聲補充,「你懂我的意思嗎?是任何人。」
「但是……」藍奕終於開口,聲音略顯乾澀。
然而他才吐出兩個字,老院長已先一步截斷了他的話。
「藍主任只是擔心外界的道德審查。這些年他一直協助我進行研究,心思縝密,前途不可限量。」老院長語氣宛如慈愛的長輩,「更何況,他的未婚妻還是醫管局局長的千金。」
「年輕才俊,日後定當多加關照。」幾名商界財閥互望一眼,露出意味深長的笑意。
藍奕的喉結艱難地滑動了一下,將未出口的警告硬生生吞回去。
「至於外界的觀感,」新聞官圓滑地接過話頭,「大可以放心交給我們處理。」
疑慮掃空,眾人不禁撫掌輕笑。
唯獨藍奕的視線越過欄杆,靜靜地盯著大廳裡的女孩們,特別是方子瑜。
「為展示階段性成果,我們已在知春廳安排了特別的聯歡會。」老院長眼底透出一絲隱晦的狂熱,「請諸位稍移玉步到塔樓頂層,好讓這些康復者能與各位……同樂。」
「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另一金融巨頭笑著邁開腳步。
皮鞋聲漸漸遠去,頭頂雷聲隱隱滾過。
地下大廳的聖母像依舊靜默無語,彷彿連嘆息都被鎖死在石頭之中。
方子瑜的指尖在膝上輕輕一顫。她迷茫地睜著眼,與二樓陰影中的藍奕視線相遇。斑駁的水影在她逐漸渙散的瞳孔裡碎裂,像無數即將斷裂的琴弦。
藍奕只能咬緊牙關,眼睜睜看著幾名粗壯的護工走上前,將無力反抗的方子瑜架起,帶向塔樓那座被稱為「知春廳」的地獄。
那年,方子瑜才十八歲。
在藍奕心底最陰暗、最不願承認的角落,竟閃過一絲近乎卑劣的慶幸——至少在藥物作用下,她不會清醒地感受到羞辱與恐懼,不會在極度的抗拒中被活生生碾碎。
這款新藥研發之初,本是逆轉極端情緒,造福人群。可當老院長發現它能操控人類情感後,一切便徹底變質。
原本庇護弱者的療養院,淪為權貴享樂的秘密樂園。
而且,在宗教外衣的包裝下,這種禁藥已超越任何信仰,甚至比邪教洗腦更直接有效。
藍奕明知這條路通向深淵,但他早已站得太近。院長、高官、權貴……每一條利益的絲線都悄無聲息地纏死了他的脖頸,最諷刺還是自己未婚妻是醫管局千金。
他總是用一個冰冷而現實的聲音說服自己:只要熬過去,只要在這場骯髒的交易裡活下來,總有一天能爬到最高的位置,結束這一切。
可連他自己也分不清,這究竟是遠大的抱負,還是為懦弱尋找的體面藉口。
隔年,全城報紙與電台鋪天蓋地地報導聖三一療養院的「醫學奇蹟」:
聖三一療養院歷經多年臨床研發,成功開發出能逆轉人類情緒疾病的突破性藥物。這項技術不僅獲得醫管局全面認可,更得到社會名流與企業領袖的高度肯定與資金注入。未來將持續為所有病患提供免費治療服務,讓每一位受苦的靈魂都能重獲新生,真正體現聖三一「愛與救贖」的核心精神。
老院長官永生獲頒醫學成就獎,藍奕亦順理成章晉升為高級主任。
然而,塔樓頂層的洋蔥形穹頂下,卻是另一番光景。
密閉的圓形空間裡瀰漫著陳舊的霉味與高檔雪茄的餘氣。弧形牆面沒有任何死角,衣不蔽體的方子瑜只能蜷縮在冰冷的地板上。
在這裡,私隱從一開始就不存在。
老院長與醫管局審批委員長就在她面前交談,毫不避諱,彷彿地上的只是一具沒有聽覺的實驗活體。
「……藥效幾乎完美,美國藥廠已經開始接洽。」官永生冷笑,「一旦量產,收益驚人。」
「但萬一有人追查呢?」委員長壓低聲音,透著冷酷,「我們需要一道絕對乾淨的防火牆。」
「這點您放心。」老院長取出一枚精緻的打火機,替委會長點燃雪茄。
火石擊擦的細碎節奏,在方子瑜耳中異常銳利。
「藍奕是個聰明人,出身貧寒讓他對權力有種病態的飢渴。所有處方簽和實驗室紀錄,我都讓他簽了字。如果真有那一天,他會是這座天堂最完美的替罪羊。」老院長笑著說。
知春廳內蕩開一陣低沉的笑聲。
方子瑜眼神空洞,手指卻在地板上無意識地輕敲。那些話語化作刺耳的低頻噪音,一下下撞進她的腦海。
老院長官永生並非毫無防備,他命藍奕在病院暗處安裝監控,暗中記錄每一名高官與權貴在此享樂的過程,把那些影像變成一份隨時可以翻出的保險。
「那些權貴只當我們是工具,用完就丟。」老院長輕聲對藍奕說,「你要謹記每天都要記錄清楚。若日後生變,這些東西就是我們保命的籌碼。」
然而,違反自然機制的代價終究會來臨。藥效一旦消退,被強行壓抑的仇恨與痛苦便會以數倍速度回湧,將神經系統徹底撕裂。
一九八一年的夏季,病患開始出現劇烈的報復性反彈,接連暴斃。
事態惡化讓權貴們開始施壓,讓老院長變得暴躁易怒,經常要求藍奕與他一起通霄進行研究。
除夕夜,妻子帶著六歲的兒子來到病院,卻在門口與他爆發了最後的爭執。
「我說過多少次別來這裡!」老院長視線猛地落在孩子身上,那眼神不像父親,更像在看某種不該出現在此地的東西,「妳還帶上這野孩子!」
孩子被看得往母親身後縮了半步。
「你已經變了。」妻子死死盯著他,「這地方把你變成怪物了。」
「閉嘴。」老院長臉色瞬間陰沉下來,空氣忽然死寂。
孩子抬起頭,第一次在母親眼裡看見真正的恐懼。
「你連過年也不回家,我已經受夠了。」妻子語氣冰冷,「從今天起,我再也不會讓孩子踏進這個鬼地方一步。」
話音落下,她牽起孩子的手,頭也不回地決絕離去。
藍奕在旁目睹一切,看著老院長逐漸失控的背影,心中泛起難以言喻的酸楚。
此後,由於藥物逐漸失控,以往的特別聯歡會被迫全面中止。聖三一療養院陷入了長達一年的死寂,老院長亦情緒驟變。
直到一九八二年秋末。
老院長官永生經過主樓大廳時,忽然揚手,狠狠一巴掌將正在彈琴的方子瑜摑倒在地。
琴聲戛然而止,幾個零散的雜音在空曠中顫抖。
藍奕立刻上前將她扶起,卻在對上她雙眼的瞬間,渾身一震。
那是一雙異常清澈的眼睛。沒有藥物導致的渙散,只有深沉的驚懼與陰鬱。
「我沒事,藍主任。」方子瑜輕聲說,語氣異常平靜,「這世界,只不過是一座大型的瘋人院。」
在所有受試者中,方子瑜本應是受藥害最深的人,此刻卻異常清醒。
翌日清晨,方子瑜再次坐到大廳的鋼琴前。
隨著一連串極度低沉、甚至有些不協調的和弦敲擊,其餘躁動的病人竟不由自主地圍攏過來。空氣中彷彿有一種看不見的物理震盪,正強行安撫他們原本紊亂的神經。
透過監控,老院長很快察覺了端倪。
方子瑜彈奏的某些特定音頻組合,產生了某種聲學共振,竟能物理性地打斷藥物在腦神經中的傳導節律。
「妳昨天彈的那段毫無邏輯的曲子……究竟是甚麼?」不通樂理的老院長將五線譜拍在琴鍵上,雙眼佈滿血絲,「給我寫出來!」
「我不記得了……」方子瑜抬頭望向半空,彷彿在聆聽虛無的聲音,「那些詭異的音符是突然浮現的。那不是曲子,那是一段《死亡自白》。」
方子瑜的確是在無意識中彈奏出來的,但她也心知肚明,那是一把能喚醒自由意志的解藥,只好不斷裝傻。
「官院長!」藍奕忍不住開口,「我們再想想別的方法吧。」
屢番逼問無果後,老院長只能反覆觀看錄像,逐鍵記錄落指位置,拼湊簡譜。
但他沒有發現,方子瑜早已把鋼琴調偏。若只是照譜模仿,那段旋律便只是一堆毫無意義的雜音。
連番的挫敗讓老院長徹底陷入瘋狂。
聖誕前夕,他索性將一切拋諸腦後,決意召回一眾早已按捺不住的高官與權貴,在病院內舉辦一場全面開放的荒淫派對。他不顧後果地向所有女病人施藥,使她們再度陷入順從的狀態,任人驅使、全然服從。
深夜,主樓大廳中央。方子瑜眼見如此境況,終於忍無可忍,十指重重砸向琴鍵,彈奏出真正的《死亡自白》。
詭異且不安的頻率在空曠的大廳中寸寸鋪開,像隱秘的手術刀,精準切斷了藥物的神經鏈結。病人們在樂聲中驚恐地找回了清醒的意志,開始四處亂竄。
然而這失控的獵逃,卻令那些高官與權貴更感興奮,場面淪為極度荒誕的修羅場。
老院長見狀,眼中迸出扭曲的狂喜。他猛地撲上前,將方子瑜粗暴地壓在鋼琴上,掏出針劑欲強行加重藥量。
方子瑜拼命掙扎,玻璃針筒在兩人掌中硬生生被握裂。透明藥液四濺,混著血液冰冷地沿著手腕滲開。
琴鍵在重壓下發出凌亂的悲鳴,卻只讓老院長眼底的獸性更盛。
就在此時,一道高大的黑影從背後猛然將他掀翻在地。
是藍奕。
壓抑了三年的恐懼與憤怒,在這一刻徹底引爆。
藍奕雙手猶如鐵鉗,死死勒住官永生的喉嚨。沒有對話,只有沉悶的肉體搏鬥聲。掙扎極其短暫,很快,一切歸於死寂。
老院長官永生的屍體癱倒在鋼琴腳下,雙眼暴突。整個大廳只剩下藍奕沉重而凌亂的喘息。
方子瑜怔怔地站在原地,神智在極度的恐懼與藥效消退的撕裂痛楚中劇烈搖晃。下一秒,她發出一聲淒厲的尖叫,瘋狂捶打地上的屍體,隨即摸出打火機,點燃了自己沾滿高濃度藥劑的病袍。
火焰瞬間竄起,貪婪地舔舐著她的軀體與身後的鋼琴。她想把這座瘋人院、連同自己骯髒的記憶,一把火燒成灰燼。
「子瑜!」藍奕如夢初醒,猛撲上前徒手將火勢壓滅。但即便如此,方子瑜的雙手與半邊身體已遭到不同程度的灼傷。
事後,看著滿地狼藉與牽涉其中的無數權貴,藍奕終於明白這座療養院背後的水有多深。
在醫管局與高層的威逼利誘下,他選擇了最冷酷的沉默。
官方發布了訃聞:老院長官永生在試圖拯救一名精神失控縱火的病人時,不幸殉職。而那名縱火的女孩,則在混亂中「不知所終」。
兩年後,一九八四年。踩著滿地的灰燼與謊言,藍奕正式接過了臨時院長的任命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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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十年的時光,在這一刻被猛然壓縮。
那聲由琴弦間撥動而出的低頻悲鳴,在空蕩的大廳深處猛然碎裂。沉重的共振隨之擴散,在空氣與牆壁間滯留、摩擦,將冗長的回憶一瞬震散。
護士長葉美英的指腹仍壓在琴弦上,那是刻意以異物嵌入弦列的預置鋼琴彈法。她緩緩抬頭,視線穿過斑駁的空氣,望向高處,空間彷彿在此刻重疊。
大廳二樓的內環迴廊上,站著神情各異的病人。正中央,居高臨下俯視她的,是宮浩政與周月虹。
一如三十年前——官永生與那群權貴,冷冷俯視著十八歲的方子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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